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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鸿门宴(一) 单刀赴会 ...

  •   她看到沈砚的眉梢抽了两下。
      一颗心怦怦作响,几欲冲出胸膛。
      崔桃悔了。
      但说出去的话无异于泼出去的水,终究没有她反悔的余地。
      不过几秒,却格外漫长。

      极其直白,极其无礼的话。
      冒犯得不加粉饰。
      而她,居然头脑一热,便径直脱口而出。

      “崔姑娘,你逾越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般平淡,静如一滩死水,毫无波澜。
      好似什么都无法触动他的心。
      崔桃一时失神。
      他……真的是那个人么?他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么?他……
      “崔姑娘,回到位置上去。”
      崔桃恍然回过神,站起身后退一步,“学生失礼,冒犯先生,还请先生责罚。”
      她学乖了,就连语气也仿着他的宁静。
      “无妨。”
      沈砚慢吞吞站起来,把香箸撂在一边,摸过盲杖,走向上首。
      崔桃坐了回去,只盯住眼前雕琢精美的檀木琴,心中长长一叹。
      她从无拂琴的雅兴,这琴也是崔母现从斫琴师手中买的上好货,落在她手里实在可惜了。
      再去看沈砚面前所置古琴,成色中等,瞧着似乎有些历史,木纹裂出细小的罅隙,漆刻的花案也有些褪色。
      不过,音色是很好的,沈砚似乎也极爱护这张琴。
      思虑间,手指不知不觉拂上蚕丝攒成的琴弦,无意拨动,竟是粗劣刺耳的一声。
      极其难听。
      崔桃暗道倒霉,只怕又要被拿住把柄说事,惴惴去看沈砚,他竟轻笑一声。
      她一时弄不清这是什么意思,为自己辩解道,“这琴……不甚听话。”
      沈砚竟没有为难她,只淡淡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
      事出反常必有妖。
      虽才认识沈砚不足两日,他在她心中俨然成了危险人物,靠近便要倒霉。
      如今行事风格大变,与以往迥异,却又是为了何?
      心中疑窦丛生,却丝毫不敢言述,乖乖挨到了下课。
      崔桃对琴实在没什么天赋,纵有沈砚这样好的师父,也是进展缓慢。
      这一节课学了两个指法。
      崔桃起身行礼告退,却听沈砚说了一句,“天生。”
      她微愣。
      沈砚复又解释,“我这眼睛,天生如此。”

      晚膳时她直接奔去和兴堂,和崔母一起吃。
      知女莫若母崔母当然知道她什么目的,不等她问便主动说起,“别急,成亲礼节繁琐得很,婚期……怎么也得今年秋天。”
      “这么晚?”
      崔母夹起一块豆腐放到她碗中,“总之呢,在此之前你就好好跟着沈先生学些知识礼仪,别到处乱蹿了。”
      别的还好,一听“沈先生”三个字,崔桃的眉头立即垂了下去。
      崔母不知其中缘由,只道她不想被约束,“这沈先生虽严厉了些,却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才子,多少人抢着要请他,都请不到呢。”
      “那他为什么愿意来我们家?”
      “大概因为,咱们银两给得足。”
      崔桃心想,怕是不只如此。
      虽说他告诉她,他的眼睛是天生的,可以往种种,处处透着蹊跷,不得不叫她半信半疑。
      如果他撒谎,那么他骗她的目的何在?
      似乎越往深处想,越叫人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为了复仇。
      会是这样吗?
      她心中始终不安,估量着沈砚瞧上去文文弱弱的,应该不会拿着刀,半夜偷偷把她眼睛挖下来吧……

      日子自那以后归于平淡。
      有了盼头,沈砚再严苛她也忍得下去,霍离每天都遣人送各式各样的吃的过来,她一边吃,一边掐指计算离出嫁还有多久。
      而沈砚,这个最大最危险的变数,不知为何也忽然和蔼许多。
      只是总是眉头紧锁,仿佛有什么事在心里盘桓,挥之不去,惹人烦恼。
      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只企求千万别节外生枝,最好就这样稀里糊涂糊弄下去。
      一天一天,挨到秋分时节,挨到婚期。
      她便自由了。
      那时候,她竟天真地低估了老天对戏耍凡人的热衷程度,以为幸福安宁只是忍一忍便唾手可得约东西。
      也远远低估了眼前人的复杂阴晦。

      春天慢悠悠从指尖溜走,树梢的绿愈发浓郁盎然,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熬到了初夏。
      生机勃发的好时节,万物懒洋洋地滋长着,崔府却收到了封请帖,是陈知州递来的。
      毫无前兆,就这样不明所以地出现在了府中。
      崔父崔母皆是疑惑不已。
      自从崔桃将陈知州千恩万宠的独子打得满地找牙,两家近乎老死不相往来。
      今日莫名其妙的一纸请帖,倾情相邀,算怎么回事?
      崔父多年官场摸爬,立即觉得不对,警觉起来,捻着一缕细须思索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两家早有过节,官场上也是竞争对手,势均力敌,不容小觑。崔父思来想去,最后拍板决定:去。
      这估计是崔桃闺阁时代最后一次参加集宴,按淮州的规矩,她马上要被关起来绣嫁妆了,是以崔桃虽平时不爱与一众姑娘聚在一处,也不免心中生出几分珍重来。
      只是这陈府嘛……

      崔桃顶着日头在院中修剪花枝,脑中不停思索。
      一簇芍药开得妖艳,鲜红得犹如新娘子的嫁衣,明晃晃地刺人眼。
      陈知州育有一子二女,拼在一块儿凑一个“好”,还余一个“女”。
      长子陈方舟才华尚可,生得却贼眉鼠眼,偏还爱端个书生架子,摇头晃脑的时常惹人发笑。
      次女陈方玑不常外出,名声不大,崔桃与她素不相识,探不得什么底细。
      幺女陈方瑶却赫赫有名,素有“淮州第一才女”之称,知书达礼,举止端方,容貌也是娇胜芙蓉,艳若明珠,不知是多少青年的梦中人。
      对于官场她不甚了解,只大概知道陈知州与父亲水火不容,其余的细节则一概不知。
      日头毒辣,崔桃抹了把额前涔涔的汗珠,心中莫名滋起一丝烦躁。
      似乎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萦绕着她,甩也甩不掉,理也理不清。

      陈府此次并非只请了他们一家,又向来势大惹眼,是以一大早府邸门口便挤满了来往车辆。
      三人艰难地挤在人潮中,其余人家瞧见崔家人,没有不惊讶的,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崔家居然会赴陈家的宴?”
      “不是传闻他们两家势不两立吗?”
      “谁知道呢,沧海桑田,这世间便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谁知道他们当大官的那些心机算计。”
      见有热闹可看,众人的眼睛瞪得溜圆,雪亮,生怕错过什么精彩似的。
      今天这趟,真不白来。
      淮州众所周知的两大劲敌,莫非要和解?

      “呦,崔兄,嫂嫂!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余光瞄见三人,陈桦生立即绕过人流,大踏步迎了上去,一声兄嫂叫得敞亮,分分明明落入周围人耳中。
      不单赴宴,还以兄弟相称?
      崔桃看过去,只见陈桦生中年模样,身穿碧绿长衣,留着一缕小细胡,清癯秀气,和眉善目,俨然一副和气亲近模样,气宇度量也称得上从容,与他儿子截然不同。
      恰巧陈桦生也将目光投过来,两人竟四目相对,却听他道:“这位便是令爱?多年不见,竟已出落得这般水灵,想来岁月催人老,你我已成枯木沉舟,风光不再啊。”
      这口才,胜过自家父亲数倍。
      崔桃又看向崔父背影,心中隐隐泛起不安。

      寒喧过后,便入了厅堂。
      因她臭名昭著,各家的姑娘小姐自然也没有主动往上凑的,陈桦生似乎早想到这一点,笑吟吟招来一个奴仆,命他带崔桃去小花园。
      崔桃不由松了口气,却感觉这人越发复杂,当即也无可多言,只道了谢便渐渐随奴仆走远了。

      “小的名叫进喜,以后若有吩咐,叫我便是。”
      进喜是个话痨,一路上都在和她喋喋不休,说话间眉开眼笑,倒确实看着十分喜庆,也算人如其名了。
      崔桃听着他介绍陈府中的大小花园林子,殷勤得过分,不由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热情的,对我一个稀客都恨不得把家底子掏出来招待。”
      尾音轻挑,颇有几分玩笑之意。
      进喜咧嘴一笑,圆乎乎的面孔泛起红润,“伺候主子哪能不尽心呢,再说,您以后可未必是稀客。”
      崔桃一愣,大是出乎意料,“什么?”
      进喜心头一凛,知是自己没心没肺,口无遮拦,竟一下子把话说坏了。
      “没什么没什么,小的不过一时胡言,崔姑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进喜慌得渗出汗珠,用麻布袖子匆匆擦了擦,暗骂自己怎么什么都说出来了,只得硬着头皮转移她的注意力,“前头便是宁慧园,风景最是怡人不过,小的带您看看去。”
      果不其然,前头确然悬着处石板牌匾,上面墨着“宁慧”两个字,清秀隽刻。
      崔桃心中打鼓,八成可以确定今天不简单,说不准是场鸿门宴,又听进喜说:“这宁慧园是大公子所建,平时从不让外人进的,今儿个您来得赶巧,算是有福了。”
      听见“大公子”三个字崔桃眼皮一跳,这福分她可没缘享,立即缓下步伐,摆手道,“既是大公子私园,我一介外人就不玷污了,还是去别处吧。”
      进喜是个直肠子,办事干脆利落,性情也讨喜,这些年才得老爷夫人重用,可却实在没什么心眼子,一听这话便急了,“小的奉老爷之命伺候小姐,怎可,怎可……”
      崔桃却已生生向后退了一步,“想来是我无福,你也不必多心。”
      这时一抬眼,却见迎面走来一个丫鬟,神色有些焦急,见了她便笑容满面,“崔姑娘,进喜不懂事,我带你去其余地方转转可好?”
      ……

      从未打过照面,竟上来就知道她姓崔。
      又仔细观察一番,这丫鬟耳著一对明月珰,腰间还佩了枚绸制荷包,恐怕不是一般丫鬟,再用余光去瞄进喜,他显得很是吃惊,还坚持着不肯让丫鬟带她走。
      那丫鬟也没什么好面色,给他递了个眼神,似有些难言之隐。
      不管怎么说,丫鬟的话正中她下怀,立马接口,“甚好,麻烦你了。”
      丫鬟堪堪一笑,“不敢当。”
      进喜愣头愣脑的,急得直冒烟,“可,老爷有令……”
      “罢了。推推搡搡的有什么意思。叫她进来。”

      一道清脆冷冽的女声。
      利利落落,没有半分磨唧。
      崔桃心中一动,向园中望去,只见佳木荫荫,青叶深叠,不知里边何许人也。
      进喜张圆了嘴巴,眼巴巴盯着丫鬟,那丫鬟一副没辙的样子,带些责备意味地眨眨眼。
      “既然如此,崔小姐,烦请您单独进去。”
      丫鬟冲她浅浅一揖便要转身离去,进喜也马不停蹄地跟上,仿佛那园中藏着只洪水猛兽。
      崔桃轻轻叹气,声音低小得溺入尘埃,无人听见。
      仰首望了望匾额上“宁慧”两个墨字,熙日高照,墨痕有些褪色,干涸浅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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