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黑吃黑 此山是我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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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雨冲刷掉了一切，只有地上挥散不去的血腥味儿泄露出了昨晚发生了什么，一辆车又摇摇晃晃离开周家村，在身后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和不舍的村人。
与昨晚不同的是，驴车换作了骡车，前边还坐着一个车把式周平。
昨夜寒池在重新补好步罡踏斗阵后，终是支撑不住，昏迷过去。本就贫瘠的战力雪上加霜，烟波不敢冒险，决心趁白日妖怪昼伏之际能跑多远跑多远。
周家村人为表感谢，将村中最好的一辆骡车连同车夫借给二人，送他们前往明都。
转眼，太阳落下，月亮还没升起，周平在前面喊道：“仙姑，我们出来的晚了，今日恐怕到不了明都，我看前面有个庙，要不咱们在这凑活一晚？”
烟波撩开帘子，见最后一丝夕阳也已燃尽，树林像张着巨口的猛兽，要将来物都吞噬殆尽，便点头道：“郎君说得是。”
周平应了一声。
忽然车子一个急停，烟波一头撞上了车壁。
“怎么突然停了？”她隔着门帘问。
无人回应。
只有骡子焦躁不安的叫了两声。
青布帘子撩开了一角，本该是黑漆漆的夜里，此刻被一丛又一丛的白光照得晃眼，待她定睛细看，这白光原来是刀尖上反映的寒光。
其中一道刀光，正抵在周平的喉咙上。
在他背后，一群蒙面大汉手持大刀，将前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烟波眯了眯眼，把帘子放下。
从帘内传来一句调侃：“周郎君也太客气了，竟还叫来这么多朋友。早说了出门在外要低调，怎么好意思叫人家大晚上的列队恭迎呢。”
周平眼珠小心翼翼的往下转，紧盯着离喉头不足一寸的刀尖。
他口水都不敢咽，生怕挨破了皮，哭丧着脸道：“仙、仙姑别说笑了，小人可没、没有这些强人、不不！是好汉朋友。”
帘后长长浅浅的叹了一口气，声音沉沉中带着魅惑，仿佛一片羽毛钻入耳中，听得众人酥酥痒痒的，在紧张的氛围下显出一种别样的古怪：
“大家亲亲热热的，你该不怕才是。”
周平吓得魂不守舍，可想到车内的并非凡人，心又放下几分。
领头的蒙面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越听眉头越紧，不耐烦地一挥手。
一个喽啰朝空中射出响箭，另一个高扬起嗓子唱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周平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亲娘嘞，种了半辈子地，今天终于见到了活土匪。
一滴冷汗，顺着侧脸滴落在刀尖上，他哆哆嗦嗦地叫道：“仙、仙姑，救小的一命！”
“一群臭男人，有什么好激动的。”帘内又飞出一声轻笑。
为首的土匪头子张金刀一把大刀直指骡车，狠声道：“我干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叫土匪等人的，还想保住小命，就给老子滚下来！”
喽啰得了领头示意，又放出一道响箭，“嗡”得擦过周平耳际，正正钉在骡车门框。
帘内的女人果然老实了不少：“大哥息怒，不是妾身不愿意示人，只是怕.......”她停顿了一下，慢悠悠道：“待妾身露了脸，你们便不舍得放我回去了。”
完了，全完了。
周平两眼一黑，恨不得扑进车里堵住烟波的嘴。
仙姑在村里明明不是这样的，怎的出了村子就变得疯疯癫癫，难不成...是除妖时被妖怪伤了心智？
想到这里，周平心如死灰，逃过了昨晚的妖怪，却没逃过今夜的土匪，难道这就是天要亡他？
“...奶、奶的！这么说，我是非得见你不可了?”张金刀惊呆了，说话险些咬了舌头。
“哎！乖孙儿！”
一伙强人被她的话堵得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饶是从事打家劫舍之业这么久，他们也第一次见如此狂妄的女子。
骡车内，男子枕在自己散落的黑发上，双眼紧闭，嘴唇不见血色，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如一尊冰雪砌成的雕像。
此时似被外面的嘈扰，眼皮滚动，长长的睫毛也随之颤抖。
烟波伸出手，才碰到他的额头，见他雪白的脸庞又是一颤，眉头纠结。
“你倒是睡得香。”烟波无奈的拍拍他的头，又忍不住顺了顺他的发迹，似哄孩子一般道：“不怕不怕，睡吧。”
她缩回手，又碰了碰自己的脸，心中不安，他的脸，怎么会这么冰啊。
在混沌黑暗无边的梦境里，寒池只觉自己还在姑射山巅做一株玗琪木。
九重天的云缕掠过自己的躯干，经过的鸾鸟尾羽落在了他的枝头，洒落一树的阳光，舒服极了。
他的眉间渐渐舒展开来，变成了平和的湖心。
“这小贱人说完大话，自己又不敢出来了，兄弟们还不遂了她的愿，把她给我拖下来！”
外头恶意的笑声夹杂污言秽语愈发不堪入耳，寒池只觉身上的云烟飘远，带走了温暖的阳光，眉头又聚在一起。
车帘“唰”的一下掀开。
土匪早习得了黑夜视物的好眼力，皆被帘子下的一抹白玉般的脸晃了神。
“吵什么，让不让人睡了！”女子怒斥道，仿佛全然不见数把刀尖上的寒光正反照在她腮边。
张金刀猛然睁大了眼。见女子圆而白嫩的耳垂上挂着珠坠，那米粒大小的珠子在细长的脖颈旁颤巍巍的摇晃，说不出的撩人，真是如雪如梨花一样的美人。
他忍不住喉头上下抖动，吞了口唾沫。道：“是我失礼了，老子……在下给姑娘配个不是。”
女人看也不看他，手中飞出一道绮光。
“咔”的一声，周平脖子上的刀被削去半截，刀片倒插在地。
张金刀殷勤的话也被插回了肚子里，心中大骇。
好快的出手！快到根本看不清她是如何出的手。
“仙姑！仙姑！”周平只觉半条命也都飞出去了，连滚带爬的缩到烟波身侧，又怕碍了她的眼，快要吓晕过去也要努力维持着一寸距离。
“滚开。”烟波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恭听圣讯的周平哭丧着脸，正要老老实实的爬下车去，忽然发现她这话是冲着土匪说的，又兴高采烈的死死抱住门框不撒手了。
张金刀被驳了面子，好生气恼，骤然怒喝道：“女的和车带走！车夫杀了！”
女子面色平静，嘴角却噙起冷笑：“大祸临头，就别在这儿乱吠了，给姑奶奶嗑三个响头，兴许还能保你们的狗命。”
张金刀正要开口，只觉有一股阴冷自背脊梁骨缓缓渗入。
他抬起手臂，鸡皮疙瘩已下意识的耸立起来。
更奇怪的是，眼前的骡车车夫全身抖似筛糠，眼睛瞪得浑圆，似看到了世上最可怖之物，竟比方才刀架颈子上的惧怕要强烈百倍。
众人皆有所感，不敢再说话，顺着女子的目光回头，纷纷睁大了眼。
一个秀才打扮的男子立在半空，长长的黄发随风舞动。
黄发秀才向西北方向眺望，七颗神木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成步罡踏斗阵，正遥对着空中的七颗星辰。
贯彻天地的七根光柱在黑暗中不断散发着清湛蓝光，震慑着四方不敢妄动。
他撇了撇嘴。
霎时，烟波头顶一沉，那秀才已落在了骡车车顶。
“仙子别来无恙。”丽龙居士冲她问好，被削成七零八落的发丝吹散在眼前，话尾终究泄露出一丝怨毒。
烟波笑道：“看到你不好，我便放心了。”
丽龙秀士不以为然，嘿嘿一笑：“小生不同仙子计较。”
话音未落，一条银色长鞭冲骡车狠狠甩了下去，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爆响。
烟波眼疾手快，一手拉着寒池，一手拽起周平，三人抱成一团滚落下车，等到再爬起来，车成了一堆散架的废木。
拉车的骡马高扬前蹄想挣脱逃走，却被张金刀用绳索勒住蹄子撂倒，那牲畜仰首惨叫，吃痛倒地。
众土匪吓得说不出话，瞬间作鸟兽散退到十步开外。
烟波见这时候他还敢使绊子，大怒道：“都什么时候了，我看你是找死！”
张金刀皱眉道：“老子看多了江湖把戏，别以为搞个杂耍的就能把我们骗走！”
烟波：“......”
她发自真心的笑出声来：“好啊，你就在看着。你这王八蛋交大运，百年一遇的场面可被你赶上了！”
空中丽龙的笑声也随之响起：“仙子费力不讨好，小生看着寒心，不如让我来为你出气。”
“不必了。”烟波面无表情，脑中飞速旋转，有步罡踏斗阵和周家村一战在前，这死黄鳗精怎还敢乘败追击？
他看着可不是个只知蛮力的低等妖怪，想来还是露了怯，被他看出来了。
的确，两个真仙上可开通天阵，明明动用仙力一瞬就能全灭杂碎，偏偏要大费周折用符纸和法宝一个个除去。
既不返天，也不行云，那么定然是有回不去的理由，很容易被推出他们此时处境不佳。没有仙力的神仙，与大补的珍馐佳肴没有区别。
一鞭劈下来，恍如一道惊雷，三个土匪顿时被劈成了两半，地上成了热气腾腾的血泊。周平惊呼一声，再也受不了这种刺激，直挺挺的昏倒在地。
见烟波神色如常，丽龙秀士扬起细眉：“你这样的神仙，不多见。”
“这些土匪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你出手是应了他们的报应，我觉得甚好。”
瘫倒的众人顿时冷汗涔涔。
“不过嘛，还是你更奇怪。寻常妖怪见到神仙，早就远远躲开，生怕被打回原形，更怕遭了九重天的天谴，你却偏要反着来，难道是我许久不当妖，错过了什么新规矩？”
听到最后一句话，丽龙秀士变了脸色。
“你们两个这是合起伙来要玩黑吃黑啊，别他×的演了，将所有人全给本大王拿了，回去好好摆个大席!”
张金刀大叫着，拿着金刀比比喝喝，却死死勒着马，就怕一个撒手真冲上去了。
忽然，他感觉后脑勺凉飕飕的，一回头差点从马上翻下去。
在他后方，不知什么时候也悬空立着一个男人，一张尖尖的虚白脸孔细腻得不可思议，身穿银白碧绿大袍，兜了风鼓鼓的招展着宽大袖口，像两个张牙舞爪的黑洞。
而最为瞩目的，是他手上一柄雪白拂尘，散发着盈盈神光。
烟波不动声色的挡住寒池，问：“你手上的东西哪来的。”
丽龙道：“这就是我们棘尾大王的法宝。”
“大王……”烟波品读着这个称呼，奇道：“你们一条黄鳗精，一条海蟒精，怎么一个比一个口气大？”
棘尾被烟波揭了老底，怒用拂尘横扫出一片毒砂。
人和马匹应声倒下，躺在地下抽搐着口吐白沫。张金刀见势不妙，一拍马臀掉头而去。
烟波趁机将周平和寒池塞进菱花镜，抓住缰绳翻身上马，劈散一路周围毒砂，纵马狂奔，将两侧的山林不断甩在身后。
“稀奇，仙人为何不肯行云，马儿的脚程可不快呐。”
棘尾的声音在身后如鬼魅般响起，却不急于上前，仿佛猫儿耍弄到手的耗子。
他心中又是惊喜又是讶异，周家村一战，他手下的大小妖怪几近倾巢出动，被二仙杀得殆尽，将他这个大王变作手下只有一个丽龙的光杆司令，叫他再没了脸面。
他本只想着远远逃走，却被丽龙叫住，二妖暗中静静窥伺，一路尾随而来，只等到此时出手。
如今见男仙奄奄一息，果然如丽龙所言，二仙如今困兽犹斗。棘尾心中极是懊悔自己胆小，周家村不敢放手一搏。
今日，他绝不会再错一次。
奔了一阵，烟波猛的勒住缰绳。
前面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结成了网子，一群流着恶涎的妖狼逐渐靠近，将她从四面八方围拢起来。
烟波瞥了眼身后远远跟随的两抹影子，跃下马背。
毒砂立时漫入马儿心肺，它四蹄再也支撑不住，倒地口吐白沫。
不远处，张金刀奋力与饿狼搏斗，余下的人亦跟随着他，地上黑压压的都是狼和人的尸体，刀剑之声不绝于耳。
即便如此，依然撕不开狼群的包围圈，想到还有两个飞来飞去的妖人在后追赶，前后无路，张金刀心下愈发沉重，劈砍的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一会儿功夫就被妖狼抓出几道口子，渐渐露出颓势。
就在他将要力竭时，面前的狼忽然被斩为两半。
张金刀心下一动，那个被叫做仙子的窈窕女郎正静静看着他。
她手持一块花镜，鲜血还在沿着镜尖不断淌下。
她问：“想活吗？”
张金刀像是看到了保命符，连声道：“想！想！是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奶奶！还请奶奶救命！”
说罢，想起女子扬言要他磕三个响头，立刻伏地捣蒜般的磕了三个又附赠三个。
烟波笑道：“这声奶奶叫的不错，还算有些乖觉。”
“鱼蛇怕火，让你的兄弟燃起火把，尽可能的烧起火烟拦住他们。”
“然后呢？”张金刀竖起耳朵。
她扬眉，似乎很惊讶他的问题：“然后赶紧跑。”
“啊？奶奶，没别的啦？”他大失所望。
烟波想了想，补充道：“跑快点吧。”
“……”张金刀本伸长的脖子又缩了回去，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只好依言指挥剩余手下燃起火把，抛向身后。
灌木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将天空烧成了赤红色。
众人趁机四散逃去。
烟波明白，这只是小小的障眼法，只能抵挡片刻。
如今寒池昏迷，她一个人势单力薄，不能硬抗，如果自己也藏入菱花镜，借着烟雾和山林遮蔽，兴许可以躲过。
可方才她将寒池与周平收入镜中已被二妖看在眼里，若是被搜到镜子，那就只有被一锅端的下场。
火势烈烈而上，忽有清风水雾而下，一会儿功夫便将火光压退，林子深处隐约有男人的惨叫声传来，脚下草木枯萎焦黑一片，显然这水雾有毒。
她摸了摸腕上的月白镯，下定了决心，趁浓烟未散，向半空放出菱花镜。
菱花镜在空中扫过一圈，飞转着回烟波掌中，镜上干干净净，显然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灰烟中，飘荡着棘尾得意的叫嚣声：“仙子的嘴巴硬，心肠却软，看来待会儿嘴唇得切下来慢慢熬煮，心肝用油煎的嫩嫩的才好吃。”
这声音离她极近，烟波猛然回身，擦着棘尾的拂尘而过。
他倒是会吃。
烟波啐了一口。
他几乎立在她的头顶，左手高高举起，满空乌云被他卷拢于一柄拂尘中，阴风呼啸，毒雨被阵阵摧下。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黑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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