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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药痕   药粒在 ...

  •   药粒在舌尖融化的苦涩还没散尽,林羽知睁开眼时,先闻到了旧蚊帐的皂角味。
      窗外的蝉鸣裹着热浪撞进来,桌上的电子钟跳成六点半,荧光绿的数字映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红笔圈住的日期像道血痕——6月15日。
      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前一周。
      林羽知猛地坐起身,脊背撞在床头板上,钝痛让他清醒了大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十七岁的皮肤泛着冷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没有常年浸泡在洗洁精里的倒刺,也没有腕骨处那道浅浅的刀疤。
      这不是他吞完一整瓶安眠药的那间病房。
      书桌上的镜子里,少年眉眼清隽,睫毛长而密,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只是眼底沉着层化不开的青黑。这是二十岁之前的他,还没被生活磋磨出棱角,带着重点一中优等生特有的干净气。
      林家还没破产。
      父亲还没在酒桌上签下那份致命的合同。
      母亲还没在深夜收拾行李,走时只留下一句“我管不了了”。
      而沈愿……
      林羽知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想起沈愿最后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白色的衬衫被染成暗红,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了。
      二十五岁生日那天,他们刚看完新上映的电影,沈愿开车带他去江边看夜景。卡车冲过来的时候,沈愿几乎是本能地打了方向盘,将他死死护在怀里。
      “羽知,别怕……”
      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带着铁锈味。林羽知抱着沈愿逐渐变冷的身体,在刺耳的警笛声里,第一次哭得像个疯子。
      后来的日子,他像具行尸走肉。沈愿留下的那栋能看见江景的公寓,他一天也没住过;银行卡里永远花不完的数字,他分文未动;父亲又来要钱时,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说“你走吧,我没钱了”。
      直到昨天,他找出沈愿送的第一份礼物——枚星星形状的银项链,链扣处刻着个小小的“愿”字。他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吞掉了药瓶里最后一粒安眠药。
      他想,这样就能见到沈愿了吧。
      可现在,他却回来了。
      林羽知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衣柜里挂着重点一中的蓝白校服,领口挺括,袖口平整,是母亲上周刚给熨烫过的。
      上一世,就是穿着这身校服,他在期末考后接到了父亲公司破产的电话。从那天起,这身校服成了他最后的体面,磨破了袖口也舍不得换,每天放学后要赶去餐厅洗盘子,周末去工地搬砖,手指被水泥腐蚀得发红,却连买支护手霜的钱都要算着花。
      那时候的他,对八中那个叫“沈愿”的名字一无所知。
      他只记得高三那年,偶尔会在重点一中门口看到辆嚣张的黑色跑车,车上的男生穿着八中的校服,歪戴着帽子,侧脸线条锋利,笑起来时带着股混不吝的野气。有人说那是沈愿,八中的校霸,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嚣张得很。
      他那时正忙着计算这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匆匆瞥了一眼就低下头,想着“和我没关系”。
      谁能想到,七年后,这个名字会成为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沈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便利店打工,穿着洗得发白的工服,给顾客加热便当。沈愿穿着高定西装,站在门口等他下班,笑着说:“林羽知?我是沈愿,八中的,以前好像见过你。”
      后来沈愿告诉他,高三那年,他确实在重点一中门口见过他。“你抱着本物理竞赛题,站在公交站牌下啃馒头,阳光把你头发晒成金的,睫毛上全是汗,却看得特别认真。”
      沈愿说:“那时候就觉得,这学霸长得真好看,就是太瘦了,像只受惊的小鹿。”
      沈愿帮他还清了父亲的赌债,带他去吃遍了城市里的米其林餐厅,在他毕业那天送了他一辆车,说“以后别挤公交了”。在他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沈愿单膝跪地,举着戒指说:“林羽知,嫁给我吧,以后我养你。”
      他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了。
      可结婚还不到半年,沈愿就永远地离开了他。
      林羽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铁盒子里。他把钱揣进兜里,又从床底翻出身份证和学生证,转身冲出了家门。
      清晨的阳光有点晃眼,他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八中”两个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重点一中很好,升学率高,同学友善,老师看重他。
      可这里没有沈愿。
      八中很乱,升学率低,据说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学生们都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不像重点一中的学生那样规矩。
      可那里有沈愿。
      上一世,他错过了太多年。这一世,他要从十七岁开始,站在沈愿能看到的地方。
      他要做他的同学,他的同桌,看他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看他打架时桀骜的样子,看他少年时期所有张扬的、鲜活的模样。
      他要告诉沈愿,其实他早就见过他,在那个啃着馒头的午后,在公交站牌下,偷偷看了他很久。
      “叮——”
      去八中的公交车来了。林羽知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了上去。
      投币的时候,他的手指有点抖。硬币落在投币箱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开启新人生的信号。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得陌生。林羽知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空无一物,沈愿送的星星项链,大概还躺在那个病房的床头柜上。
      没关系。
      他想,这一次,他会亲手为沈愿戴上。
      八中比他想象中更破一点。墙皮斑驳,操场上的跑道坑坑洼洼,教学楼门口聚集着一群男生,有的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有的叼着烟,校服被他们穿出了匪气。
      林羽知背着旧书包站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白T恤洗得干干净净,牛仔裤熨得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亮,像淬了光的玻璃。
      “哟,这哪儿来的小白脸?”一个染着绿毛的男生吹了声口哨,伸手就要去拍林羽知的脸。
      林羽知侧身躲开,声音平静:“我找你们班主任。”
      “找班主任?”绿毛笑了,“新来的?转来我们八中?脑子没坏吧?”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林羽知没理会,径直往教学楼里走。刚上二楼,就听到一阵桌椅碰撞的巨响,伴随着老师的怒骂声。
      “沈愿!你又在课堂上睡觉!这是期末考前最后一节复习课!”
      “睡你的。”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又冷又硬,像冰棱砸在地上。
      林羽知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声音。
      即使隔了七年,即使褪去了后来的沉稳温和,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声音。
      他走到七班门口,后门没关,他站在阴影里,看到了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
      黑色连帽衫罩着头,露出的后颈线条利落,肩膀很宽,校服裤子被他随意地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却暖不透那身生人勿近的戾气。
      老师还在喋喋不休,男生突然抬起头,动作带着不耐烦的暴躁。
      帽檐滑落,露出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眼睛是纯粹的黑,却像藏着野火,鼻梁挺直,唇线锋利,下颌线绷得很紧。
      是沈愿。
      十七岁的沈愿,还没学会收敛锋芒,浑身是刺,却鲜活得让他想哭。
      林羽知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他看着沈愿皱着眉,不耐烦地把课本往桌上一摔,对着老师吼了句“闭嘴”,然后又趴了下去。
      周围的同学吓得不敢出声,老师气得脸色发白,却最终只是跺了跺脚,悻悻地走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林羽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后门。
      “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沈愿也抬起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像在看什么麻烦的东西。
      林羽知迎着他的目光,心脏跳得飞快,脸上却依旧平静。
      “我是新转来的,林羽知。”他说,“老师让我来七班报道。”
      沈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那双黑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快得像错觉。随即,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重点一中的?来我们八中?体验生活?”
      林羽知没回答,只是看向他旁边的空位。那里堆满了垃圾,显然很久没人坐过。
      “我坐这里。”他说。
      沈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站起来。桌椅碰撞的声音吓得前排女生一抖。他走到林羽知面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阴影压下来,带着烟草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你知道这里以前坐过谁吗?”沈愿的声音很低,带着威胁的意味,“上一个想坐这里的,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林羽知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少年的眼睛很亮,像装了星星,却又带着点清冷,像雪山融水。
      “不知道。”他说,“但从今天起,这里是我的位置。”
      沈愿的瞳孔缩了缩。他见过的人里,有怕他的,有巴结他的,有想利用他的,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明明看着清瘦,像只一捏就碎的瓷娃娃,眼神却硬得像石头。
      而且……长得是真他妈好看。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愿压了下去。他冷哼一声,伸手推了林羽知一把:“滚回你的重点一中去,八中不养你这种娇滴滴的小白脸。”
      林羽知被推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有点疼。但他没生气,反而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春风拂过冰面,瞬间让教室里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老师安排的。”他说,“你要是不乐意,可以去跟老师说。”
      沈愿:“……”
      这人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的?
      他还想发作,却看到林羽知弯腰,开始收拾空位上的垃圾。少年的动作很轻,捡起碎纸和空瓶时,手指纤细,阳光落在他手背上,像撒了层金粉。
      沈愿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双手动,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
      这火来得没头没脑,烧得他烦躁。
      “神经病。”他低声骂了句,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震得桌子都晃了晃。
      林羽知像是没听见,继续收拾着。他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又从书包里拿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擦着桌面,直到擦得干干净净,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和文具。
      他的动作很安静,和这个吵闹的班级格格不入,却奇异地没有让人觉得违和。
      沈愿趴在桌上,用胳膊肘枕着头,眼睛却透过臂弯的缝隙,偷偷看着旁边的人。
      林羽知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标枪,阳光落在他发顶,染成了浅棕色,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得像水墨画。
      确实好看。
      沈愿在心里嘀咕,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看就是被家里宠大的,来八中这种地方,怕是活不过三天。
      他正想着,突然感觉胳膊肘被碰了一下。
      林羽知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手里拿着一支笔,眼神清澈:“同学,能借我张草稿纸吗?”
      沈愿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又被那股烦躁感淹没。他没好气地从桌肚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扔了过去:“拿去,别烦我。”
      林羽知说了声“谢谢”,拿起纸,认真地写了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沈愿看着林羽知写字的侧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新来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也仅此而已。
      他才不会对这种娇滴滴的学霸感兴趣。
      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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