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我们只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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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离望着河水，粼粼波光间，忽地忆起他们曾无数次描摹的婚礼。
在桃李灼灼的三月，于城外别院的花园里。
阿怀与他，在亲朋的祝福声中交换信物，执手交拜，然后……
然后呢？
无人知晓了。
如今，桃李又开谢了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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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清晨的寒气，砭人肌骨。
细碎的雪粒如同上天撒下的盐末，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寂寥的长街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郁离抱着阿怀，一步一步走在空旷的长街上。他的步伐异常沉稳，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阿怀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头，束好的发髻因一路的颠簸而微微松散，几缕墨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拂过郁离冰冷的脸颊。
那支温润的青玉簪，斜斜地插在发髻间，在惨淡的冬日晨光下，泛着寂寥而温润的光泽。
行人寥寥无几，偶有早起的路人裹紧了厚重的寒衣，步履匆匆地埋头赶路。
寒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无人对这相拥的两人投去多余的一瞥。
即便有人匆匆一瞥，也只道是位姿容绝世、神情却异常沉寂的公子，抱着他那病弱昏迷、面无人色的夫郎，或许是赶着去求医，或许是……别的什么。
虽惹人怜惜，但这世道，生离死别早已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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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深绿的河水在下方缓慢流淌，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冰凌，泛着冬日特有的、令人骨髓生寒的死气。
郁离在河边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阿怀的身体往上托了托，让他冰冷的脸颊更紧地贴着自己的颈窝。
隔着厚重的衣物，他仿佛还能感受阿怀身上的温度。
——那是属于春天的暖意啊，那是太阳的味道，是阿怀的味道。
“阿怀，记得么？”郁离低下头，冰凉的唇瓣几乎要贴上阿怀那同样冰凉的耳廓，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被呼啸的北风瞬间卷走，“你说过想看雪……现在，雪下得大呢。”
他顿了顿，唇边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牵扯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碎。
凛冽的北风更加凄厉地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枯叶，发出呜呜的悲鸣。
阿怀的睫毛上沾了一粒细小的雪珠，如同凝固的泪滴。
郁离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爱人苍白安静的睡颜，仿佛要将这张脸刻入灵魂深处，带入永恒的黑暗。
然后，他抱着阿怀，往河中央走去。
浑浊冰冷的河水吞噬了他们。
仿佛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在同一时刻穿透皮肤、肌肉、骨骼，直刺灵魂深处。
沉重的冬衣顷刻湿透，变成束缚的枷锁，裹挟着刺骨的冰水和灭顶的绝望，从四面八方汹涌挤压而来。
郁离的身体猛地一沉，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
窒息的痛苦尖锐地袭来，肺腑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烧，每一次本能的吸气都灌入更多的冰水，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没有一丝一毫挣扎的念头。所有的本能，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在一个动作上。
他想用尽力气，将怀中的人拥得更紧、更紧。
那具早已失去活力的躯体，此刻就是他在这冰冷、黑暗、绝望的世界里，唯一的锚点，唯一的执念。
水下的世界，隔绝了尘世所有的喧嚣、叹息和绝望的哭泣。惨淡的日光透过浑浊动荡的水面，在幽暗的河底投下破碎摇曳的光斑，如同鬼火，忽明忽灭。
阿怀的发髻散了。墨色的长发失去了簪子的束缚，在水中如同绝望盛开的墨莲，徐徐地、妖异地绽开、舒展，丝丝缕缕，铺满了郁离的视线，缠绕上他的手臂、颈项。
玉簪，无声无息地从散乱的发间滑脱，失去了所有依凭。
它缓缓地、打着旋儿，朝着更深、更黑暗的河底沉落下去。簪身温润的光泽在水波中最后闪烁了一下，便彻底被幽暗吞噬。
郁离模糊的视线追随着那抹沉落的青影，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意识在冰冷、窒息和剧痛中迅速模糊、抽离。
恍惚间，那沉落的青玉簪，竟化作了阿怀第一次笨拙地为他绣的那个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绣着一只勉强能看出是蛇的图案，稚拙得可笑。却被他视若珍宝，日夜贴身收藏。
此刻，那荷包正妥帖地放在他胸前的内袋里，和他一起，沉入这永恒的冰冷与黑暗。
也好……郁离在意识彻底湮灭前，泛起一丝模糊的慰藉。
带上了……都带上了……他的阿怀，他笨拙的爱意，他的承诺……
肺腑的灼痛达到了顶点，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吞噬着最后的光线和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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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河水淹过口鼻时，郁离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意识混沌一片，刺骨蚀髓的寒，像无数锥子，捅进骨头里。
但他没有一丝挣扎，只是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将怀中的躯体拥得更紧、更密，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今晨，他特意为阿怀打扮了一番。他的阿怀，无论何时，都该是世间最美的模样。
此刻两人沉入河底，水波微漾，光影迷离，恍惚如共赴一场迟来的婚礼。
婚礼？
是了，婚礼。
出事前，他们还在欢喜筹备。红绸用哪家，请柬请何人，阿怀喜服绣何纹样……桩桩件件，言犹在耳。
终究是等不到来年桃李东风了。
不，或许他们已等过太多春天，每一次希冀都化作更深绝望。
罢了……阿怀已受尽苦楚，那便同归吧。
——同赴黄泉，亦是归途。
只是，阿怀，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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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一丝清明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郁离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摸索着，摸索到阿怀那只冰冷垂落、早已失去知觉的手。
他颤抖着，无比坚定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自己的手指，深深嵌入那僵冷的指缝之中。
十指相扣，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呻吟。
冰冷的河水灌满口鼻，最后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彻底飘远。
阿怀，莫怕……
我们只是……不必再等下一个桃李纷飞的春天了。
-全文完-
2025.8.3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