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门铃敲响两遍》金缠枝

5、批发来的道理 “……

　　“……”
　　“不，不用的。”
　　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温苒舌头打结，一时如芒在背，半点不敢抬头，“……只要你能好好的就很好了。”

　　“嗯，”楚琳看着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意，试图掩盖手术来临的不安，“我会的，学姐。”

　　温苒心如乱麻，嫌自己嘴笨，想说出更多更有分量的安慰的话，可还没来得及，对方就像是看出了什么的似的，礼貌告辞。

　　“来接我的父母已经到楼下了，”楚琳缓慢咬着字，像是怕惊扰了谁，释然道：“我刚刚说了谎，我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赢不了的，只是……”
　　她没说出藏在心里的话，只是仓皇转身，抬手擦了擦眼泪，勉力维持着话语中轻盈的笑声。

　　“能有现在这个结果我也挺高兴的，”她说，“父母，朋友，还有更多愿意关心我的好心人，大家都已经等待很久了吧。”

　　“再见，学姐。”

　　楚琳最后的声音被风吞没，温苒脑子一片混沌，只安静盯着她的背影，而那个人越走越快，一次也没回头。

　　林絮从树上飘下来，斜睨她一眼，轻哼道：“现在愿意跟我好好说话了？”

　　“对不起，”温苒诚恳弯腰，并不逃避自己的错处，哑声道，“我没想到你还能是个好人。”

　　“……”
　　林絮：“这话是不是说得有点不对劲啊？”

　　被提醒，温苒也意识到这一点，猜想恐怕是自己对她的偏见还在蠢蠢欲动，于是垂下视线不与她对视，表情更诚恳了。

　　“我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聪明漂亮善良心软的林絮姐姐……”

　　“等等！”林絮往后猛地推了一大步，十动然拒，“首先，你应该叫我阿苒。”

　　“哦，”温苒赶忙改正，也不刚尴尬了，老老实实重复道：“阿苒。”

　　林絮：“……”
　　林絮看着那张脸朝自己越来越近，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温苒疑惑：“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林絮搓了搓手臂，面无表情道：“我只是在疑惑，你到底是用怎么样一双锐利的眼睛揪住这些优点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词还能用在我身上。”

　　她沉吟片刻，又问：“就因为我剃掉了她的头发？”

　　温苒点头，说：“你是为了她好，虽然态度很奇怪。”

　　“可是……”
　　“那个手术的成功率其实很低哦。”

　　林絮一脸无所谓，甚至轻笑，“我这样多此一举，说不定也只是把她往死路上推。”

　　温苒摇头，发现了关键点，“但你是可以左右这个手术成功率的吧？”

　　“很高兴你终于意识到了我的无所不能，但是。”
　　林絮摊手，似乎感到了真切的疑惑，稍稍歪了歪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温苒背脊挺直，皱着眉，突然有些紧张，“这对你难道不是举手之劳吗？”

　　林絮摇头，表情突然认真，“主角肆意干涉npc的人生可是大忌，尤其生死。”

　　又是NPC。
　　温苒本能对这个字眼感到不满，她沉了沉气，暂时按下不表，眼神也跟着严肃起来，“这是世界规则？”

　　“哦，那确实不是。”
　　林絮仰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如雾身躯完全被浸透，甚至有点刺眼，“只是没有这样做的理由而已。”

　　温苒被打出沉默，又在大树的另一边找了个青草稀疏的泥地坐下，没了遮挡，长风呼啸而来，脸侧垂下的头发不断拍打，而她只是蜷缩着，呆愣在原地。

　　好半晌，才从鼻腔冒出一句：“我果然还是跟你合不来。”

　　“但我还挺喜欢你的，”林絮在她身侧停下，随口接话道。

　　温苒沉默得更久了，久到天边云浪翻滚变黑，一点点遮住太阳。

　　“被你喜欢能是什么好事吗，”温苒反驳，阴阳怪气，有气无力，“以自我为中心的主角大人——”

　　“我看这世界也快完蛋了。”

　　林絮点点头，不吝啬承认这一点，但唯独有一样她不太能赞同。

　　“是你把世界想得太好了，”她散漫地说，“我又能有什么错呢？”

　　—
　　要下雨了。

　　下午课表还有课，温苒不好回去当缩头乌龟，只能拖着脚步过去宿舍，一边走还一边内心挣扎。

　　虽然林絮这次确实是事出有因，但回顾当时场景，知道这点的显然在少数，再加上流言传播时必然会经历的扭曲过程……温苒被冷风激得直打寒掺，有些恐惧面对即将出现的室友。

　　林絮对她的反复紧张很是不解，“你现在又是怎么了？被我气疯了？”

　　“……”
　　“确实不太想听你说话，”心里盘根错节的小心思的当然不能说出口，温苒选择直接怼她，“我们NPC离主角的世界远一点才有活路。”

　　“唉，”教导救世主不易，林絮叹气，“待会转角买颗糖上去吧，算是哄哄你这小孩子脾气。”

　　“……”
　　温苒保持了珍贵的沉默。

　　她确实疲倦，但这种疲倦并非来自这具轻盈的躯体，而是一种久违的，与整个世界都不相容的平静。
　　它被一只大手深深摁进心底那个破开的洞，又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呼吸填补，蔓延……如绷带一般紧紧缠住她的生命，微微扯动，便是窒息感受。

　　温苒绷着脸回到了宿舍，宽敞的三人间干净清澈，简单的原木色家具依次摆列，然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白色窗纱随着翻滚的风声舞动，沾着白炽灯的光，好似天然滤层，硬生生将所有阴沉的色彩尽数阻挡在外。

　　两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温苒松了口气，已经不想思考这样的宿舍环境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只径自走到自己桌前坐下，然后沉默。

　　“不看看吗？”林絮注意到她视线的落点，猜测道：“我也不太记得里面写了什么了，嗯……有点好奇呢。”

　　好假。
　　温苒倒了杯温水喝下，开始埋头整理桌面，也顺带了解一下林絮的大学生活。

　　画着爱心的信纸就这样一次次被绕过，它明晃晃呆在桌面一角，身边空无一物。

　　林絮很不负责的猜测：“难道你是那种害怕被人表白的人吗？”

　　温苒停顿一下，知道绕不过去，干脆将那张信件拿了起来，抵着桌上的冷光朝里看。

　　幸而信封很薄，下笔很重的墨痕从里面透出来，满满当当，隐约能看到几个字用力过头的字眼。

　　温苒分辨一会，叹气，仰头靠着木椅，指尖一松，仍由信纸轻飘飘卡进了台灯缝。

　　“这个时候看见这封信我很难不安啊，”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瞬间晦暗，又强压着视线不肯叫身边人看清，“也会有那种桥段吧，因为看不顺眼某个人而故意让她以为自己收获了别人真诚的心意然后当众出丑……”

　　她沉默良久，佯装释怀。

　　“何况这还是送给你的，你平常那么喜欢把人当NPC，被讨厌似乎应该是经常的。”

　　“说的还挺有道理。”
　　但两句话之前的间隔太长，不像是同一件事的首尾，倒像是自己有感而发，又觉失言随意扯了理由补救。

　　林絮若有所思，继续聚焦信件和顺着话题说下去两种想法浮现，并在脑中不断冲突。
　　于是她选择直面真相。

　　“看来你以前确实过得很辛苦啊。”

　　温苒：“……”她就知道！

　　“没有，”温苒别过视线，主动拿起表白信，压在手中用支付摩挲一会，还是闷气拆了，低垂视线一目十行。

　　林絮倒不在意，“没有就没有咯，他只是约你晚上在附近咖啡厅见面，不想去就不去好了，我也能跟着省点心。”

　　“……”

　　温苒迟疑：“这你也要跟着啊？”

　　“？”
　　林絮难得磕巴一下，匪夷所思，“有什么我不能去听的吗？而且你居然真的打算去啊。”

　　温苒抿着唇，揪着那句“在朋友的见证下”多看了两眼，小声嘀咕：“就是不想听你评价npc的感情生活而已。”

　　林絮这破嘴毫不遮拦，偏偏有双看天看地看人看物都不顺眼的眼睛，要是人家这回真的怀揣真挚情感而她又没绷住表情失态的话……那种尴尬她自己不想体会，当然也不愿意强加给别人。

　　林絮微惊，忍不住凑过去观察她的表情，含糊道：“你真的很介意这一点。”

　　“那不然呢？”
　　温苒唇线紧绷，面上表情却如白纸黑字，坦荡得连情绪也一览无余。

　　良久，她叹了口气，说：“我的长辈从小就教我要尊重别人。”

　　“就算是之前那种情况？”
　　林絮下意识接茬，习惯性戳心道：“看你的表情，那应该发生了不止一次吧，你的父母好像并没有好好保护你。”

　　“……”

　　温苒没接话，呆呆看着台灯下氤氲的冷光，眼中烛火轻轻颤动着，终于熄灭在更深沉的水色里。

　　她的眼底蒙上一层雾，林絮大惊，顿觉失言，“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接收到她难得的真诚，温苒反而缓慢摇头，平静开口道：“你骂得也没错。”

　　“我的父母确实不会保护我，从小就是。”
　　温苒扯了张纸巾捂着眼睛，闷声笑道：“我本来就是在福利院长大的，这大概算是……无法选中？”

　　“我学到的这些道理本来就是批发的嘛。”

　　“……”
　　林絮闭了闭眼，不存在的良心突然痛了一下，把她也变得拟人些许，“是我失言了。”

　　“你去吧，”她说，“我保证，你担心的所有事都不会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