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未满》榆栀小鱼

3、槐叶签

　　入秋的雨总缠缠绵绵，淅淅沥沥下了半宿，清晨推开窗时，院角的槐树叶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顺着叶脉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湿痕。夏芊满刚洗漱完，就看见林燕秋站在屋檐下翻晒昨天没晾干的雏菊花瓣，浅灰色的工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了件白色打底衫，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点锁骨。

　　“早，”他转头看见她，指尖捏着片晒干的花瓣递过来，“昨天晒了半天，还差最后一点潮气，今天要是放晴就能装香包了。”花瓣带着淡淡的甜香，夏芊满捏在手里，忽然想起母亲衣柜里那袋没舍得扔的雏菊香包——原来有些习惯，真的会在时光里悄悄延续。

　　“林先生，我帮你一起翻吧？”她走过去，伸手去拿竹筛，却被林燕秋拦住：“不用，你去把桌上的姜枣茶喝了。昨晚听你咳嗽了两声，特意煮的，趁热喝能驱寒。”他的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手背，带着清晨的微凉，夏芊满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连忙点头转身去拿茶杯。

　　姜枣茶的甜香混着辛辣，喝下去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她坐在石凳上，看着林燕秋认真翻晒花瓣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封还没拆开的信——母亲临终前攥得发白的信封，林燕秋收在侧兜后，就再也没提过。犹豫了很久，她还是轻声开口：“林先生，那封信……你打算什么时候看啊？”

　　林燕秋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几片花瓣落在竹筛外。他弯腰去捡，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等天放晴吧，找个晒得到太阳的下午，慢慢看。”他没抬头，夏芊满却能看见他耳尖微微泛红，像是在掩饰什么情绪——就像院角那株藏在月季后的薄荷，明明有心事，却只把香气悄悄藏在叶缝里。

　　上午的雨渐渐小了，林燕秋要去巷口的花店进新花材，临走前特意把晒花瓣的竹筛挪到屋檐下：“要是雨又下大了，记得把竹筛搬进屋里，别让花瓣受潮。”他叮嘱得仔细，像怕她照顾不好这些细碎的美好，夏芊满点头应下，看着他撑着伞走进雨雾里，米白色的伞面渐渐变成远处一个模糊的白点。

　　花坊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滴在屋檐上的“嗒嗒”声。夏芊满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翻看着林燕秋放在书架上的园艺书，书页里夹着不少干花书签——有雏菊、有桂花，还有一片压得平平整整的槐树叶，叶脉清晰，边缘泛着浅黄，像是放了很多年。她轻轻把槐叶书签拿出来，指尖拂过叶片上的纹路，忽然想起昨天林燕秋说的话：“我妈以前总说，槐树叶压成书签，能留住一整个夏天的香。”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夏芊满抬头，看见林燕秋撑着伞回来，手里拎着两个鼓鼓的纸袋子，伞面上沾着不少水珠，发梢也湿了几缕。“今天进了些洋桔梗，你看好不好看？”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束紫色的洋桔梗，花瓣层层叠叠，沾着雨水，像刚从晨露里摘下来的。他把花递到夏芊满面前，眼里带着点期待，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好看，”夏芊满接过花，指尖触到花瓣的凉意，“紫色的洋桔梗，我以前只在花店见过，没想到实物这么美。”

　　林燕秋笑了，眼尾弯起个浅淡的弧度：“你要是喜欢，等晾干了也给你做个书签。”他说着，转身去拿花瓶，“先把花插起来吧，放久了会蔫。”

　　两人一起给洋桔梗剪枝、插花，林燕秋教她怎么斜剪花根能更好地吸水，怎么搭配叶片能让花束更显灵动。他站在她身后，手把手调整花枝的角度，呼吸轻轻落在她的耳后，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夏芊满的耳朵瞬间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花材，却没发现林燕秋看着她的后脑勺，眼底藏着的温柔，比桌上的洋桔梗还要软。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天空染了层橘红色，院中的花草被雨水洗过，显得格外鲜亮。林燕秋把晒好的雏菊花瓣收进布袋子里，忽然对夏芊满说：“今晚月色应该会好，我们把那封信拆了吧。”

　　夏芊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晚饭吃得很简单，是林燕秋煮的蔬菜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撒了把葱花。两人坐在灯下，慢慢吃着面，谁也没提信的事，却都知道，有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要在今晚揭开。饭后，林燕秋烧了热水，泡了两杯槐花茶，然后从卧室的抽屉里拿出那个泛黄的信封，放在石桌上。

　　夜色渐浓，月亮从槐树后面爬上来，把清辉洒在院子里。林燕秋和夏芊满坐在石桌旁，两杯槐花茶冒着轻烟，香气在月光里散开。林燕秋指尖捏着信封的封口，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把信封拆开——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珍藏了多年的宝贝。

　　里面是几张叠得整齐的信纸，纸边已经泛黄，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带着岁月的痕迹。林燕秋展开信纸，轻声念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燕秋，见字如面。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想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芊满。这孩子从小就倔，受了委屈也不肯说，我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在世上，我实在不放心。

　　你还记得我们高中时一起种的那棵槐树吗？你说等槐花开了，要做槐花茶给我喝，结果那年夏天，你妈妈突然生病，你要留在家里照顾她，我也因为家里变故，没能去成我们约定好的大学。这些年我一直想着，要是能再和你喝一杯槐花茶，该多好啊。可我后来得了病，不想让你担心，就一直没联系你。

　　燕秋，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自私，可我还是想拜托你，帮我照顾芊满。她就像我当年种的那株小月季，看着倔强，其实很需要人呵护。你要是愿意，就多陪陪她，教她怎么照顾自己，怎么在这个世上好好活下去。

　　对了，我衣柜里还有你当年送我的雏菊香包，这么多年一直没舍得扔。每次闻到香包的味道，我就想起我们一起在槐树下看书的日子，想起你说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花坊，把日子过得像花一样美。现在看来，你做到了，我真为你高兴。

　　燕秋，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些难忘的岁月。如果有来生，我们还要做朋友，还要一起种槐树，一起喝槐花茶。

　　夏晚绝笔”

　　林燕秋念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他放下信纸，指尖擦了擦眼角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遗憾，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终于在这封迟来的信里，有了归处。夏芊满坐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握着母亲的信纸，指尖能感受到纸页上残留的温度，仿佛母亲还在身边，轻轻摸着她的头，说“芊满，别怕”。

　　“你妈妈她……一直都很惦记你。”林燕秋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她也一直没忘记我们的约定。”

　　夏芊满点点头，泪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里面的安心和不舍，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原来母亲早就把她托付给了最信任的人，早就为她铺好了接下来的路。

　　“林先生，”夏芊满抬头看向林燕秋，眼里满是泪水，却带着坚定的光芒，“以后，我会帮你一起打理花坊，会像妈妈希望的那样，好好活下去。”

　　林燕秋看着她，伸手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夏芊满靠在他的肩上，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这些天的委屈、害怕和迷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安心的泪水。

　　“好，”林燕秋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承诺的重量，“我们一起打理花坊，一起把日子过好。”

　　月光下，两人紧紧相拥，院中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落下几片叶子，像是在为他们祝福。槐花茶的香气还在弥漫，混着雏菊的清香，把这个夜晚染得格外温柔。夏芊满靠在林燕秋的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母亲从未离开，她只是化作了院中的花草，化作了风中的槐香，化作了林燕秋眼中的温柔，一直陪在她身边。

　　夜深了，林燕秋把夏晚的信纸仔细叠好，放进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和那张老照片放在一起。他对夏芊满说：“以后我们想她了，就拿出来看看，就像她还在我们身边一样。”

　　夏芊满点头，看着林燕秋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放进书架，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她知道，这个秋天虽然有离别，却也有新的开始。她和林燕秋的故事，就像院中的洋桔梗，在经历了风雨之后，终将绽放出最美的模样。

　　睡前，林燕秋把那片槐叶书签递给夏芊满：“这个给你，以后看到它，就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个夜晚。”

　　夏芊满接过书签，指尖拂过叶片上的纹路，心里暖暖的。她把书签夹进自己常看的书里，想着明天醒来，又能和林燕秋一起打理花坊，一起看着院中的花草慢慢长大，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其实还没结束，还有很多温暖的时光，在等着她们去经历——就像那片槐叶书签，虽然藏着岁月的痕迹，却依然留着一整个夏天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