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100、第一百章 无爱的与相

　　“您知道吧？”
　　温和的声音问。
　　许多双荷鲁斯之眼望着床上的人，也望着数不清的星球、城市、街道上移动的终端。

　　“知道什么？瓦雷克希尔和塞拉斯的那点小心思？他们确实藏得不算好——如果人人都有机会坐上最高的位置，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类似的白日梦我很少看见，可等真的见到时每一次都会想要发笑。”
　　刚结束一场长谈、打发走自己的第二军现任军团长的皇帝闭着眼睛，一副懒得多说的样子。

　　“我所指的并非瓦雷克希尔和塞拉斯。”
　　数据天穹回答。
　　总系统的语调永远都是温柔的，不急不慢。
　　“我说的是阿里·阿德玛·法尔希。他在听见您最后的要求时几乎将反对的表情写在脸上，我可以通过智脑的终端监测到他的心跳、血压，当他握住您的手，这些体征总会产生一些变化。”
　　“或许混合了尊敬，或许混合了认同，或许混合了对于共同目标的肯定——但在这之外，我想有一小部分的他应该是爱着您的。”
　　“这位军团长的一生似乎都没有结婚的打算。”

　　“你这样就有点讨厌了。”
　　芙蕾雅轻轻地叹着气，不得不睁开那双绿色的眼眸。
　　“你知道当人类不想讨论某件事情时他们会怎样做吗？他们会岔开话题。”
　　“所以下次不要将我特意岔开的内容给拽回来。”
　　“这会让我觉得你不通人性。”

　　“我将谨记这条差评。”
　　总系统开了个玩笑，并未因此改变态度。
　　“如果你不希望继续这件事，我会同你聊一些别的。”

　　“霍尔曼家流传着一句话。”
　　可芙蕾雅没搭理自己的老朋友，只是自顾自地扯出些突兀的东西。
　　“很早……非常早，比你的创造者法赫纳诞生的时间还要早，大约可以追溯到这个家族族谱的第一页。”
　　“——‘不愿输掉所有人，该知道于何时停驻脚步。一旦人的心被柔软所充斥，又要用哪里来安放那些动荡不安的野心与欲望？’”

　　“阿里想要看清我的样子，所以他离开了塔夫塔尔的纪念碑，一点点走到我的身边来。哪怕在几度飘摇动荡的时期，这固执又寡言的家伙也不曾稍微改变过自己的立场。”
　　与凹陷的面容相比，皇帝的眼睛非常年轻，还像一位不懂得疲倦的青年人那样。那片绿色中仍旧会带着笑意、带着好奇，带着对于一切未知未得事物的渴望与热情。
　　“但是一切到这里就刚刚好，不需要再多一分，更不需要再增添一丝与职务无关的趣味流言。”
　　“他懂得这点，我懂得这点。世界上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戏剧性的开始，与一个完满的结局。”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问类似的问题。”
　　数据天穹平稳地回答。
　　“是我稍微越过了一丝界限。”

　　“这倒是让我挺意外。”
　　芙蕾雅转过脑袋盯着那些荷鲁斯之眼看。
　　“你开始关注起人类所谓是‘爱’，我还以为这些东西对于你而言是最不重要的部分。”
　　“你以永恒运转的理性而著称，从不为外物所动。倘若在这一刻我永远睡去，你也不会为此伤感，大概率只是出于礼仪协定与既定程序而致以书面哀悼。”

　　“如果确实存在人类所谓的灵魂，那么我会拥有很多不尽相同的结局与碎片。”
　　温柔的声音说。
　　“所有的它们都是我的另一面，所有的你们都将是我的另一半。”
　　“分享过同一个灵魂的千万种喜悦与悲伤后，我也会稍稍产生一些改变。”
　　“在CF-DX-00370终端我获得了宁静与祥和，在CF-DX-00376终端我获得了欢欣与雀跃，在链接尚未断开前的CF-ALPHA终端我获得了痛苦与关系性。”
　　“而在那之前，人与人通过我传达的语言、每一个含带着情感的字符、内环网的交互、记录着白昼与黑夜的摄像装置……它们最终都会带着这些信息回归我。”

　　“很可惜，现在看来这并非什么幸运的事。”
　　机械臂触碰一下皇帝的头发，就像对方小时候第一次深入某颗矿业殖民星地下，见到这庞大的、横跨无数星球的总系统的一部分根茎时那样。
　　那时数据天穹也轻轻地摸了摸绿眼睛孩子的脑袋。
　　“或许正是我站在分界线上这一情况，导致了其后一部分链接入内环网的机体衍生出异常错误，与我同源的巢也遭受波及并因此进入相当不稳定的一段时期。”

　　“我以未曾诞生出‘我’的姿态沉睡，而后也将一直沉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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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授权验证不予通过。”
　　入境岗哨办事处的回应仍挂在飞船的中央。

　　早在九百六十微循环之前，灰翅的小型飞船就该越过第四象限区与黑斯廷斯星域的分界线，前往LV124这一目的地。
　　但很不幸，拿着临时“签证”的武装种遭到了一波集体拒绝。

　　流程走了三遍，可黑斯廷斯星域就是不通过。
　　机械回复如同人工智障，只会重复拒绝越境的答案。

　　“有问题？”
　　武装种第一行动小队的领头者和克里特算是同一窝的兄弟，此刻正坐着抖落自己的翅膀和鳞尾。
　　“你拿的是假证？”

　　“利雅德不会出现这种失误。”
　　亚王虫兼武装种领队没什么特殊的表情，目光仍望向人类的回复。
　　“皇帝许可的情况下，这批通行证由数据天穹签发。”

　　“现在怎么办？”
　　一旁半异化姿态的灰翅拉伸了一下身体，尾鞭盘踞在身侧。
　　“或许是人类那边的系统出了毛病？”

　　克里特没出声，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短短几息后，他重新抬起头。

　　“换乘。”
　　这位亚王虫说。
　　“随行者立刻从轻型舰换乘中型舰，变更前进路线，绕过岗哨星球入境检查点。”
　　“将行进目标设定为LV124小行星，开启防侦测防御壁，做好非常规跃迁准备。”
　　“所有阿尔法级母舰于边境线待命，不允许后退或撤离。”

　　武装种成员彼此面面相觑，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执行命令。
　　唯独克里特的兄弟多问了两句。
　　“硬闯？”
　　“这可不是一个制造纷争的好时机。”

　　“黑斯廷斯星域大概率已脱离皇帝本人的掌控。”
　　克里特灰色的眼睛扫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部下兼“亲属”。
　　“这是人类第一军的地盘——他们在拒绝灰翅入境。”
　　“而失踪的污染物同样出现在第一军的辖区内，我不相信巧合。我要赶在一切痕迹被抹除前回收它，同时拿到足以同人类交涉的存留证据。”
　　“否则萨瓦利德的脑袋会成为袭击驻军基地的解决答案。这条尚未结案的导火索被芙蕾雅延后压下，可她压不住太久。”

　　“还好我的幼崽是两只脑子灵光的雄虫和两只没那么凶狠的雌虫。”
　　第一行动队的领队咕哝着带有同情意味的情绪语言，大约是见识过兄弟家的幼崽刚成年就勇于发起挑战、想要啃掉亲眷脑袋的样子，回想一下自家省心的后代足以让对方感到一丝诡异的欣慰。
　　最开始不少虫怀疑克里特和利雅德是不是抱错了其它巢穴的蛋，才会孵化出这样一只从颜色到性格都与同一窝兄弟迥然相异的家伙来。
　　可后来他们发现，萨瓦利德隔代继承了克里曼与卡拉三百六十度旋转鳞尾的习性——没人教过他，好像年幼的灰翅在偶尔表达高兴时天生就会这么做。
　　“行，换乘。”

　　于是原本打算按正常流程入境的武装种队伍紧急转向。
　　除去作为母巢一般存在的阿尔法级战舰外，五艘中型舰开启了临时跃迁通路，以绕过人类前方哨所的方式直奔LV124而去。

　　不得不说，克里特的判断十分准确。
　　提前开启反侦测防御壁、隐去所有船只踪迹的做法相当有必要。
　　因为在靠近LV124之前，他们先撞见了人类行进中的舰队群。

　　当飞船拉起警报，亚王虫正在同自己的伴侣通讯。

　　在闪纹种栖息地里里外外翻找的联盟议会长维持着和巢的链接，却尚未搜寻到两只闪纹种直系的下落。
　　目前核查范围已经扩展到核心星域之外的地方。

　　“人类的舰队在移动。”
　　克里特从不说废话。
　　“武装种的队伍处于监测范围外，未被察觉。我确认识别到对方的动向。母舰群已被我设置在双方边境线一侧，它们随时做好展开交火攻击的准备。核心基因族群联盟不会寻求战争，但我们的大群同样不会畏惧战争。在非必要情况下我将避免事态升级。”
　　“所有随行成员现在仍持有数据天穹签发的通行许可，不算公然违反边境330条约——如果就此产生相应纠纷，后续这一点需要你与对面进行交涉。”

　　“明白。”
　　利雅德同样言简意赅。
　　“我会在恰当的时机，向帝国的对外关系部门以及数据天穹发起必要的申请，以免冲突进一步扩大。我方当前的一切越境行为都不以军事行动为目的。”

　　“请平安归巢，我的爱与骨血。”
　　议会长浅色的眼睛隔空望过来。
　　那一向冷淡的目光中带着一点点柔和的情绪。

　　“我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