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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渐入佳境 ...


  •   自那件事之后,云星寒“迷路”到芳菲殿的次数似乎更频繁了些。金光瑶依旧温和有礼,备茶待客,只是那温煦笑容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期待。

      有时云星寒来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竹影摇曳,或翻阅金光瑶为她寻来的古籍。金光瑶也不再刻意寻找话题打破沉默,他会坐在不远处的廊下,处理一些不甚紧急的宗务玉简。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却有一种奇异的静谧和谐流淌。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或玉简刻录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平稳的呼吸。

      金光瑶偶尔抬头,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心头的纷扰竟会奇异地平复片刻。这份无声的陪伴,成了他在金麟台中难得的喘息。

      一次,金光瑶因连轴处理金麟台庶务,温氏的覆灭并未给金麟台带来多少清净,权力的倾轧与虚伪的繁华依旧在金星雪浪纹下无声流淌,以至于他今日异常繁忙,精神极度疲惫,在给云星寒倒茶时,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

      “嘶——”他下意识地轻吸一口气。

      一直沉默的云星寒忽然伸手,指尖带着一丝冰凉的灵力,轻轻拂过他微红的手背。那点灼痛感瞬间消失。

      金光瑶愕然抬头。

      云星寒已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卷上,只低低说了一句:“累了,歇歇。” 语气是陈述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

      金光瑶怔在原地,手背上残留的冰凉触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看着她又恢复成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也仿佛没发生任何事情,继续处理繁重的庶务。

      随着云星寒的“入侵”,芳菲殿成了金光瑶唯一能短暂卸下心防的地方。

      某日,金光瑶刚被金光善借故训斥一通,又应付了几个难缠的旁支长老,心力交瘁地回到芳菲殿。

      看到云星寒已在院中等候,他强撑着露出惯常的笑容:“云前辈久等了。”

      云星寒没有回应他的客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精心维持的表象,落在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阴郁上。

      金光瑶脸上的笑容,在这样沉静而洞悉的目光下,竟第一次难以维持。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下来,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没有再试图掩饰,只是有些颓然地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抱歉,今日……有些乏了。”

      这近乎示弱的姿态,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有些不安地看向云星寒。

      云星寒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一盏早已备好、温度适中的茶推到他面前。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有无声的理解。

      这份沉默的包容,让金光瑶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下来。他端起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热,茶水入口芬芳,带着一丝清冷的灵力。

      “今日我得了一些灵物,”小小的玉瓷瓶被放在桌上,“平日饮茶加上一些,对你的身体有益。”

      她总是这样,来去如风,行踪不定,就像天边的云彩,哪怕金光善以极为尊贵的客卿之礼相待,她依旧不为所动,出去夜猎,几次回到金氏,也只是来他这里喝喝茶,看看古籍。

      不知是只认识回金麟台的路,还是……

      不管如何,家主对此乐见其成,难得对自己有几分好脸色。

      ……

      又一日,云星寒来时,金光瑶正对着一卷关于兰陵城水患治理的卷宗出神,眉头紧锁。卷宗上是他反复推敲的治理方案,却被金光善以“靡费过巨”为由驳回。

      云星寒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打扰。

      金光瑶沉浸在思绪中,无意识地低声自语:“…引清河水入旧渠分流,再于下游筑堤…明明是最优解…为何……”

      他猛地意识到云星寒就在旁边,立刻收声,脸上迅速堆起歉意的笑容:“让前辈见笑了,晚辈一时……”

      “可行。”云星寒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掩饰。她目光落在他摊开的卷宗上,指尖点了点他勾画的引水路线,“此处,加一道‘分水鱼嘴’,事半功倍。”

      金光瑶愕然,她竟懂水利?

      金光瑶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一丝兴奋。他立刻将卷宗推过去,指着自己遇到的难题:“前辈高见!只是这‘分水鱼嘴’的位置与力道控制……”

      两人就着那卷枯燥的治水卷宗,竟低声讨论起来。金光瑶不再是那个八面玲珑的敛芳尊,他语速加快,眼神发亮,手指在图纸上快速比划,甚至因为一个技术细节与云星寒有了小小的分歧,争得面颊微红,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少年。

      云星寒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点出一两个简洁却精准的字眼,如同画龙点睛。

      直到暮色四合,两人才惊觉时间流逝。金光瑶看着眼前被两人讨论得密密麻麻的卷宗,再看看身边依旧清冷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依赖感。

      “这是为万民谋利,阿瑶的心肠很好。”

      金光瑶发现,云星寒再来时,有时会“顺手”带些东西。有时是一小包与云梦小巷深处、他提过一次觉得不错的桂花糕;有时是一卷他寻了很久的、关于冷僻阵法的残破拓片;有一次,甚至是一块形状奇特的鹅卵石,通体漆黑,却隐隐有星点闪烁,“像你的眼睛。”她递给他时,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些东西都不贵重,却都精准地戳中了金光瑶内心隐秘的喜好或需求。他每次接过,心中都泛起难以言喻的暖意和一丝微妙的悸动。

      他开始期待她的到来,期待她下一次会带来什么“顺路”的惊喜。他也会投桃报李,在她下次来时,“恰好”泡了她喜欢的雪顶含翠,或是“刚得到”一本她可能感兴趣的剑谱孤本。

      一个雷雨交加的午后,云星寒被困在芳菲殿。窗外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金光瑶正与她隔桌对弈,一道极其刺目的闪电劈开天际,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响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金光瑶握着棋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又很快恢复,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依旧难以控制。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他放在棋盘边缘、微微蜷起的手背上。

      金光瑶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云星寒依旧看着棋盘,仿佛只是落子时无意碰到,表情平静无波。但她的手,却稳稳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微凉的触感,带着安抚的精纯灵力,却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惊悸和身体下意识的僵硬。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反手,极其轻微地、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回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雷声依旧轰鸣,殿内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安的暖意。指尖相触的温度,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递着彼此的心意——一丝两人之间的暧昧,正在悄然滋生。

      金光瑶开始不自觉地花更多心思在芳菲殿上。他命人移栽了几株更青翠的灵竹,在廊下挂了一串声音清越的风铃(云星寒多看了两眼集市上的风铃),甚至悄悄换掉了之前那张坚硬的石桌,换成了一张触手温润、带着天然木纹的灵木矮几。

      云星寒再来时,会自然地走到廊下,听听那风铃的声响;会坐在更舒适的矮几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纹;会看着那几株新竹,轻轻说一句:“绿了。” 语气依旧平淡,但金光瑶能从她微扬的眉梢和放松的肩线,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芳菲殿,这个曾经只是他金麟台居所中最不起眼的一处院落,在云星寒一次次“迷路”而来之后,竟成了他心中特殊的地方。

      这里有她的气息,有她的沉默陪伴,有她带来的“顺路”礼物,有他们无声的默契和指尖相触的温暖。

      在这里,他不再是带着面具的敛芳尊,而是可以疲惫、可以脆弱、可以分享想法、甚至可以为一块石头形状像自己眼睛而暗自窃喜的“阿瑶”。

      金麟台为金子轩生辰宴张灯结彩,喧嚣震天。金光瑶完美扮演着家臣的角色,迎来送往各方宾客,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忙碌穿梭。

      云星寒虽然收到请帖,却并未出席,而是偷偷避开所有眼线,在通往芳菲殿的僻静回廊暗影中静立。当金光瑶揉着额角,带着一身酒气和不易察觉的疲惫快步走来时,她如同月下凝结的寒玉,无声地显出身形。

      金光瑶脚步微顿,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温煦得体的笑容覆盖:“云前辈?宴席尚未结束,您怎么……”

      云星寒没有回应他的客套寒暄。她向前一步,月光照亮她清冷的眉眼,手中托着一个细长的天青色锦盒,没有任何纹饰,素净得如同她本人。

      “给你的。”她直接将盒子递到他面前,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金光瑶笑容不变,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他从容地接过锦盒,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锦缎,动作优雅如常:“前辈客气了,不知这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受宠若惊,自然地打开了盒盖。

      盒盖开启的刹那,幽蓝的冷光如同子夜星河倾泻而出,瞬间映亮了金光瑶含笑的眼眸,深海冰蚕丝编织的剑穗流淌着神秘深邃的蓝芒,末端那颗纯净无瑕的凝水珠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晕,静静地躺在深色丝绒上。

      一股精纯温润的水灵之气混合着一丝熟悉的、属于云星寒的冰雪剑意,扑面而来。

      金光瑶脸上的笑容,如同最完美的面具,纹丝未动。甚至,他唇角的弧度似乎还加深了些许,显得更加温和愉悦。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心脏,握着锦盒底部的指关节,在宽大华丽的袖袍遮掩下,指尖甚至传来一丝轻微的痒意。

      “前几日去了北方历练,恰巧得到,里面有我的部分灵力和一道剑意,可有助你的修行。”

      就算对兰陵金氏来说,都算得上是极为难得的珍品了。

      “好精巧的剑穗!”金光瑶的声音响起,清润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听不出丝毫异样。他甚至还伸出手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那冰凉的幽蓝丝线,动作优雅而欣赏。“这色泽,这质地……深海冰蚕丝与凝水珠?前辈此礼,太过贵重了,晚辈受之有愧。” 他微微欠身,姿态谦恭,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云星寒静静地看着他完美的表演,看着他抚过剑穗时那看似随意、实则指尖微不可察的轻颤。她没有揭穿,只是在他抬起头,重新对上她目光时,用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深深地望进他含笑的眼底。

      “不贵重。”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敲在金光瑶强自镇定的心防上,“庆贺你生辰的心意而已。”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恨生”上,那里悬挂着代表金氏身份的、缀满金珠玉片的剑穗。

      “金珠玉片,”云星寒的目光重新回到金光瑶脸上,语气是陈述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配不上你,于我而言,你值得这世上一切最好的。”

      金光瑶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凝滞。

      他似乎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声音的平稳,但那清润的嗓音里,终究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和沙哑:

      “前辈……谬赞了。” 他避开了“配不上”这个惊心动魄的评判,只抓住最表层的“谬赞”二字,试图将对话拉回安全的客套。

      “生辰快乐,阿瑶。”随后一曲断断续续的庆生曲子从他身边传来,是熟悉的云梦调子,最常见的曲子,在云梦过生辰的孩子几乎都在生辰的时候听家人唱过。

      云星寒并不精通乐理,曲子也是不在调上,但心意却是一分不少。

      一曲毕,她放下竹叶,看着金光瑶强作镇定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几乎要溢出的复杂情绪,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她轻轻颔首,转身便欲离开,素白的衣袂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金光瑶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急切,脱口而出:“前辈留步!”

      云星寒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月光照亮她半边清冷的侧脸。

      金光瑶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挂起那温煦得体的笑容,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他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锦盒微微抬高,声音清晰而认真:
      “前辈厚赐,阿瑶铭记于心。此物……阿瑶定当贴身佩戴,珍之重之,不负前辈心意。”

      他不再自称“晚辈”,而是用了更正式也更郑重的“阿瑶”。这细微的称呼变化,是他此刻唯一能表达内心激荡的方式,他承诺“贴身佩戴,珍之重之”。

      云星寒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清冷的侧影,轻轻“嗯”了一声,“以后你可以叫我星寒。”,身影便彻底没入回廊的阴影之中。

      金光瑶独自站在原地,月光洒在他身上,华美的金星雪浪袍仿佛失去了光彩。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终于缓缓敛去,只剩下满眼的复杂与震动。他低头,看着锦盒中静静流淌幽蓝光华的剑穗,指尖再次抚上那冰凉的丝线,这一次,没有掩饰那细微的颤抖。

      他迅速回到芳菲殿,屏退所有人。在寂静的月光下,他毫不犹豫地解下恨生上那华丽却冰冷的金玉剑穗,随后,他动作无比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虔诚地,将云星寒所赠的幽蓝凝水剑穗,系在了恨生的剑柄之上。

      冰冷的凶器,缠绕上幽蓝温润的守护,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矛盾美感。金光瑶将恨生重新佩回腰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温润的凝水珠。每一次触碰,都仿佛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

      他走到院中,望着芳菲殿熟悉的竹影,又低头凝视着腰间那抹在夜色中幽幽发光的蓝。这一次,他脸上没有面具般的笑容,只有难得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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