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祀》叁萋

201、第 201 章 无

　　午后的日光渐渐偏移角度，褪去了正午的炽烈滚烫，化作一层温柔细碎的暖金，透过书房整面落地落地窗，层层叠叠铺洒而入。

　　瞿祀的私人书房是整座永安庄园最沉敛的角落，空间辽阔，极简冷调的轻奢装修质感沉稳，没有多余繁复的装饰，只余满室干净肃穆。

　　靠墙一整面顶天立地的深棕实木书架占据大半视野，木纹细腻厚重，层层隔板上整齐码满精装书籍、典藏画册、归档公务文件，分门别类、规整有序，处处透着克制规整的秩序感。

　　书房正中摆放着一张不规则异形设计的实木书桌，线条小众利落，打破了传统家具的沉闷呆板，极具私人审美与设计感。

　　桌面此刻堆得满满当当，层层叠叠的纸质文件、密封档案袋错落铺开，侧边整齐摆放着瞿祀的两台私人手机、一台轻薄平板、一台商务笔记本电脑，物件繁多却不显杂乱，是她平日里伏案办公、处理琐事的常态模样。

　　空气里静静流淌着旧纸张沉淀多年的温润墨香，混着实木家具独有的清冽木质气息，窗外微风轻拂枝叶，送来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整间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瞿祀今日穿搭清冷又带着撩人氛围感。

　　一身灰色大露背毛衣，毛衣后腰位置缀着一枚超大的黑色蝴蝶结，版型简约却暗藏精致小心思，冷艳又温柔；

　　下身搭配黑色高腰鱼尾裙，垂坠感极佳，衬得身姿窈窕挺拔；

　　原本搭在椅背上的宽松外套尚未穿上。

　　她今日专程前来书房，是为翻找一份搁置许久的归档公务文件。

　　指尖顺着书架一排排书脊与档案标签缓缓划过，目光细致审慎，逐层排查上下隔板的资料，耐心翻找，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就在她俯身探向书架最底层避光收纳格时，视线骤然定格。

　　角落阴影里，静静卧着一只通体发黑、布满斑驳锈迹的老旧铁盒。

　　铁盒体积不算小巧，边角被数十年岁月慢慢磨得圆润平滑，表层铁皮大面积氧化，锈迹深浅交错，覆住了原本的纹样与色泽，沉甸甸的质感藏着厚重的岁月痕迹，一看便是被遗忘在此、搁置多年的旧物。

　　瞿祀记忆力极佳，对自己书房的每一件物件、每一处收纳都了然于心，可望着这只锈迹斑斑的铁盒，脑海里全然搜刮不出半点相关记忆，丝毫想不起这盒子的来历。

　　她缓缓屈膝蹲身，白皙纤细的指尖轻轻触上冰凉粗糙的铁皮表层，锈迹的颗粒感清晰落在指腹，带着岁月沉淀的冷意。

　　指尖扣住盒边，稳稳将铁盒从角落取出，托在掌心细细端详，反复打量许久，依旧一片茫然，全无半分印象。

　　疑惑悄然漫上心头，她不再无谓深究，缓缓直起身，握着沉甸甸的铁盒转身走回中央书桌，将这只老旧铁盒轻轻搁置在满是文件与电子设备的桌面上。

　　崭新规整的公务物料、精致现代的数码设备，与这只破败陈旧的铁盒形成强烈的新旧反差，时光的割裂感扑面而来。

　　瞿祀落座于真皮座椅上，俯身看向桌面的铁盒，指尖扣住早已锈死的盒扣。

　　常年氧化锈蚀让卡扣彻底僵硬卡死，牢牢锁住盒身，难以开合。

　　她耐下心来，指尖反复轻轻撬动、摩挲生锈的卡扣，指节微微发力，几番尝试、费了不小力气，才听见一声细微沉闷的“咔哒”声，僵硬的卡扣终于松动。

　　她顺势掀开盒盖，动作轻柔，生怕不慎损毁盒内物件。

　　盒盖开启的刹那，一沓沓叠放整齐、边角微微卷曲泛黄的信纸，瞬间从盒中轻轻滑落，轻飘飘四散开来，错落铺满书桌的空白区域，厚厚一沓，分量十足。

　　瞿祀抬手，指尖一张张拾起散落的信纸，逐页细细翻阅。

　　纸上字迹青涩工整，是少年人独有的干净笔触，一笔一画认真规整，字句温柔细腻，藏着纯粹又笨拙的心意。

　　她从第一张循序往后翻看，心绪随着一行行文字慢慢沉淀，直至翻到最后一页，指尖骤然停住，整个人怔怔僵在座椅上，瞬间失神。

　　暖金色的日光透过落地窗缓缓洒落，平铺在泛黄的信纸之上，柔光漫过纸面的纹路，也落在瞿祀沉静淡漠的眉眼间，在纤长的睫毛下投出浅浅阴影。

　　她静坐良久，任由细碎的天光包裹周身，缓缓回过神来，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原来这满满一盒尘封旧信，全是辛星写给她的。

　　是辛星从十二岁懵懂年少时便提笔写下的心意，日复一日，朝暮不歇，坚持每日一封，整整写了六年。

　　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两千一百九十一个日夜，攒下整整两千一百九十一封手写信，尽数被妥帖珍藏在这只生锈铁盒中，隐匿在书房角落，沉寂数年，无人知晓。

　　瞿祀心底轻轻颤动，绵长的回忆翻涌而上。

　　十八岁，是她与辛星正式确认恋爱关系的那一年。

　　初尝情爱，彼时的两人没有世俗纷扰、没有利益纠葛、没有后来的隔阂与离散遗憾，满心满眼皆是彼此，爱意滚烫又干净，纯粹得不染半分杂质。

　　那是漫长岁月里，两人爱得最热烈、最纯粹、最赤诚的一年。

　　可世间极致的美好向来短暂易碎，轰轰烈烈过后，只剩仓促落幕的遗憾，无从消解。

　　她垂眸望着掌心泛黄发旧的信纸，指腹无意识轻轻摩挲着粗糙老旧的纸纹，岁月的温度、少年赤诚的心意透过指尖缓缓蔓延，心底五味杂陈。

　　沉溺片刻，她回神，清醒拉回纷乱的思绪。

　　她今日前来书房是为处理公务、翻找文件，并非沉溺旧日回忆。

　　瞿祀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绵软心绪，压下翻涌的回忆，起身继续在书架与桌面的文件堆中细致翻找，片刻后顺利寻到目标公务文件。

　　她将文件轻轻抽出，随手搁置在桌面一侧，拿起手机快速编辑消息，通知专属下属即刻前来取件、对接后续工作。

　　公务事宜交代完毕，她放下琐事，重新俯身，目光再度落回满桌旧信，带着几分复杂的心绪，继续逐封翻看。

　　翻至第三十七封，一行青涩的字迹猝不及防撞入眼底：我对你的爱是中世纪的旧钟，走不准，但还在走。

　　简单一句话，笨拙又真诚，道尽了少年年复一年、不分朝夕、从未停歇的绵长爱意，哪怕前路迷茫、求而不得，依旧固执奔赴，从未放弃。

　　她静静凝望字句，沉默片刻，继续向下翻阅，下一段文字清冷落寞：你走后，维也纳的金色大厅空荡荡的，连回声都在替我叫你的名字。

　　寥寥数语，写尽离别之后的空旷孤寂，山河盛大，殿堂恢弘，无人相伴，只剩无尽落空的思念，萦绕不散。

　　书页轻翻，目光落至第四十二封信的结尾，字迹浅淡落寞：多瑙河不是蓝色的，是灰色的，你走那天我看了很久，它没骗人。

　　世人皆颂多瑙河的浪漫湛蓝，可在离别之日的辛星眼中，世间所有浪漫景致尽数失色，山河灰蒙蒙一片，再无半点明媚光景。

　　心绪沉沉，她继续往下翻阅，第五十二封信第四段的字句卑微又虔诚，让她指尖停顿：我是被翻旧的一页羊皮纸，你写上去的字，我舍不得擦。

　　少年将她留下的所有痕迹、所有过往，都视作此生最珍贵的宝藏，万般珍惜，分毫不舍，甘愿将自己沉沦在旧日回忆里，岁岁留念。

　　紧接着翻到第五十四封，结尾字句浸满日暮的荒芜与遗憾：佛罗伦萨的黄昏，比你走的时候更暗。

　　山河依旧，黄昏如常，只是心上人远去，从此人间所有美景，都只剩满目萧条，再无半分可期。

　　最终翻至第六十六封，结尾那句执拗又卑微的告白，牢牢攥住了她的心神：哥特教堂的尖顶够不到天，就像我够不到你一样。

　　教堂尖顶高耸入云，却终究触不到苍穹，一如她满腔滚烫热烈的爱意，倾尽所有，终究难以触碰心心念念的她，遗憾绵长，岁岁无解。

　　瞿祀看得入神，心神彻底沉溺在这些尘封数年的温柔心事里，隔绝了周遭所有声响与光影，周遭静谧无声，唯有旧信里的爱意，跨越岁月，鲜活依旧。

　　就在她垂眸凝神、静默品读的瞬间，一道慵懒戏谑、带着沙哑的女声，猝不及防从身后骤然炸开，打破满室沉寂：

　　“哎呀，看来很想我啊，还把我几十年前的信翻出来看呢。”

　　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愈创木香，轻轻拂过耳畔，距离近得毫无防备。

　　瞿祀浑身瞬间僵硬，心神骤然抽离，指尖一颤，手中信纸尽数滑落，轻飘飘散落回桌面的纸堆之中。

　　她猛地转头，眉眼紧绷，眼底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怒，音量微抬，冷声道：

　　“辛星你有毒吧，你怎么进来的，庄园不迎客。”

　　身后的辛星身形挺拔，静静立在书房光影交界处，一身穿搭温柔矜贵，却自带极强的侵略感。

　　头上戴着一顶软糯质感的卡其色贝雷帽，贴合发丝，衬得眉眼愈发深邃柔和；内搭修身白色高领毛衣；外披一件长款墨绿色呢子大衣，面料垂坠高级，配色沉稳冷调；下身搭配宽松卡其色阔腿裤，版型松弛慵懒，中和了上身的精致感，整个人温柔又危险。

　　面对瞿祀的冷质质问，辛星半点不以为意，眼底漾开肆意散漫的笑意，全然无视庄园森严的安保与规矩，语气随性：

　　“我管你永安庄迎不迎客，我只管能不能见到我婆娘。”

　　瞿祀望着她理直气壮、不讲道理的模样，只剩无奈无语，一时无从辩驳。

　　辛星眸光沉沉，抬脚逼近。

　　几步之间便抵至书桌跟前，双臂微微撑开，稳稳撑在异形书桌两侧，将端坐椅上的瞿祀牢牢困在方寸之间，牢牢圈在自己的怀抱与书桌中央，无处可避。

　　温热的气息彻底将她笼罩，愈创木香萦绕周身。

　　辛星垂眸凝视着怀中人，眼底盛满缱绻又偏执的笑意，薄唇贴近她的耳畔，一字一顿，刻意放缓语速，嗓音沙哑缠绵：

　　“我可不是客！亲！爱！的！祀!祀！”

　　话音落下，她不等瞿祀躲闪，抬手利落扯开她肩头的灰色露背毛衣领口，顺势将内里贴身的里衣扯下，捏在掌心。

　　抬手将衣物凑至鼻尖，闭眼嗅闻，贪恋又熟稔：

　　“还是一如既往的香啊。”

　　片刻后，她缓缓直起身，收回撑在桌面的手臂，踩着慵懒闲散的步子缓步走向书房门口。

　　行至门边，她抬手卷起自己的长发，动作随性撩人，头也不回，语气带着十足的戏谑：

　　“这件里衣我留着了，想要回去的话，今晚来星骸楼自己拿。”

　　“我不去，去了你又要C我。”

　　瞿祀看着她这副欠揍又嚣张的模样，咬牙切齿回到。

　　门口的辛星闻言，低低笑出声，笑意散漫，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缓缓开口：

　　“那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