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京序》镜别天

31、剑倾曜（番外下）

　　队伍在死寂中重新开始移动。

　　弟子们互相交换着惊魂未定的眼神，默默跟上，连踩在泥泞里的脚步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惊扰了前面那尊杀神——以及那个一个细微动作就能让杀神拔剑清场的神仙道侣。

　　瘴气越来越浓，光线也愈发昏暗。

　　队伍行进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脚下不再是泥沼，而是逐渐变成了湿滑的，覆盖着厚厚腐殖质和苔藓的崎岖山地。

　　巨大的、形态怪异的古木盘根错节，扭曲的藤蔓如同巨蟒般垂落，遮蔽着视线。

　　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怪味越发浓郁，隐隐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安的硫磺气息。

　　“快到目标区域了，地火毒蛛的巢穴很可能就在前面的熔岩裂隙地带。”

　　连樾今停下脚步，低声提醒，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他抬头望向前方被浓密树冠和藤蔓遮蔽的山坳，秀挺的眉微微蹙起，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裴逐川立刻停在他身侧，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道屏障。

　　他的神识比连樾今更加霸道，早已如同无形的潮水，汹涌地向前方山坳深处探去，片刻，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冷冽：“裂隙深处，有东西醒了。不止一只。”

　　这话让后面的弟子们心头一紧。地火毒蛛本就凶悍，若不止一只，还是被惊醒的……

　　就在这时，连樾今的目光扫过裴逐川玄色劲装的肩头。那里沾上了一小片灰绿色的苔藓孢子，在深色衣料上并不显眼。

　　连樾今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动作轻柔，指尖拂过裴逐川的肩头，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污迹轻轻掸去。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道侣间特有的熟稔和随意，眼神依旧望着前方，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裴逐川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连樾今线条优美的侧脸和那专注探查前方的眼眸上，目光沉静，却又带着奇异的的柔软。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后面竖着耳朵、瞪大眼睛的弟子们眼里，简直比刚才那一剑清场还要震撼人心。

　　李闰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瘴气吸多了出现幻觉。

　　江枫则是一副“果然如此”又“叹为观止”的复杂表情。

　　连樾今掸去那点苔藓，手很自然地收回，重新按在剑柄上，但他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如同新月掠过湖心，转瞬即逝。

　　裴逐川的目光却一直胶着在他收回的手上，直到那只手稳稳握住剑柄。他才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山坳的深处，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气，似乎悄然敛去了不少，他沉默地向前踏出一步，有意无意地将连樾今护在了一个更安全的位置。

　　“走吧。”

　　连樾今的声音响起，清越平静，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他率先迈步，走向那瘴气与危机弥漫的山坳入口。

　　裴逐川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沉默，依旧强大，却莫名地，带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乖巧。

　　山坳深处，地形骤然变得险恶。

　　巨大的黑色岩石犬牙交错，地面布满了深不见底的裂缝，丝丝缕缕灼热的硫磺蒸汽裹挟着更浓郁的毒瘴，从裂缝中不断喷涌而出，将空气炙烤得扭曲。岩壁上，粘附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蛛网，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就在他们踏入这片熔岩裂隙地带的瞬间，尖锐刺耳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数道巨大的，带着灼热硫磺气息的暗红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岩壁的阴影和地底裂缝中弹射而出。

　　正是此行的目标——地火毒蛛

　　它们体型庞大如牛犊，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仿佛熔岩冷却后形成的坚硬甲壳，八只复眼闪烁着残忍的凶光，口器开合间滴落着腐蚀性的毒涎，粗壮的节肢末端如同烧红的烙铁，踏在岩石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结阵！小心毒火！”

　　连樾今清喝一声，“秋水”剑光暴涨，化作一道清冽的匹练，率先迎向正面扑来的两只毒蛛。

　　剑光精准地点在毒蛛最脆弱的复眼连接处，带起一蓬腥臭的绿色□□。

　　裴逐川的动作也很快。

　　他一步踏出，便已挡在连樾今身侧，长剑并未完全出鞘，只是剑鞘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巨力，如同重锤般横扫。

　　一只从侧面岩壁扑下，企图偷袭连樾今的毒蛛，被剑鞘狠狠砸中坚硬的背甲。

　　沉闷如擂鼓的巨响，那毒蛛坚硬无比的背甲竟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大片。

　　巨大的身体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哀嚎着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凸起的嶙峋石柱上，坚硬的石柱应声而断，碎石崩飞，毒蛛抽搐了几下，墨绿色的□□从甲壳裂缝中汩汩流出，眼看是不活了。

　　这一击的暴力，让正在结阵抵挡其他毒蛛的弟子们心头都是一颤。

　　战斗瞬间爆发，剑光纵横，毒火喷吐，嘶鸣不断。

　　连樾今的剑如同穿花蝴蝶，灵动迅捷，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落在毒蛛的关节、复眼等薄弱处。

　　裴逐川则如同人形凶兽，充满了力量的碾压，他很少用剑锋，更多是剑鞘格挡，重拳轰击，或者干脆用裹挟着恐怖灵力的掌风将毒蛛拍飞，所过之处，岩石崩裂，毒蛛甲壳破碎，场面极其暴力震撼。

　　一只格外狡猾的毒蛛，趁着裴逐川一拳轰飞另一只同伴的空隙，猛地从连樾今身后的裂缝中窜出。

　　它蓄势已久，张口喷出一道凝练如岩浆般的赤红毒火柱，角度刁钻，直袭连樾今的后心，速度之快，距离之近，连樾今刚刚格开面前毒蛛的螯肢，回防已然不及。

　　“连师兄！”

　　“小心后面！”

　　李闰和江枫的惊呼同时响起。

　　裴逐川的反应超越了极限，他甚至没有回头，完全凭借对连樾今周身气息的绝对感知和那瞬间爆发的本能。

　　他猛地旋身，高大的身躯如同瞬移般横亘在连樾今与那道毒火之间。

　　同时，他左手并指成掌，掌心瞬间凝聚起刺目的寒光，带着冻结空间的极致低温，悍然拍向那道赤红的火柱！

　　冰火相撞！

　　“嗤——！！！”

　　刺耳到极点的爆鸣响彻整个裂隙。

　　大片大片的白色蒸汽如同爆炸般升腾弥漫，赤红的毒火被至寒掌力瞬间冻结撕裂，碎裂的冰晶火屑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

　　然而，那毒火柱威力极强，又是近距离爆发。

　　裴逐川仓促应对，虽挡住了绝大部分，仍有一小蓬带着高温和剧毒的冰晶碎屑，不可避免地溅射开来。

　　噗噗噗！

　　几点滚烫的碎屑，灼穿了裴逐川左臂的玄色劲装衣袖，在他结实的小臂上留下了几道细小的，如同被火星烫伤的焦痕。

　　皮肉翻卷，瞬间变得红肿，显然毒素已侵入。

　　“唔！”

　　裴逐川闷哼一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裴逐川！”

　　连樾今此时已转过身，正好看到那几点碎屑溅射在他手臂上的一幕，他清亮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光芒中带着清晰的心疼和一丝冰冷的怒意。

　　裴逐川却像完全没感觉到手臂上的伤，他看也没看伤处，右手的长剑终于第一次完全出鞘，剑光如同沉寂万载的寒冰骤然解封，带着冻结灵魂的酷寒和毁灭一切的暴戾杀意。

　　“找死！”

　　冰冷的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滔天的怒火。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冻结成霜粉，岩石覆盖上厚厚的冰层，那几只地火毒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绝对零度的剑意下被瞬间冻成冰雕，又在下一瞬被狂暴的剑气碾成漫天晶莹的齑粉。

　　整个熔岩裂隙地带，温度骤降，刚才还灼热难耐的空气，此刻呼吸间都带着冰碴子，地面和岩壁，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闪烁着寒芒的坚冰。

　　一剑。

　　再次清场。

　　连带着附近好几根巨大的石笋和凸起的岩壁，都被这无差别爆发的恐怖剑意波及，轰然倒塌，碎冰和石块滚落一地。

　　弟子们一个个如同冰雕般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瞬间被改造成冰窟的战场，看着那玄衣墨发，持剑而立的煞神，再看看他左臂衣袖上那几个刺眼的灼穿小洞和下面隐约可见的焦痕……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满地的坚冰还要冷。

　　裴逐川缓缓收剑。

　　剑身归鞘的轻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这才低头，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伤。

　　就在这时，连樾今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覆盖冰层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裴逐川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目光迎上连樾今的视线。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方才屠戮一切的暴戾和冰冷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易察觉的心虚。

　　他挺拔的身姿似乎都下意识地微微绷紧了，像等待训诫的学生。

　　连樾今在他面前站定，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目光落在那几处焦痕上，眼神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裴逐川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敢动，也没敢移开目光。

　　然后，连樾今伸出手，不是去碰那伤处，而是抬了起来，目标直指裴逐川的耳朵。

　　裴逐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极其轻微地缩了一下脖子，似乎想躲，但终究没敢动。

　　连樾今的手并未真正拧上他的耳朵，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耳廓时，顿住了。

　　他的手指只是轻轻地、带着点无奈和嗔怪意味地，在裴逐川的耳垂上——极其快速地，如同羽毛拂过般——弹了一下。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力道。

　　然后，连樾今收回了手，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看着裴逐川的眼睛。

　　“留在下次。”

　　裴逐川：“……”

　　他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耳垂上那一点微不可察的触感，如同带着细微电流，瞬间窜遍全身，随即，他像是被这个小小的，带着点亲昵的惩戒动作彻底安抚了。

　　眼底那点紧张和心虚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他绷紧的身体线条也悄然放松下来。

　　连樾今这才移开目光，转向旁边被冰封的战场和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弟子，声音恢复了清越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此地已清。李闰，江枫，收集毒蛛晶核和可用材料，注意冰层下的毒腺未完全冻结。其他人警戒四周，休整一炷香后撤离。”

　　“是！连师兄！”

　　弟子们如梦初醒，连忙应声，动作麻利地开始干活，只是眼神依旧忍不住偷偷瞟向那边。

　　裴逐川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像。

　　他看着连樾今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弟子们处理后续，看着他清隽的侧脸在冰面反射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他下意识地用指腹，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自己刚刚被“惩戒”过的耳垂。那点微不足道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温度。

　　他抿了抿唇，冰冷的唇线悄然软化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左臂上那点灼痛，此刻竟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嗯。

　　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