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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洗澡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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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氤氲着温热的水汽,像一层柔软的纱,将灯光晕染成朦胧的暖黄色。姜沇挽起衬衫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正在浴缸边调试水温。他的动作向来有条不紊,指尖划过水面,试了又试。
而此刻蹲在防滑垫上的邵白,感觉自己每一根毛都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怕水——好吧,确实有点,猫的天性使然。但更多的是另一种难以名状的紧张。当姜沇转身,那双沉静的黑眼睛望过来,轻声说“洛基,过来”时,邵白的心脏(此刻正以猫的小巧形态在他毛茸茸的胸腔里急速跳动)几乎要撞出肋骨。
他迈着标准的、略带迟疑的猫步走过去,肉垫踩在微凉的瓷砖上。姜沇蹲下身,大手一揽,就将他稳稳托起,放入已经盛了少许温水的浴缸。水温恰到好处,微微没过他的爪踝,舒适得让他差点本能地咕噜出声,又硬生生忍住。
“别怕。”姜沇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最柔和的弦音,响在邵白头顶。他从未听过姜沇用这样的语调对别人说话,这独一份的温和,让邵白心里又甜又酸。
花洒被拿起,水流细细地洒下。姜沇的手先护在邵白头顶,让水缓缓淋湿他的背脊。那水流温热而均匀,透过皮毛,熨帖着皮肤。邵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不是因为冷或怕,而是那手指偶尔不经意拂过他脖颈的触感,带着电流般的酥麻,窜遍他全身。
“挺乖的。”姜沇似乎有些意外,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他挤了些猫咪专用的沐浴露,在掌心揉搓出丰富细腻的泡沫,然后,那带着清浅香气和体温的手掌,落在了邵白的背上。
邵白瞬间僵住了。
作为猫的形态,他的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姜沇掌心的纹路,那略带薄茧的指腹,力度适中地揉按着他的皮毛,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泡沫蓬松起来,包裹住他,香气弥漫。这本该是单纯的清洁,但对邵白而言,却无异于一场甜蜜又折磨的酷刑。
姜沇的手揉到他的腹部时,邵白几乎要跳起来。那是猫科动物最脆弱敏感的区域之一,更何况……操纵着这具猫身的是属于“邵白”的人类意识。羞耻感轰然涌上,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如果猫的脸能红,此刻一定红透了)。他不由自主地挣扎了一下,想蜷缩起来。
“这里也脏了。”姜沇却误解了他的抗拒,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坚持。他的手轻轻按住邵白,另一只手更快地揉洗着那柔软的腹部。邵白只觉得浑身过电般战栗,意识都有些模糊,只能僵硬地任由摆布,灵魂一半飘在云端,一半陷入滚烫的岩浆。
最要命的是洗脸。姜沇换了块柔软的湿毛巾,极轻极轻地擦拭他的脸,避开眼睛和耳朵。毛巾温暖湿润,姜沇的脸离得很近,邵白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还有那总是抿着、此刻却微微放松的唇。他的呼吸轻轻拂在邵白湿润的鼻尖,带着姜沇身上特有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混杂着沐浴露的芬芳。
邵白呆呆地看着,几乎忘记了呼吸。他想靠近,想蹭蹭那近在咫尺的手腕,想把此刻姜沇眼中只有“猫”的专注神情深深烙印在脑海里。可他什么也不能做,只是一只正在被清洗的、安静的猫。
冲洗的过程稍微好受些。温暖的水流冲走泡沫,姜沇的手顺着水流的方向梳理他的毛发,将每一处都冲洗得干干净净。他的动作耐心至极,甚至仔细冲洗了爪缝。邵白看着水流在姜沇修长的手指间流淌,再流过自己的皮毛,有种奇异的、仿佛彼此连接的感觉。
最后,他被一条宽大柔软、吸水性极强的毛巾包裹住,轻轻抱出浴缸。姜沇把他放在铺了另一条干毛巾的洗手台上,开始用毛巾按压、揉擦,吸走多余的水分。毛巾摩擦着皮毛,暖烘烘的。姜沇偶尔会用手指顺一顺他耳朵后面、下巴底下这些不易擦到的地方,每一次触碰都让邵白的心尖跟着一颤。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是低档的暖风。姜沇一手持着风筒,一手不断拨弄着他的毛发,确保热风均匀,不会烫到他。嗡嗡的声音里,世界变得有些朦胧。温暖的风,姜沇轻柔的手指,还有那始终笼罩着他的、令人安心的气息。邵白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倦意和一种饱胀的幸福感慢慢涌上。他不由自主地,朝着姜沇手的方向,极小幅度地歪了歪头,蹭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姜沇的手指却微微一顿。风筒的声音持续着,他垂眼看了看几乎要被吹干、毛茸茸一团的美短,它半眯着眼睛,似乎很舒服的样子。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刚刚蹭过他的、干燥蓬松的小脑袋顶上,轻轻揉了揉。
“倒是比想象中省心。”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猫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邵白闭着眼,感受着那一下温柔的揉弄,藏在厚厚绒毛下的身体里,那颗属于“邵白”的心脏,正无声地、剧烈地跳动着,诉说着主人无法宣之于口的眷恋。
吹风的声音停了。浴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未散尽的水汽氤氲。姜沇将他完全抱起来,拢在臂弯里。洗净吹干的猫身柔软蓬松,带着暖意和清香,乖巧地窝在他怀中。
姜沇走向客厅,准备去拿梳子。
邵白悄悄睁开一丝眼缝,从下方仰视着姜沇线条清晰的下颌。他知道,自己此刻只是一只干净了的猫,可以顺理成章地享受片刻的依偎。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他们之间没有物种的鸿沟,没有身份的差异,只有温暖的肌肤相贴,和他独自知晓的、震耳欲聋的心跳。他将脸颊更紧地贴向姜沇的胸膛,听着那里传来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与他自己狂乱的心跳渐渐交织。
秘密仍深埋心底,但这偷来的、近乎亲昵的接触,已是他黯淡生命中,最珍贵的光。
吹风机的声音停歇后,世界陷入一种被水汽包裹的静谧。邵白被姜沇拢在臂弯里,干净的皮毛蓬松如云朵,散发着暖意和淡淡的、属于姜沇挑选的沐浴露的香气——一种冷冽的雪松与温润的琥珀交织的味道,此刻却奇妙地沾染上了他自己的气息。
姜沇走向客厅,脚步沉稳。邵白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和自己胸腔里那只小鼓般擂动的心脏频率截然不同。他闭着眼,假装温顺地蜷缩,用尽所有意志力去控制自己不要伸出爪子,去勾住那近在咫尺的衣料,不要将脸更深地埋进去,做出超越一只“猫”该有的眷恋。
他被放在客厅宽敞的沙发中央,身下垫着另一条干燥柔软的绒毯。姜沇转身去拿梳子,留下邵白独自在柔软的包围中。他立刻睁开眼,琥珀色的猫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追随着姜沇的背影。男人的肩背宽阔,在家居服的包裹下显得放松,却又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挺拔。邵白看着他打开柜子,取出一个精致的宠物梳,那梳子还是之前他作为猫时,商场的人送来的梳子,自己装作不经意指给姜沇看的。
“回来了。”姜沇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他重新坐下,沙发微微下陷。邵白立刻收回过于专注的目光,低下头,开始故作镇定地舔自己前爪上其实早已干透的毛。
“湿着容易打结。”姜沇说着,伸手将他捞近一些,让他侧躺在自己腿边的绒毯上。
梳子落下,是细密圆润的齿针,轻轻划过头顶。姜沇的动作很耐心,从头顶到脖颈,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一下,又一下。起初邵白还有些僵硬,但梳理带来的舒适感是猫科动物难以抗拒的。梳齿按摩着头皮,带走脱落的浮毛,将纠结的毛发理顺。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被精心照料的妥帖。
邵白不知不觉放松了身体,喉咙里甚至溢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他立刻止住,心虚地抬眼瞥向姜沇。男人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梳子上,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需要细致处理的工作。但邵白捕捉到他唇角那抹比之前更明显一点的柔和——不是因为邵白的人形,而是因为“洛基”的猫态。
这认知让他心里泛起细密的酸涩,但梳子带来的舒适又像海浪般一阵阵冲刷着这酸涩。姜沇的手偶尔会抚过他刚刚梳理过的背脊,掌心温热,确认毛发的顺滑。那触感稍纵即逝,却总能点燃一小簇隐秘的火花,在邵白的感官里噼啪作响。
梳到腹部和四肢时,姜沇更加小心。他轻轻握住邵白的爪子,抬起,梳理腋下和腿内侧不易打理的绒毛。邵白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那被握住、被梳理的部位。姜沇的手指修长有力,却又带着一种对待易碎品般的谨慎。邵白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能闻到他手上残留的、极淡的洗手液气味和自己身上沐浴露香味的混合。这气息让他头晕目眩。
“指甲也该剪了。”姜沇检查着他的爪子,低声自语。
邵白一个激灵。剪指甲?不行!他猛地想缩回爪子,却被姜沇稳稳握住。
“别动。”姜沇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多了点不容置疑。他拿来宠物指甲剪,将邵白圈在臂弯和身体之间,形成一个小小的、难以挣脱的禁锢。
邵白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姜沇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这个姿势过于亲密,也过于危险——他必须小心控制力道,不能挣扎得太过分,又不能完全顺从露出马脚。更重要的是,指甲被修剪的感觉,对于隐藏着人类意识的他而言,有种奇异的、被剥夺部分武装的脆弱感。
冰凉的指甲剪贴上爪尖。邵白紧张地盯着姜沇的手。他看见姜沇微微蹙眉,仔细避开血线,只剪去透明尖锐的尖端。“咔嚓”,一声轻响,一小段指甲落下。姜沇的动作干脆利落,很快处理完前爪,又换到后爪。
整个过程,邵白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不是因为怕剪到肉,而是因为这种全然被掌控、被照料、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距离。姜沇低垂的眉眼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眼睑上极淡的纹路。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边的绒毛,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终于,最后一点指甲尖被剪掉。姜沇松开他,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作为安抚。“好了。”
邵白如蒙大赦,立刻从他怀里跳开,却又没跑远,只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背对着姜沇,假装认真舔毛,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和滚烫的耳朵,说来也是幸运,刚好被毛遮住了。
身后传来姜沇收拾东西的轻微声响,然后是起身的动静。邵白竖起耳朵。
一杯温水被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姜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沙发边,静静看了他几秒。邵白舔毛的动作慢了下来。
“今天确实很乖。”姜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似乎……比平常更温和一点?也许只是错觉。
一只大手落在他刚刚梳理过、蓬松柔软的头顶,很轻地按了按,然后顺着背脊滑到尾尖。这是一个完整的、充满赞许意味的抚摸。
邵白整只猫都僵住了,连假装舔毛都忘了。那抚摸带来的暖意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尾椎,最后炸开在心底,比之前任何一次接触都更让他心悸。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翻身,想用脑袋去蹭那只手,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但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用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睛,望向姜沇。
姜沇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平静,像不见底的深潭。片刻,他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房。“自己玩吧,我还有点工作。”
直到书房的门轻轻关上,邵白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趴倒在绒毯上。鼻尖前是那杯温水,水面晃动着天花板灯的倒影。空气里还弥漫着沐浴露的香气,和他身上被梳理得无比顺滑的皮毛味道。
他将脸埋进前爪,蓬松的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洗过了,梳过了,连指甲都被精心修剪。他干净、温暖、蓬松,被妥帖地照料着。作为一只猫,他此刻应当心满意足。
可是,心底那个属于“邵白”的空洞,却因为方才那片刻的亲昵温存,反而被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深不见底。他渴望的,远不止于此。
他悄悄抬起头,望向书房紧闭的门缝下透出的那一线光。
那里有他渴望的全部温度,而他,此刻只是一只被留在温暖客厅里、干净又孤独的猫。
书房的门将姜沇的身影与灯光一同吞没,只留下门缝下那一线金色的、沉默的光痕,横亘在昏暗的客厅地板上。邵白维持着将脸埋在前爪里的姿势许久,直到那杯温水表面氤氲的热气彻底消散,与空气融为一体。
寂静弥漫开来。刚才被触碰、被梳理、被温柔禁锢的所有感知,此刻在寂静中反而愈加鲜明,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深刻印痕,滚烫地烙印在皮毛之下。他抖了抖耳朵,试图驱散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的、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和姜沇平缓的呼吸声。
不,不能只是这样。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执拗地冒出来。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微微发亮。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温暖而局限,将他所在的沙发区域笼罩在一小团朦胧的光晕里,其余地方则沉入阴影。这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被姜沇有限的、给予“宠物”的温情所照亮,而真正的自己,却蜷缩在更广大的、不被知晓的黑暗之中。
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轻盈地跳下沙发,肉垫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走到书房门前,侧耳倾听。里面传来极轻的、有规律的键盘敲击声,偶尔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姜沇在工作。他总是这样,将家也当作另一个严谨的办公室,情绪很少起伏,像一座运行精密却温度恒定的堡垒。
邵白在门口徘徊。他渴望靠近那光源,渴望打破这一门之隔的距离。作为猫,他似乎被赋予了某种特权——可以闯入,可以撒娇,可以要求关注,而不会被斥责为冒犯。这特权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伸出前爪,犹豫了一下,然后用肉垫极轻地、试探性地挠了挠门板。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键盘声里。里面没有反应。他又挠了一下,稍微加重了点力道。
键盘声停了。
邵白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片刻,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姜沇站在门内,背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垂眸看向脚边毛茸茸的一团。
“怎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断工作后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邵白仰起头,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只寻求陪伴的普通猫咪。他向前蹭了蹭,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姜沇的家居裤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细、带着点可怜意味的“喵”。这声调他练习过很久,如何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引起注意,又不至于惹人厌烦。
姜沇似乎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用脑袋蹭自己裤脚的猫,那身刚刚洗净吹干、蓬松如云的毛发在手感极佳的绒毯上滚过,此刻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微光,看起来温暖又无害。那双仰望着他的琥珀色眼睛,清澈见底,映着一点他的影子。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出乎邵白意料地,他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别捣乱。”
邵白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又强自按捺住雀跃,步伐优雅地踱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线条冷硬,色调是沉静的黑白灰,巨大的书架上摆满了厚重的专业书籍和文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张、墨水和一种属于姜沇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这里的一切都彰显着理性与秩序,是姜沇完全掌控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