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110、第一百一十章 重铠

　　杜克算着间隔给埃利亚斯发去讯息，定下见面时间。
　　得到回复后他直接返回快乐天堂区，准备捎带上津尼娅一起面对之后的行动。

　　结果仿生人女性有自己的客人。
　　对方甚至还是个老熟人——莉莉娅。

　　两天没见的女孩精神状态很差，正坐在休息室里紧紧地抓着津尼娅的手臂，就连浓重的妆容也没能遮住她溢于言表的焦虑感。
　　“我不明白，我们只是在分拣处正常上班。”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熬夜之后又遭遇了什么心力交瘁的事情似的。
　　“然后那些人走进来，挨个检查、扫描，带走不少人——被单独拎出来的查尔斯试图向对方询问理论，结果他们……他们直接给了他一枪。我正在靠近卸载区的地方搬东西，那样的场景可太吓人了。”

　　“你没受伤？”
　　仿生人没再带着一脸嘻嘻哈哈的笑容，认真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前前前前任约会对象，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人物外表检测和判断。对方看起来确实不像是遭受到实质性伤害的样子，也不像是肾上腺素飙升的情形，起码跑进来的时候动作挺快，并且能够劈里啪啦地冲自己一顿倾诉。
　　“你溜出来了？”

　　“我跑了呀！”
　　年轻的女孩大声说。
　　“他们封锁了前后出口不让走，可我知道提前翘班的时候可以从仓库尽头的围墙杂物堆后面的裂缝里钻出来，只要晚些时候再溜回去点个到就行。但我没预料到有一天它能救命，你明白吗？”
　　“我飞快地扔下手里的东西，沿着货运轨的一排排箱子弯腰穿过去，一口气飞奔到厂区外墙的位置。到处都是人，看不清来头，我觉得他们甚至不像是正规安保队……有哪支正规安保队会向着正在上班的工人突然射击！那些穿戴着防护服的人甚至没有直接触碰倒下的查尔斯，我看见他们在大批量地喷洒什么东西，等我钻出去的时候正片区域都在拉封锁线！”

　　一脚踏进休息室的杜克听见这样的对话，眉头皱起来。
　　“莉莉娅。”
　　他冲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打个招呼：“很高兴见到你，你还好吗？”

　　“啊，是你——是你们！”
　　状态有些颠三倒四的人仿佛被吓了一跳，神经质地抬起头来，在发现到访的人是杜克后又不太明显地松一口气。
　　“我记得你，谈了火辣男朋友的老实人！”
　　可下一秒她的脑袋又飞快地转向津尼娅，目光中带着动物般的警觉：“他为什么在这？他和他的男朋友是你的新客户？我得走……我得走了，对，我不能长时间留在快乐天堂区，这里距离左港太近了。”

　　杜克和萨瓦利德对视一眼。
　　灰翅撤除了自己的面甲，维持着一言不发的状态。倒是坐在旁边的津尼娅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按住那草木皆兵的姑娘，免得尚未从惊吓中缓过来的人真的不管不顾地跑出门去。

　　“别担心，莉莉，他们是我的朋友——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温和的蜜糖色眼眸注视着对方，略低哑的声音也放缓下来。女性仿生人将重音咬在“朋友”这个单词上，适时地打断对方的胡思乱想。
　　“不会有人说出你在这里，没有其它地方比快乐天堂区更安全。你现在要做的是深呼吸，然后我会给你倒杯水，让你可以逐渐平静下来。好吗？”
　　她透过按着的肩膀，可以感受到看似言辞流利的人正轻微地发着抖。不是所有人都有幸目睹过近距离枪击的场景，从混乱的厂区里当机立断地逃出来，已足够证明这生活在LV124的年轻女孩有着过人的勇气和敏锐的判断力。

　　“好……好的，谢谢你，我其实也不知道该去哪……我现在不太敢回家。”
　　莉莉娅握着曾经的约会对象的手臂，表情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
　　“我有今天的上工记录……如果他们发现我不在，找到了我的家里去呢？我会被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堵个正着。我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所以我碰运气来找你。”

　　津尼娅准备先给对方拿些水，可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一直沉默的武装种突然挡到了她的面前。

　　萨瓦利德隔在仿生人、杜克与莉莉娅之间，深灰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孩看。
　　下一秒，他从空间钮里掏出一个小型装置，对着莉莉娅的方向做出个扫描的动作。

　　不得不说，这样的举动给当事人带来了极大的惊吓。
　　对方还没有脱离不久前的心理阴影，就重新目睹了同样的行为。女孩当场惊叫着蹦起来，试图从沙发背后翻出去往门口冲。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和那些来检查的人是一起的，你们特地跑来抓我？！”

　　人类显然不可能快过灰翅。
　　在她从沙发上跳出去之前，萨瓦利德已经毫不留情地一把抓住了目标的胳膊。钢铁般的手指轻而易举地将崩溃叫喊的人拉回来，另一只手直接把仪器怼到莉莉娅的脖颈上。
　　带着绒毛的、柔软的蜷曲触须舒展开，快速缠绕上被测量者的身体，并且瞬息之间就绽开些亮蓝色的粉末。

　　灰翅盯着那些孢子一样的亮粉看了两秒，然后松开自己的手，将人类扔回沙发上。
　　“安全。”
　　他说。这不通人性的家伙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
　　“不用清除。”

　　杜克已经跑到近前，快速扶起摔得有点懵的人，替自己的伴侣一叠声地道歉。
　　“非常抱歉，他总是这样行为粗暴。有没有弄伤你？”
　　LV117的指挥官头皮有点发麻，因为他看见遭了这么一出的年轻女孩这次是真的哭出来，并且是愤怒的、快要爆炸的哭。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莉莉娅的声音一路上扬，气到胸膛也随之剧烈起伏。有的人泪腺敏感，伤心的时候会哭，生气的时候也会哭，他们自己也没什么办法，好像这一部分生理反应总是很难控制住。而发火之前眼泪先掉落，某种程度上无疑又会再次加重这份越积越重的情绪。
　　“我是什么实心球？！需要被接起来又丢出去？！”

　　“对不起，我替他向你道歉，他的行为太过粗鲁。但是我们必须做检查。”
　　杜克整个人已经蹲了下去，尽可能地试着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平齐。
　　“我们担心你携带着污染物——如果真是那样，你需要接受紧急治疗。”

　　“污……什么？”
　　莉莉娅愤愤地擦了一把自己的脸，把眼妆擦掉一大片。

　　“污染物。”
　　萨瓦利德表情平静地说，低沉的声音无波无澜。
　　“视不同类型而定，某些感染者最开始不会感到任何不对，照常生活照常工作，但很快他们的身体就会被改变。”
　　“一些东西在你的体内生根发芽，器官上长满肿瘤一样的结构——那是它们存储养分的嗉囊。然后皮肤会变红、开始冒出不太明显的水泡，预示着孢子的成熟已经迈向下一阶段。”
　　“你还是你，觉得自己没有变化，可你会无意识地往人多的地方走。越密集越好，越热闹越好，比如你认为自己饿了，想要吃个饭，所以选择了人流量最大的取餐点。”

　　“那可不是主观意识的判断，那是它们在取代你。”

　　“莉莉娅。”
　　杜克扫了自己的伴侣一眼，禁止对方再用大实话吓人。随即他重新转回头，望着张开嘴巴的女孩。
　　“我们怀疑左港区存在高危物品扩散的情况。”
　　“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和那些进入你们的厂区做检查的人并非同伴，但我必须了解究竟怎么了。什么时候——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做了哪些具体的动作，是否存在任何对话或者交谈？一切你能够想起来的都可以……以及你工作的地方在哪，是左港区附近吗？”

　　被一连串的问题给问懵的人看看杜克，又环视了津尼娅和萨瓦利德一圈，最后点点头。
　　一滴蕴含着超级怒火能量的泪水还垂在她的颊侧，要落不落地挂在那里，随着点头的动作轻微晃动。
　　“两……两个标准时之前？”
　　她不确定地试图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我不明白……我不清楚怎么回事。什么污染物？我在左港区附近的运输货物分拣站上班，津尼娅没告诉你们？”

　　“我有着明确的职业道德，不会向某位雇主透露另一位雇主的个人信息。”
　　女性仿生人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站在一边摊开双手。
　　“除非你授权同意。”
　　这话的可信度另算，毕竟对方是个不那么遵循基本法的异常型号。

　　“算了……总之我像往常一样正常去上班，乔伊丝没了，可我还得吃饭，对吧？”
　　莉莉娅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难看。
　　“爱情不能当饭吃，我懂，我好好睡了一觉之后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不能为了一个恋爱对象的消失而彻底失去自己的生活，所以我打起精神按时去了分拣处，毕竟迟到会被扣绩点。”
　　“大家都很正常，趁着主管不在的时候围着分拣线聊闲话。查尔斯也没什么异样，但我和他在不同的传输车间，所以我只是远远地看见他同人聊天。”
　　“大概四五个小时之后，厂区突然拉响了集合通告，可我还在搬卸载区的物件——葆拉抱怨说有条机械臂坏了两个月还没修好，导致那条传送带上的东西得靠人工卸载。”

　　“然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就走了进来，他们没有说话，或许通过智脑说了，可那并不会发出声音。我也看不清对方的脸，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管理人员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接受临时检查。”
　　“查尔斯会惊慌是有理由的，他同其他人说头天晚上他在值班的时候搞到一个违法的回路加速器，简直爽翻了天。我猜他还以为是因为这件事，自己才会被拎出来。然后……就像我刚才说的，枪击，一片混乱，我被吓傻了，本能快于脑子飞快地逃了出来。”
　　恨恨地吸了一下鼻子，莉莉娅用力仰起头。
　　“那些人不准备让人离开，他们还在拉封锁线。”

　　“对方穿什么衣服？”
　　杜克追问。
　　“颜色、款式……还能记起来吗？”

　　“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那种？”
　　对方迟疑了片刻，像是在顺着记忆摸索。
　　“有黄色的，也有白色的，类似于隔离服的外形。腰部带着一道腰带一样的封口，小臂到上臂的地方有很小的徽章，脸被挡得严严实实。所以我才说我压根看不出那些人长什么模样。”

　　男人回过头，看着萨瓦利德。
　　“新世界医疗公司。”
　　他低声说。
　　“就像我们早些时候在左港见到的、将感染者带上飞行载具的那些人一样。”
　　“为什么会扩散到其它工厂单位？我还以为那天早上看见的情形只是个例……他们究竟弄出了什么东西？”

　　灰翅抱着双臂一言不发。
　　然而杜克能感觉到，这份沉默并非代表着走神，更像是武装种正在思考什么。

　　几秒钟后，灰翅冲津尼娅打了个手势，然后指一指坐着的莉莉娅。
　　“你搞定她。随便怎么说、说什么、要不要解释、解释到哪个地步——我都不关心。但你有三十标准分的时间安排好她，然后按时同我们汇合。”
　　不等两位女士同时提出抗议，他又一把拉起了还蹲在沙发前的杜克。
　　“你跟我来。”

　　男人被拽着胳膊一路走出去，走到隔壁的房间、那个原先属于他们自己的休息室内。
　　杜克看见萨瓦利德反手关上门，深灰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

　　“我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对方说。
　　“我需要立刻行动。你带着津尼娅，去中心大厦同埃利亚斯汇合，拿到所有原型机的接管权限。”

　　“你要直接冲去左港区吗？”
　　杜克轻声问。
　　“恒星没有完全落下，左港区仍未进入真正的黑夜。你想要冲破新世界公司的封锁线，就像进入我在LV117驻军基地一样，直接闯进对方最核心的地下设施？”
　　“这是容易引发争端的路，你是否已做出决定？”

　　萨瓦利德没有立刻回答。

　　高大的灰翅拧了一下武装带的空间钮，从里面取出某种折叠状态的压缩物件。
　　当那东西砸在地上，发出远超过体积外观的沉重声响。然后它开始延展、舒张，像是一簇金属矿石生长出更多的结晶体似的，迅速以违悖物理定律的方式膨胀开来。也像紧密挤压到极限的钢板脱离了锁定模式，飞快地恢复为原有的形状。

　　等待过程中，萨瓦利德随手扯下了身上正穿戴着的外骨骼肌，一样样地把用不到的玩意儿七零八落地扔在脚边。
　　鳞尾和翅翼垂落，这冷静而不知羞耻为何物的生物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就那样等着，直到替换的装备解压完毕。

　　灰翅伸出手，从沉重的物件里捞起一样，递给杜克。
　　不明所以的指挥官接过来，发现是一件样式奇怪的头盔。像野兽的獠牙，也像是未曾闭合的昆虫口器，入手的重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件从未见过的新外甲属于重甲中的重甲。鲜红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凿刻出的纹路从头盔的额头位置，一路划到眉心处。
　　尖锐的骨骼状利刺一直延伸到后颈的位置。

　　全身上下坦坦荡荡的灰翅握住人类的手臂，将对方拉近些，灰色的眼眸沉静无波。
　　“这才是我的正式作战装备。”
　　他说。
　　“我曾身披这份利甲与克里特进行死斗厮杀，它被灰翅亚王虫的血液腐蚀出特殊的纹路。那一次我没有胜利。”
　　萨瓦利德用手指缓慢地抚摸了一下杜克的脸颊。

　　“而现在，我要你亲手为我穿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