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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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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教区地下,临时隔离检查室。
宁泊远穿着实验服,戴着反复使用的橡胶手套和布质口罩。
他屏退了其他研究员,亲自进行外来物品的检疫。
于世立已经更换了干净的衣物,将背包放置于检查室的桌子上,然后沉默退开,于门外警戒。
宁泊远深吸一口气,拿起长柄火钳,探向背包拉链。
火钳小心夹住拉链头,缓缓拉开,紧接着,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夹出。
首先是几盒塑封完好的药品。
当他看到H2302的字样时,他瞳孔一缩,压抑住表情,将药品放在托盘里。
紧接着是一叠文件纸张,边缘有些褶皱和卷曲,带着腐朽的气息。
最后是一个沉重的罐体,宁泊远废了老大的劲儿,才把液氮转运罐从背包里翻出来。
罐体表面凝着白霜,外关完整,密闭良好。
他把罐体夹入了另一个托盘,远离药品和文件。
随后,他拿起酒精喷壶,对液氮罐和药品表面进行喷洒,然后用干净的布擦拭。
而那一叠文件,他用火钳小心翼翼夹起,在灯光下翻动检查,而就算是匆忙的一瞥,这些结论都让宁泊远呼吸急促。
这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宁泊远将纸张夹入密封袋包装好,再次消毒后,将包装擦拭干净。
铁门打开,象征着官方流程的检疫暂告段落。
宁泊远看向于世立,两人眼中全是心照不宣。
宁泊远将手里的检疫通过及物品移交记录递给于世立,上面只写了两盒H2302抗生素,一个液氮罐和一叠文件。
“三盒,三十支,按照《战略储备物资紧急调用条例》,这种级别的药品,一旦登记入库,再想调用……至少需要两名委员签字申请,管委会投票。沈昭等不了,书剑更等不了……”
于世立扫过记录,上面赫然只有二十支,他压低声音:“老宁,三盒药品,经过长途颠簸和刚才的消毒,外包装有轻微损毁,其中一盒在检查时安瓿疑似裂口,存在污染风险,按规定由科教部进行销毁。”
他的目光与宁泊远相接:“这个理由,在你的权限和流程里,说得通吗?”
宁泊远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于世立的意思。
“说得通,”宁泊远声音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
“很好。”于世立点头,瞬间借着身体遮挡,从还未封口的转移箱中,取出一盒H2302,直接塞进自己的应急包中。
两人沉默的在检查室外分道扬镳。
于世立前往医疗区。
宁泊远前往战略储备库,亲自登记入库。
医疗区,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无法完全掩盖那股甜腥味。
于世立骤然停住脚步,因为这是异化的味道。
门帘内传来极度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哼,以及金属器械与弯盘碰撞的、冰冷清脆的声响。
他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望向帘内。
只是一眼,他就再也无法挪动脚步。
白炽灯下,杨书剑赤裸着上身,被两名特组队队员死死按在手术台上。
他像是刚从深度昏迷中被剧痛激醒,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汗珠滚落,浸湿了身下的垫单。
而真正让于世立大脑一片空白的,是杨书剑的右臂。
在上臂中段,布满了狰狞交错的黑紫色纹路,像是藤蔓蜿蜒盘踞、微微蠕动。而其中央区域皮肤完全溃烂,露出下面颜色诡异、如同腐败肉芽般翻卷的组织,正缓缓渗出黑色脓血。
白树成站在手术台旁,平日里所有的懒散和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脸上戴着比平时更厚的面屏和口罩,眼神冰冷专注,锋利的手术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随着手术刀切向溃烂区域。
杨书剑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他的队员狠狠压住。
坏死组织被狠狠剜出,掉进弯盘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白树成没有停下,一刀又一刀,每一刀都在清除颜色及质地异常的组织,直到暴露出相对正常的、鲜红色的肌肉纤维和脂肪层。
于世立看见杨书剑的左手死死抠着手术台边缘,全身死死绷住,除了无法完全压抑住的闷哼,他没有挣扎、没有惨叫。
白树成清创完毕,迅速用双氧水和碘伏冲洗创面,泡沫混着脓血流下。然后,他拿起持针器,开始缝合。
针线穿过翻卷的皮肉,将巨大的、参差不齐的创口强行拉拢。
每一针穿入拉紧,都让杨书剑身体一阵颤抖。
于世立站在门外,亲眼见证了力量的反噬、牺牲的具象化。他也瞬间明白了,自己怀里的药不仅要救沈昭,更要救杨书剑身上肉眼可见的感染。
就在这时,白树成似乎若有所觉,猛地转过头,透过面屏,看向缝隙之外的于世立。
于世立对着白树成点了点头,比了几个数字。
白树成心照不宣,示意于世立去找高育才。
于世立转身,朝着医疗区深处跑去。
医疗区,沈昭病床。
高烧终于退去,留下的是身体的虚脱和肺部的钝痛。
沈昭的意识像是从极深的海底艰难上浮,每一次试图思考,都牵扯着头颅的空痛,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拉扯般的隐痛。
她费力地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在头顶那块熟悉又陌生的篷顶。
消毒水的味道,身下粗糙的床单,手背留置针的触感……
她在医疗区,她还活着。
轻微的窸窣声从床边传来。
沈昭用尽全身力气,转动脖颈,看到了一个趴在她床边的身影。
是叶启。
他的头埋在被褥里,瘦小的肩膀微微耸着,似乎睡着了。
他好像又瘦了些,蓝色外套的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清晰可见的锁骨。
“叶……启……”沈昭尝试着发声,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
那个身影猛地立了起来,看向床上。
叶启的脸上没有什么惊喜的表情,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紧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见沈昭醒来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光。
随即又被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覆盖。
“醒了?”他开口,声音也哑得厉害,语气平淡得不像个孩子。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将不知准备了多久的温水拿起。他扶起沈昭,将水杯凑到她嘴边。
沈昭小口小口喝着温水,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却越长越大。
叶启的状态不对,太平静了。
以他的性格,就算不毒舌几句,也该是别扭的关心,而不是这种沉默。
“我……睡了多久?”她一边问,一边观察叶启的表情。
“三天。”叶启简短地回答,放下杯子,似乎想转身去叫医生。
“大家都好吗?”沈昭追问。
她记得她的研究被否决了,基地的氛围并不好。
叶启背对着她,语气依旧平淡:“嗯。我妈在执勤。高爷爷和白叔在忙。”
“杨队呢?”沈昭几乎是下意识问出了这个名字。
叶启仿佛绷得更紧了。
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他有任务。”
“什么任务?外出任务吗?”沈昭的心往下沉。叶启在撒谎,或者说,在隐瞒。
他说话越是简短,越是回避,问题就越大。
“嗯。”叶启挤出一个音节,已经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沈昭固执地看向叶启的背影,声音因为虚弱有些颤抖:“叶启,看着我。”
少年没有动。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昭的呼吸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我的病……怎么好的?用了什么药?基地……是不是出事了?还是说有人出事了?”
“跟你没关系!”叶启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
他眼圈发红:“你好好养病就行!问那么多干什么?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越是这样,沈昭越是确信有大事发生,而且与她密切相关。她无法忍受这种被蒙在鼓里、可能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让他人承受代价的感觉。
“叶启!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我这次病得很重,常规药物根本没用!是不是用了很珍贵的东西?是不是……有人为了这个,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她不敢说出更坏的猜测,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叶启上前一步,似乎想让她闭嘴,但又猛地停住,双手紧握,别开脸,胸膛剧烈起伏,“你只要活着就行了!别问,别管,行不行?”
沈昭看着叶启,眼泪无声地顺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脆弱、沉重又无比悲伤。
“对不起……”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又……我又拖累了大家……是不是?研究搞砸了……生病了……还要害大家去冒险……我总是这样……”
叶启僵在原地,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点傻气、乐观或专注的脸上,此刻布满泪水与自我谴责。
他构筑的所有心理防线,所有为她好的决心,都在这泪水下崩解。
他抵抗不住。
不是因为她的追问,而是因为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是那个眼睛亮晶晶说着变量X的傻子,那个叉着腰说姐姐也会保护你的笨蛋,是哪怕被全世界否定了也要继续说请支持我们的疯子……而不是现在这样,因为自以为的拖累而崩溃痛苦。
“闭嘴!”叶启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扯过床旁的毛巾,塞进她手里。
“杨叔叔去找药了。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然后他带着药回来了。”
沈昭紧张地望着叶启。
叶启盯着地面,字字清晰:“他伤得很重,白叔给他做了清创,没打麻药,剜掉了一大块烂肉。”
沈昭呆呆地坐着,震惊、恐惧、愧疚、感激、锥心的痛楚,所有情绪都凝固在了心中。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说出:“……带我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