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玉鉴》黑常乐

2、外公 他的外公

　　出租车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缓缓停下。司机师傅转头对后座的两人说道：“小伙子们，人民医院到了，车费15。”

　　沈月落动作快，已经扫了收款码：“好了叔，钱付了哈。”

　　秦玉掏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十五块，是他两天的早饭钱。

　　两人并肩走进医院大门……

　　晚上七点半，探病的人流多了起来，消毒水混杂着若有若无的中药味，在空气里胡乱飞舞。

　　电梯缓缓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沈月落就站在他斜后方，存在感强得让他有些不自在。秦玉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背脊挺得笔直。

　　“叮咚——七层到了。”伴随着机械的提示音，电梯的门也开了。

　　两人走出电梯，一前一后的来到了302病房门口。

　　秦玉站住了。

　　他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

　　“外公，我来了。”

　　病房很安静，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给白色的房间镀上一层柔和金边，不算明……也不算暗。

　　病床上，陆梓枫半靠着，听到声音，有些吃力地转过头。在看到秦玉的瞬间，老人那双因疲倦而有些浑浊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小玉儿，”他声音有些沙哑，但笑意真切，“今天不是开学吗？怎么跑过来了？”

　　“嗯，开学。没什么事，就来看看您。”还是再也平淡不过的语气。

　　秦玉走到床边，他拿起床头的水壶，试了试温度，又给外公的杯子续上一点热水。

　　动作的平稳，应该也是他掩饰内心波澜的方式吧……

　　陆梓枫的目光，这时才落在他身后半步的那个高个子少年身上，带着温和的探询。

　　秦玉察觉到了外公的向后移的目光，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该怎么介绍？同学？同桌？一个……才认识一天，就莫名让他无法冷脸相对的人？

　　就在他喉咙发紧，脑子里正在混乱的组织着语言的时候，一只手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干燥，温热，却一触即分……

　　秦玉心头一跳，倏地看向身侧的沈月落。

　　沈月落没看他，只是上前半步，对着病床上的老人，露出了一个毫灿烂的笑容。

　　“外公好，我是沈月落，秦玉的同学，也是他同桌。”他的语气很自然，眼睛也弯了弯。

　　他声音里多了一丝人安心的笃定，“不放心他晚上一个人来医院，我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秦玉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他看向沈月落，对方却只是对他眨了眨眼，眼神中带着的都是清澈，仿佛在说：看，我这个表现是不是很好！

　　陆梓枫看着他们之间这短暂无声的交流，苍白的脸上笑意增加，他朝沈月落点点头，声音更温和了：“好，好……同学好啊。麻烦你了，这么晚还过来。小玉儿在学校，多亏你们同学照顾。”

　　“应该的，外公。”

　　好从容……

　　陆梓枫又看向秦玉，自己的外孙瘦削的脸颊和眼下的青黑，心疼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轻轻咳了两声，然后带着点歉意和期待，对秦玉说：“小玉儿，外公突然有点嘴馋，想喝楼下食堂卖的那种小米粥了，熬出油皮的那种。你看……方便去给外公买一碗吗？要不甜的那种。”

　　秦玉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他知道外公是想支开他，大概是想单独和沈月落说几句话。

　　他并无不满，只是起身时，还是忍不住飞快地瞥了沈月落一眼。

　　那一眼里，有来不及掩饰的细微慌乱……

　　等秦玉轻轻带上门离开，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陆梓枫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孩子，坐。”

　　沈月落依言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个乖巧的聆听姿态。

　　陆梓枫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又太重，载满了无力回天的时光。

　　“小玉儿这孩子……性子闷，话少，有什么都憋在心里。”他开口，声音很缓，像是在挑拣最合适的词语，“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我心里都清楚……是我这个外公没用，身子不争气，拖累了他。”

　　沈月落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看起来不好接近，是吧？”

　　陆梓枫转过头，看着沈月落，眼神里深藏着苦涩，“可他心是热的，比谁都软，也比谁都害怕给人添麻烦。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也爱笑，也闹……”

　　陆梓枫说到这里，停住了，眼眶有些发红。

　　他摆了摆手，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沈月落，目光里有恳切，也有一种即将燃尽的烛火……

　　“同学，”他这样称呼沈月落，语气郑重得不像在对待一个高中生。

　　“谢谢你能陪他来。我看得出来，他……不排斥你。这很难得。以后在学校，他要是有什么事，或者又一个人闷着……麻烦你，多看着他一点，好吗？”

　　沈月落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陆梓枫的眼睛，脸上全是认真。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重量，“您放心，我会的。”

　　没过多久，秦玉提着粥回来了。

　　他把粥倒进小碗，仔细晾到合适的温度，才递给外公。陆梓枫慢慢喝着，目光在两个少年之间逡巡，没再说什么。

　　又坐了一会儿，秦玉看了看时间，起身收拾。

　　“外公，您先休息，我去送送他。”

　　陆梓枫点点头：“好，去吧。”

　　走出病房，走廊的灯光白得有刺眼。

　　秦玉沉默地走在前面，直到拐过一个弯，走到走廊尽头一处僻静的的角落，他才停下脚步。

　　窗外还是城市的繁华的夜景，灯光流转。

　　秦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没有看沈月落，目光落在窗外虚无的一点。

　　“刚才……”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

　　“谢我什么？”沈月落靠在对面的墙上，侧头看他。

　　“谢谢你……陪我过来”秦玉转回头，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很透，里面也映出沈月落的身影，但还深藏了一些困惑，“但，为什么？”

　　沈月落往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点安全的社交距离。

　　秦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因为你外公希望有人陪你来。”沈月落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安抚力，“而你，也需要。”

　　秦玉的睫毛飞快地颤动了一下，像被说中了心事。他偏过头，避开沈月落过于直接的注视，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外公……后来，跟你说什么了？”

　　沈月落想起了那位老人泛红的眼眶，和那句沉重的“看着他一点”。

　　但他没有复述那些。

　　沈月落只是笑了笑，很温和。

　　“他说，你心软，怕给人添麻烦。”沈月落说，目光落在秦玉微微抿着的嘴唇上，“让我在学校，多陪陪你”

　　秦玉微微发怔，他没想到外公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同学说这些。

　　“……哦。”他也只能发出一个单音节。

　　就在这时，沈月落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调侃的轻松，抛出一个有些让秦玉措手不及的问题。

　　他歪了歪头，眼里闪着好奇的光，“你生日什么时候？我猜……肯定比我大，对不对？”

　　秦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两秒，才低声回答：“2006年……10月23。”

　　“06年的10月啊……”沈月落拖长了语调，忽然又凑近了一点，清晰地叫了一声：

　　“秦玉同学——”

　　然后，在秦玉茫然抬眼的瞬间，他才慢悠悠地，带着点促狭，补上了后面两个字：

　　“……哥哥。”

　　不是那种黏腻的、撩拨的“哥哥～”，就是很简单的两个音节，但听起来不像玩笑，更像只属于他们的秘密称呼。

　　秦玉的脑子“嗡”了一声。

　　不是慌乱，不是厌恶。是一种陌生的情绪。

　　耳朵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几乎能感觉到血液涌上脸颊的轨迹。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脑勺“咚”一声轻响磕在墙壁上，也顾不上疼，语气促紧绷，带着点恼怒：

　　“别乱叫！我们……不熟！”

　　沈月落看着他瞬间红透的耳根，眼里笑意加深，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错了，我不乱叫了，是秦玉同学，秦大会长。”

　　秦玉不再看他，几乎是有些踉跄地转身，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两年前的老款手机，屏幕映着他烧红的脸颊。

　　“时间不早了，你、你快回家吧。” 他盯着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声音闷闷的。

　　“行，”沈月落站直身体，双手插回兜里，恢复了他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那，秦玉同学，明天学校见。”

　　“嗯。” 秦玉低着头，又只是一个音节。

　　直到沈月落的脚步声在走廊那头彻底消失，秦玉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地……慢慢地滑坐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

　　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撞击，每一下都敲打在“哥哥”那两个字的回音上。

　　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动了一下……

　　秦玉身体一颤，猛地从思考中惊醒。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医院的缴费提醒。

　　那一长串数字，就如冰水……从头浇到脚，冷……好冷。

　　耳尖的热度迅速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苍白。

　　他扶着墙，有些吃力地站起来，看了一眼沈月落离开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走廊另一头，那永远亮着惨白灯光的缴费窗口。

　　明天……他又要想办法筹钱了，或许是不要脸的去借，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