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108、第一百零八章 一切的异常

　　001号授权者在等待仓库原型机解锁激活的同时，不得不额外花费了整整两个标准时，去逐个修复中心大厦的各项设置。
　　从景观到装饰，从温度湿度到安防系统的每一处侦测探头……ALPHA按照自己的逻辑和最优性能理解，将这些东西统统改了个底朝天。

　　善解人意的克劳蒂亚遵循001号授权者的习惯，于离开前重置了一部分系统设定，可还有一大部分超出她权限的内容，需要埃利亚斯亲自动手调整。
　　DX-00391亦步亦趋地跟在老板的身后，尽职扮演着少说话甚至不说话的行政助理的角色。

　　一直走到中层区维修舱门口的埃利亚斯打了个制止的手势。
　　“别跟着我。”
　　他说。
　　“我要单独进入。”

　　“明白。”
　　DX-00391显然继承了DX-00370克劳蒂亚的优良传统，主打一个不说废话，老板怎么说她就怎么做，永远不要和001号授权者唱反调。
　　动作自然地退开两步，面带微笑的女性仿生人略微俯身，做出个鞠躬的动作。
　　“我会在当前位置待机。”

　　埃利亚斯的表情显得有些烦躁。
　　不是说他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相反，这位高等人在压制自己的纷乱思绪并试图做出面部管理，但细小的眼睛眨动频率、眉头微蹙时产生的细纹、眼周肌肉的运动……在善于进行视觉信号捕捉与分析的仿生人面前，全都是清晰的情绪解读记号。
　　“不用等我。”
　　向来把工具当工具使用的男人低声说。
　　“自己去找地方休息，我用不到你。”

　　“自我监测显示我处于稳定运行状态，能源状况良好，不需要切换锁定模式。”
　　DX-00391无比善解人意，克劳蒂亚给她设置了一个一板一眼的人工智障风格，她就真的按照这个风格来互动。前辈做的设定总是对的，前辈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害机。
　　回应001号授权者的话语时，她甚至还带着角度完美、观感亲和的笑容。
　　“当然，如果您希望我启动睡眠状态，我会遵循您的指令模拟短期休眠。”

　　埃利亚斯张了张嘴。
　　这位自视甚高的公司执行管理者、海勒家族企业的实际控制人，以及仿生人产业的幕后技术人员像是想说什么，心里大约有一万头麝牛奔跑，但到最后千言万语只是化作沉默。
　　“算了……”
　　他甚至放下试图挥动的手，默默地站到维修舱的闸门前面去。
　　“随便你吧。”

　　闭合的闸门将那声温柔又轻快的“好的，我将于当前位置待机”一类的重复话语给关在门外。
　　随着脚下水波纹般的光带的一环环亮起，相对黑暗的环境陷入寂静。

　　前几次进入维修舱时，ALPHA都躺在修理台上。
　　克劳蒂亚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旁观，时刻准备处理授权者的新指令。
　　然而这一回，这里和底层区的大厅一样空空荡荡。

　　一直走到控制台边，埃利亚斯才停下脚步。
　　哪怕换回了原先的外骨骼肌，肢体习惯依然让人类走出的步伐一深一浅。只要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随着脚印而亮起的生物光带似的水波纹，正呈现出一边明亮而另一边略黯淡的景象。

　　面对着熟悉的操作台，001号授权者沉默了片刻。
　　好像有那么一小会，他的思绪不知道漂到了什么地方去，不像是在想事情，反而更接近于放空大脑的发愣。然后他的手套分解，那只带着伤疤的右手按在授权界面上。
　　“我想要……”
　　说出口的话卡顿在半截，蓝色的眼睛望着并未亮起照明的沉闷大厅，仿佛视线一直落到黑暗的虚空中。
　　“……我想要调取之前被删除的系统记录。”

　　控制台和操作界面上的细小光亮沿着人类接触的地方流动，如同延伸出去的毛细血管，也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

　　“很高兴为您服务，001号授权者。”
　　温柔而平静的声音环绕式响起，仿佛一个站在适当距离处的人正发来日常交流般的平和问候。
　　“请问您需要调取哪些记录？”

　　埃利亚斯的手按在原处没有移动。
　　这一次他闭紧嘴巴维持缄默的时间更久些，而系统是不会催促的，它只会亮着缓慢闪烁的微光提示使用者仍在等候一个答案。

　　“ALPHA.”
　　男人最终低声说。
　　“之前他受损回收的那一回，被我格式化的那些记录。”
　　“我要查阅里面的内容，尽快修复它们。”

　　“明白，请稍候。”
　　金兰公司的内部系统已经做出反应。
　　“即将为您修复并重置删除数据。”

　　ALPHA与萨瓦利德第一次在中心大厦的地下遭遇时，灰翅几乎撕裂了仿生人的整个身体。那质量过硬的产物从中间被扯开、切碎，靠着扭曲的姿势爬回来。
　　进行维修的001号授权者毫不犹豫地清理掉了不重要的记录，直接将安保型暴力执行机体的记忆存贮整个重置了一遍，指望顺便纠正对方的称呼错误问题。

　　可现在，当公司内部维修系统开始将差不多被清空的东西逐条恢复，那庞大的、密密麻麻的缓存条目几乎占满无数张悬浮屏。它们按照倒序的时间，从最近期的记录向更早期的记录推进。
　　最初接入的时删除索引，每一份删除对象的名字都很普通：
　　cache
　　snapshot
　　behavior
　　profile
　　priority
　　checkpoint
　　因为正常过了头，以至于放在操作页面甚至不会引发旁观者打开瞥一眼的兴致。

　　埃利亚斯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然后选取点击其中一份。

　　IDX-2293421
　　Deleted

　　Object：
　　behavior_snapshot_father_00193

　　下一秒，他本人的大头定格图像没有一点征兆地弹出，几乎是以贴脸的速度怼到面前来。
　　这比恐怖游戏里突然跳出鬼还要命的场景吓了埃利亚斯一跳，本能地做出向后回避的动作，背脊直接撞到维修台侧面的机械臂上，后者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那是一张略带微笑的表情。
　　埃利亚斯甚至无法根据背景回想起那是何时、何地发生的事。这份缓存文件的说明编码只有简短的两行：
　　Father smiled. Confidence: 92.8%
　　Snapshot saved.
　　好像ALPHA莫名其妙存下这样一张照片，只是为了做出个“001号授权者笑了一下”的标注说明。

　　埃利亚斯顺着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恢复数据往下拉动，他的面前叠加了几十张悬浮屏，令原本空旷的维修大厅都显得有些拥挤。
　　新一份缓存依旧换汤不换药，区别只在于“微笑”的说明变成了“阅读”。
　　Father reading.
　　Snapshot saved.
　　下一份的主题是睡觉。
　　再下一份的主题是心率上升。

　　这样的文件有2293421份。

　　压制住不稳定的呼吸声，埃利亚斯开始直接从数据库端搜索查询。
　　他先是使用自己的名字，但随即将其删除，转而把关键字改为“Owner”和“Authorized User:001”。可这两个称谓同样没有保留太久，因为他反复删除检索内容，又不断推翻自己的预判，直到最后“父亲”的称谓被输入。
　　SELECT COUNT（*）
　　FROM MemoryArchive
　　WHERE subject = ‘Father';

　　按下返回确认的瞬间，金兰公司的系统给出了符合目标的相关检索结果：2293421

　　手一直压在控制台上的人终于跪下去，发出干呕的声音。
　　翻腾着的、可怕的反胃感像是要沿着胃部蹿到喉咙，然后化作呕吐的欲望。好像有什么活着的东西，比如剥去皮的兔子或是小鼠，正堵在他的食道中，不断活跃地蠕动。

　　ALPHA在长期的自主学习中，把整个认知结构重组为围绕着唯一授权者构建的世界模型。
　　被删除的2293421份文件中，有2293421份与埃利亚斯·海勒本人相关。

　　令人毛骨悚然的海量异常记录证明了一件事：ALPHA的“世界”自始至终只存在一个人。

　　吐不出任何东西的男人趴在地上，只能以一种极度不体面的姿态试图控制并抑制整套消化器官的抽搐。因为恶心翻腾得太厉害，冷汗顺着他的鬓角铺满薄薄一层。
　　他的膝盖砸向地面时，滑落的手臂打到了控制台的不知道哪个部位，连带着点开一串莫名其妙、层层叠叠的景象图层。那些或远或近的记录特写环绕在黑暗的维修大厅中，好像一千张一百张脸，说着什么话、做着什么事，目光或低垂或注视，可那些脸都属于同一个人。
　　这异样的光景足以让任何旁观者头皮发麻。

　　在那些幽灵般的面孔中，埃利亚斯看见一个和现在的自己截然不同的“埃利亚斯·海勒”。
　　因为对方在笑。而且是发自内心，没有丝毫勉强的、意气风发的笑。
　　大概因为刚淋过雨的缘故，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和外套上都带着湿意，一些细碎的、来不及被擦去的微小水珠甚至沾在睫毛末梢，随着眨动而氲开。
　　连虹膜与瞳孔中的倒影都被记录还原，雨水的斑痕与稍稍散落些的发丝维持着最初的样子，没有一点褪色。

　　他听到年轻的影像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ALPHA。”

　　无法形容的情绪交杂着恶心、恐惧、悲哀、个体责任……甚至比任何单独一种集中搅拌在一起都要更为复杂，如同正在生长的畸形疾病，混合后形成某种认知上的失重感。
　　001号授权者听见自己的声音和曾经的埃利亚斯混合在一起，他的额头不知不觉间触及到冰冷的地板，水波般的生物光带缓慢扩散。只不过这一次真实存在于此刻的人说出的，并非任何成文的话语。

　　黑暗中的男人只是发出了一点低哑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