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门铃敲响两遍》金缠枝

12、第九十九次日落 于是就

　　于是就这么辗转难安到了第二日。

　　林絮兑现承诺，依言把温苒引到门店包间里坐着，按照她的食量点了一桌特色菜。

　　然后不让吃。

　　“再等一会会，”林絮盯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完全看好戏不嫌事大，“我给你加了VIP渠道，保证你第一个得到结果。”

　　温苒眼睛被海鲜吸引，完全没反应过来：“什么结果？”

　　等等，这话一说出口，她就飞速捂住了嘴，震惊瞪向缓慢点头的林絮。

　　林絮撑着下巴点头，温温柔柔开口道：“就是你想的那样哦。”

　　温苒：“……”
　　温苒不敢置信，大声破防：“这也是你的心愿吗？！”

　　“叮。”
　　话音刚落，手机探出一条信息，林絮凑上去看了看，持续性的心情很好：“信息已经到了，你好像必须直面事实了呢。”

　　温苒：“……”
　　温苒不管她，拆开筷子埋头吃饭，“事已至此，你打开帮我看了吧。”

　　林絮好笑地望着她：“这么接受不了啊？”

　　温苒翻了个白眼，态度相当理所当然，“用你的身体接收到太多好意和优待了，由奢入俭难啊。”

　　就这么几十天完成任务的功夫，她享受了各种好运和称赞，好像过去那种“九坏一好”的倒霉蛋人生只是一场渺远的梦境。
　　要是没决定留下来，她还会用反复回忆过去的方式来破除“爱的幻觉”，但现在……当然是开心过一天算一天了。

　　温苒哼笑：“你不就是这么示意我的吗？”

　　对此，林絮另有见解，幽幽叹气，“我是很支持你享受快乐，但这可是完全脱离我躯壳影响的评价，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自己看。”

　　“老妈子嘛你。”
　　温苒不太高兴的轻啧一声，嘴巴瘪着，身体倒不是这么抗拒，没两下就把所有的评价全都收入眼底。

　　“态度认真，很有童心……？”
　　这算是什么评价。

　　温苒鼓鼓嘴，没来得及藏着笑意，错开视线继续扒海鲜，“嗯……至少有个及格分吧。”

　　“别把壳放嘴里，”林絮噗嗤一声笑了，温和呢喃道：“……你明明很高兴嘛。”

　　—
　　第九十九天。

　　休假日，温苒难得起了个大早，系统却迟迟没来。

　　林絮轻飘飘落在她手边，似乎被她的紧张触动，也跟着深吸了好几口气。

　　“还没准备好面对它吗？”她平静问道。

　　“当然没有，”温苒瞬间反驳，但很快，那副笃定坚毅的神情便瞬间松垮下来，好半晌，她捏了捏鼻子，瓦声瓦气道：“好吧，还是有点的。”

　　她侧身朝着林絮坐着，语气难掩低落：“等系统过来我又不能跟你说话了，为了防止它发现异样，我们甚至可能都不能好好告别。”

　　“……告别啊。”
　　林絮低声喃语，似乎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眼底还有些悲伤。

　　“先看着电视预演一下怎么样？”

　　温苒蹙眉，还没搞明白心里骤然升起的不安从何而来，就被她跳脱的思维逗乐了。

　　“这又跟电视有什么关系啊……”

　　话这么说，但她并不抵抗房间里多出一些热闹的声音，重新打开了电视机。

　　依然是新闻频道，依然是正准备跳台的动作。
　　温苒抬眼，手指还没按下去，就再次被电视里的场景暴击。

　　轰隆——
　　记者标准的播音腔像大运一样往外冲撞，她愣愣盯着电视，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在校园外面发现一具疑似坠亡的尸体，调查为本校学生，该同学的父母已经到现场，矢口否认坠楼可能。”

　　“……”

　　温苒听不下去了，揪着边上的抱枕捂住眼睛，不断撕扯蹂躏，仿佛受到极大刺激一样，整个人情绪失控，坐立难安。

　　林絮幽幽叹气，待在她身边安静等待着，直到她勉强恢复理智，将那句话问出口。

　　“……怎么回事？”
　　“她根本不是坠落，但这些伤口却完全是坠楼才能造成的，这不对劲。”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林絮错开视线，不忍看她崩溃的眼神，语气悲悯：“主角不能随意干涉npc的命运。”
　　“尤其是生死。”

　　温苒不敢置信：“但她当初确实是活下来了啊，而且活到了这个时候。”

　　“那是用主角的气运维系出来的虚伪假象，”林絮垂眼，视线从自己指尖穿过，讥诮道，“她会一直活下去，直到主角不再注视她的那一天。”

　　“在昨天之前，我每天都有趁着你休息的时候悄悄去看她哦，可这样的维系太脆弱了，只需要二十四小时的静默，她便会提线木偶一般，重新回到自己断开的命运节点。”

　　“这很荒谬，不是么？”林絮缓慢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咬着气口，眼神薄凉而幽暗，“在我往前九十九次的人生里，这样的结果总在发生。”

　　“九十九……”温苒紧咬着下嘴唇，咬得淌了血，语气彻底混乱，“所以这个任务时间……”

　　“当然是世界抹除bug的时间，等到这次重置，‘世界真相’就在我的脑中彻底抹除，而主角，从此继续一无所知。”
　　林絮扯着嘴角，一点点，一点点露出悲哀的笑容，“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是需要瞒着你的了。”

　　“过去吧，亲爱的，”她的声线微微发涩，语气压着，亲昵又沉重，“走到那个石像面前，往上看。握住它。”

　　温苒彻底慌了，整个人木讷迟钝，下意识跟着她的声音走动，缓缓拿起了那把突然出现的锤子。

　　“要听我说个故事吗？”林絮哑声问着，却并不等待回答，“风暴中心的人无法得知它的残酷，直到某天，她突发奇想，触及到了世界的真相。”

　　“那是一个普通的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她敲开门，和每一次无意识的心想事成一样，她再次巧合的捡到了一尊石像，那里面的东西，和她的奇思妙想完全一致。”

　　“很惊喜，对吗？但石像里面怎么可能正好有那种东西呢？”

　　“自此，整个世界向她敞开，她开始游戏自己的人生，尝试各种各样的生活和职业，心满意足的死去，再带着上一辈子的记忆重新醒来。”

　　“那枚被磨去另一面的硬币反复掷起，直到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消去，直到仰头望它的那个人，心里空无一物。”

　　“所以……”
　　温苒呆呆抹着眼眶不自觉流下的眼泪，想伸手抱住她，却只是往前踉跄了一步。

　　林絮看着她，拉开眼底最后一丝遮掩，袒露出的，是仿若白骨的死寂与悲伤。

　　温苒用力搓了搓脸，反复张口好几次，带着哭腔：“你果然充当了自己的刽子手，你根本……就没想过要继续活着。”

　　“我想活着的念头可是连世界都无法当做谎言哦，”林絮真心笑了，不敢去看她眼底浓郁的绝望。

　　自始至终，她在这个问题上，都没有撒过半句慌，坚定践行了自己的选择。
　　只是不会被温苒接受罢了，而结局……早已注定。

　　【检测到宿主位置，启动空间跳跃，落地成功。】

　　温苒循声抬眼，维纳斯塑像眼里凸现蓝光，气质颠覆得一塌糊涂。

　　“你迟到了，”温苒快速将视线偏移，哽咽着抢先发话，“我一直在等你，现在能够兑现你对我的承诺了吧。”

　　系统蓝光一闪一闪。

　　【是的，检测到宿主任务已完成，我将会如约将您的灵魂重新送回您的身体中，感谢您对此世界的慷慨帮助，等您离开，世界主角将重新诞生。】

　　“……什么，”温苒敏锐察觉到不对，纠正道：“我们之前说的不是这样，你应该让我在这个世界继续生活，而不是……”

　　【滴滴。】
　　她的话被系统突如其来的杂音打断。

　　温苒只当是对方检测失误，压着情绪耐心等待新结果，目光却不自觉看向了另一边始终沉默的人。

　　然后，系统又一次开口了。
　　【检测到您在原世界已经死亡，且系统无法创生，故此请求无效。】
　　【请不要胡搅蛮缠，本系统收集您逸散的灵魂并隐瞒此世界九十九日，已支付代价。】
　　【滴，此次时空旅行即将结束 ，本系统代表总局再次感谢您的无私奉献。】

　　“……”
　　“……”

　　在系统开启任务结算的最后时间，温苒安静看着林絮，对方未发一言，表情却并不意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一样。

　　温苒颓唐垂下眼，嘴唇咬出的血色一路蔓延到心脏，她沉默着，身体像是被尖斧劈砍过，骨头断开，斜插进内脏，每次确认活着的喘息，都弥漫着腥气沉郁的血雾，撕咬着尖叫着，那脆骨的摩擦声无孔不入，使她最后的时刻都不得安宁。

　　她想起来了。
　　在拿到那张癌症晚期诊断书当天，她奔向一个横穿马路的孩子，把身体留在车轮下，挽留生命，发挥出了最后一点余热。

　　然后，遇见了系统。
　　于是连灵魂都被吞吃殆尽。

　　“哈哈……”温苒捂着脸，在系统扭向单数的倒计时里，仿佛只剩下微笑的本能。

　　“砸！”
　　一声清晰的指令。

　　温苒下意识照做，狠狠将手中的锤子砸向蓝眼维纳斯。

　　“碰——”碎屑崩裂一地，催命响动的机械声线发出刺耳杂音，再次转换指令。

　　【警告！检测到寄宿物收到伤害，警告！启动重新扫描——】

　　“结束了。”
　　始终偏移视线的幽灵忽而窜了上去，灵巧又狡黠，两手捏着一个黑色物体施施然落地，随后张开嘴，淡定将它吞下。

　　一切发生得太过匆忙。

　　温苒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再次仓促直面了她缓慢消失的躯体。

　　系统绝望发出了最后的杂音，【警告，警告，距离世界重置只剩下一分钟，本系统被困，无法撤离，呼叫总部，警告警告，本系统被困，无法撤离，呼叫总部——】

　　“果然是这么回事呢，”林絮笑了，语气微凉，“所谓系统，也不过是一个在世界目光下苟且偷生的混乱灵魂而已，虽然不知道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糅杂了不少像你一样死去逸散生灵，但它的弱点也足够明显，即被更完整的灵魂吞噬同化。”

　　“我不关心这个，”温苒再次徒劳抓住她，眼球发涨，视线都开始模糊了，“你呢，你现在会怎么样？”

　　“大概是被世界当做多出来bug扫除吧。”

　　林絮轻描淡写，安静看着她垂泪的双眼，抿唇淡笑，好似一个迷途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最后的目的地。

　　“别为我难过，去捧起我送给你最后的礼物，然后，祝我如愿以偿吧，”她笑着，哪怕半个身体都已经消弭在了空气中，眼底也毫无惧色。

　　“再见啦。”
　　世界重置的最后一秒，是永恒的告别。

　　窗口强烈的白光透了进来，刺目，绮丽，头晕目眩。

　　温苒颤抖到说不出话，只能一次次茫然伸手，而后跪倒在地，声声咳血，拼命想握住什么，偏掌心摊开又是空无一物。

　　林絮……消失了。

　　她站不起身，只能茫然往四周张望，无数次祈祷那个人能像初见一样飘然落地。

　　但，什么都没有。
　　碎裂的石膏像内躺着一面镜子，温苒垂头，恍惚与自己对视。

　　而后，悲伤如雨化去，倒流回岁月的尽头。

　　“林絮，林絮……”
　　有什么人在一直喊她。

　　一切痕迹尽数抹去，新的林絮恍惚抬起眼，循声，缓慢踏入了风暴中心。

　　此后，第九十九个太阳落下。
　　第一个太阳，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