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坠毁之前》朝暮昭穆

116、闪电 大家在这个

　　大规模的兵力调动，在纸面上只是一句简明扼要的命令，落到实处，就需要各方人马齐心协力。
　　大本营要从现有的驻军中拨出前线要求的数量，还得筹备盔甲战马、粮草辎重。前线营地则要增设帐篷，腾出仓库，做好接收兵力的准备。
　　加百列觉得自己的耳边有一万个后勤官在叫唤，这边说帐篷不够住，那边喊粮草清单少了一页，还有人扯着嗓子问马蹄铁该找谁申领。
　　忙活到日头偏西，总算把最要紧的几桩事理出了头绪。她把收尾的琐事丢给副官盯着，逃也似的走出了喧闹的休息区，去向米迦勒交差。
　　路上，加百列看到夜穆云从马厩那边走来，便停下脚步等她。
　　夜穆云走到近前，和她并肩走向议事营帐：“天使军团都接收好了？”
　　加百列揉着发酸的手腕，抱怨道：“是啊，交接手续比打仗都累人，我光签字就签了半个小时。听说轻骑兵团人数不多，你们那边应该挺轻松的吧？”
　　“人倒是好安排，和魅魔们住一起就行。”夜穆云说，“就是战马太多，还不能和原来那些马放一起，不然容易打架，只能把马厩往外扩一片。我刚过去看了一眼，还没忙完呢，让别西卜他们头疼去吧。我只负责安顿士兵，不负责安顿马。”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完全不打算管负责此事的别西卜和白皓云的死活。
　　加百列眨了眨眼，用眼神传达了一个大问号。
　　比起拿着刀剑砍杀，魅魔更擅长用精神力迷惑心智、瓦解意志。阿斯蒙蒂斯带来的五百魅魔，清一色都是在法术造诣高深的女性，在休息区里单独有一片营地，不跟其他士兵混住。
　　莫非是营地不够用了，只能让轻骑兵跟魅魔挤在一起？
　　夜穆云猜到了她的心思：“轻骑兵团以女兵为主，和魅魔住在一起也方便。”
　　加百列有些惊讶：“女兵为主？”
　　天堂也有不少女性战斗天使，但通常是混编在各个军团之中。像这样整建制几乎全是女性的军团，属实稀罕。
　　轻骑兵又用不着发动法术，怎么也要专门招女性？
　　夜穆云解释道：“这事说来话长了。地狱的原生魔马体型硕大，当挽马或者重骑兵的坐骑正合适。萨麦尔那匹马，就是典型的原生魔马。”
　　加百列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那匹马比天堂的战马高出大半个头，膀大腰圆，就算驮着全副武装的萨麦尔，冲锋时依旧气势如虹，一蹄子下去，绝对能把脑袋踏个粉碎。
　　“但是，需要长途奔袭或者快速穿插的时候，这种马就显得笨重了。所以，地狱培育了体型更小、速度更快的战马，也就是现在服役的绝大多数战马。”夜穆云接着说，“我跟皓云的马，就是这种兼顾速度和战力的类型。”
　　加百列顺着这个逻辑一推，得出了结论：“轻骑兵的马，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再次改良，专攻速度的品种？”
　　夜穆云点头道：“没错，这类马个子小，速度快，耐力强，就是载重上限低。女兵体重轻，力量经过训练，也能符合作战要求，所以慢慢形成了现在的编制。第一批女兵招进来的时候，还有人笑话说这是‘绣花骑兵队’。结果第一次实战演习，她们绕后奔袭，把对面的后勤线搅了个天翻地覆……”
　　“小殿下！”
　　一声咋咋呼呼的喊叫从空中传来，接着是翅膀急速拍打空气的声音，呼啦呼啦地朝这边逼近。
　　加百列听出身后的风声不对劲，连忙往旁边闪了一步，避开了着陆区。
　　一个身影砸了下来，落地时顺势一扑，胳膊直接勾住了夜穆云的肩膀，半个身子都挂了上去。夜穆云虽然早有防备，但还是被带得晃了一下。
　　“贝德！”紧随其后落下的堕天使叹了口气，伸手去拽那个捣乱的恶魔，“你就不能稳重点？这又不是在地狱，友军还看着呢……”
　　蒂亚娜的目光越过夜穆云，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加百列，立刻收敛了神色。
　　夜穆云淡定地对加百列介绍道：“轻骑兵团的团长，蒂亚娜。”
　　蒂亚娜身形矮小精悍，面容带着几分风霜感，眉骨上有一道浅疤，像是当年追随路西法堕天的那批堕天使。
　　蒂亚娜对着加百列客气地点头致意：“加百列大人。”
　　随后，夜穆云的视线转向挂在自己肩上的恶魔：“副团长，贝德。”
　　贝德瘦小精干，看起来比蒂亚娜要年轻不少。和周围穿着制式盔甲的士兵不同，她显得格外花枝招展，辫梢坠着叮叮当当的小银环，一扭头就响成一片，胸甲上还画了花纹，弯弯绕绕的藤蔓中间缀着一朵小花，笔触算不上多精细，配色倒是鲜亮。
　　她的目光在加百列脸上溜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大天使还真是不一样，比一般天使好看多——哎呀！你戳我干什么！”
　　蒂亚娜板着脸，恨铁不成钢地警告道：“来之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少说话，多做事，见了友军要讲礼貌，不许给殿下丢人。”贝德揉着后腰，嘀咕道，“我这不挺有礼貌的吗？夸两句也不行了？”
　　她嘴上不服气，却还是把胳膊从夜穆云肩上收回来，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地对加百列行了个军礼：“加百列大人。”
　　加百列嘴上说着“不必多礼”，心里生出几分好奇。
　　夜穆云一向高冷，自从一箭烧穿整个鹭州军队后，更是一米以内生人勿近，五步开外鬼神退散。除非是关系亲密的人，否则根本没人敢打破这个无形的结界。
　　蒂亚娜还算有分寸，只是跟夜穆云并排走，稍微落后半个身位以示尊敬。贝德倒好，上来就勾肩搭背，夜穆云居然没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难道她们以前就跟夜穆云很熟？
　　加百列笑道：“你们几位关系倒是挺好。”
　　贝德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第一次见小殿下的时候，她才这么点儿高。”她比划了个高度，“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就是这脾气，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看加百列大人笑起来多好看，多学学人家，别整天板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你钱呢。”
　　蒂亚娜眼疾手快，一巴掌拍掉了贝德那只想往夜穆云头顶伸的手：“小殿下都长大成人了，别跟逗小孩儿似的行吗？”
　　“那不也刚二十出头吗？在咱们那儿，可不就是小孩儿嘛。”贝德反驳道，“你闺女都一百多岁了，不还天天过青春期，跟你吵架顶嘴吗？”
　　“我看你和她也差不了多少。”蒂亚娜一瞪眼，示意贝德闭嘴，又转向夜穆云，“我们就是过来打个招呼，顺便在营地里转转，认认路。”
　　说罢，她不再给贝德胡说八道的机会，一把拽住对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旁边的岔路拖：“走吧，你不是要去看伙房吗？”
　　贝德回过头来，俏皮地冲加百列和夜穆云飞了个响亮的吻：“一会儿见！”
　　等她俩走远，夜穆云才说：“贝德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天使，难免有些激动，见笑了。”
　　加百列笑着摇头：“我倒挺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活泼点总比……死气沉沉要好。”
　　天堂等级森严，像贝德那样挂在自己长官肩上叽叽喳喳的场景，在天堂的军营里大概永远不会发生。
　　她倒是希望，自己手下的士兵在私下里也能这么活泼，不必随时都要恪守规矩。
　　加百列把一闪而过的低落藏好，转而说起了正事：“地狱调兵的时候，有遇到麻烦吗？”
　　夜穆云略一回想：“遇到了几波对面的侦察兵，只是他们鬼鬼祟祟的，露了个头就跑了。蒂亚娜担心那是诱敌深入的圈套，就没派兵追杀。”
　　加百列皱起眉头：“那就对得上了。对面把赫尔墨斯调来了，应该就是想克制轻骑兵。”
　　夜穆云劝慰道：“现在来看，咱们的兵力数量占优势。而且，轻骑兵和魅魔配合多年，有一套专门针对高速单位的纠缠战术。只要指挥得当，完全能把赫尔墨斯的速度优势压住。”
　　加百列正琢磨着战术细节，就听夜穆云又补了一句和正事毫不相干的话。
　　“贝德在恶魔里算是年轻一代，对地狱的时尚潮流很有心得。”夜穆云说这话时，语气和分析战术时一模一样，仿佛这两件事在她看来同样重要，“这几天暂时还不会开战，你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跟她聊聊，她应该也很喜欢跟你聊天。”
　　加百列微微一怔，看着夜穆云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明白，她是在变着法子哄自己开心。大概是方才自己无意间流露出的那丝阴翳，没能逃过夜穆云的眼睛。
　　她爽快地应道：“好啊，地狱的审美应该会很时髦，我得多跟她请教。”
　　待新到的军队适应了当地环境，两位主帅便召集将领，敲定了作战计划。
　　六月九日，趁着夜黑风高，联军兵分三路，发动了突袭。
　　古神军队早知联军调来了援兵，恨不能睡觉都睁着一只眼，所以面对突袭，倒也不是非常意外。
　　哨兵一发现不对，警号立刻响彻夜空。士兵们从被窝里爬出来，盔甲一套，兵器一抄，立马列阵应敌。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联军的实力。
　　天堂的军队本就不弱，此番又调来两个满编军团，对上特律斯军队时便有了足够的数量优势，就算和阿瑞斯硬碰硬也不怵，可以跟他慢慢耗。地狱虽然调走了利维坦，但有萨麦尔坐镇，足以威慑本就折兵损将的迦摩罗军队。
　　赫尔墨斯率着一支小队，想把轻骑兵拦在战场之外，别让她们进来搅局。可刚一接战，他就发觉，这场追逐战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轻骑兵的战马实在邪门，体型矮小，打眼一看就跟侏儒马一样，跑起来却快得惊人，四条腿倒腾得几乎看不清影子，贴着地皮就飞了过去。
　　平原开阔，本来就没有天然隘口可守，赫尔墨斯的队伍刚摆好阵型，轻骑兵就从侧翼绕了过去，顺手砍翻了几个反应慢的倒霉蛋。
　　赫尔墨斯只能跟在轻骑兵后面不断骚扰，还得分心防住那些如影随形的魅魔。
　　魅魔们飞在空中，不时丢个法术下来，不致命，但烦人得很。有时候是眼前闪过一道妖异的光，差点一头撞上树；有时候是耳边响起一阵低语，手里的刀差点捅向旁边的同族士兵。
　　赫尔墨斯咬紧牙关，一边追一边躲，更加左支右绌，几次设伏，都被轻骑兵提前察觉，绕着圈子溜走了，根本不给他正面硬碰的机会，拦截效果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后方指挥的宙斯眼看不好，立刻改换策略，想把轻骑兵拖到体力见底。
　　可这些马的耐力也好得离谱，半宿仗打下来，速度丝毫不减，反倒把赫尔墨斯的骑兵溜得气喘吁吁，速度一降再降，终于彻底追不动了。
　　这一仗从半夜打到东方泛白，迦摩罗的营地被萨麦尔率军攻破，特律斯的军队也伤亡惨重，就算有地形优势，也实在难以招架。
　　宙斯和湿婆天见势不妙，再打下去就得全军覆没，只能忍痛断腕，命精锐硬生生突破防线，领着残兵败将们且战且退，向南奔逃。
　　轻骑兵分成两队，轮流追赶，凭着极高的速度，在短短三天内打了不下十场阻击战，不断袭扰辎重部队、伏击掉队士兵，直到古神的几名主要将领几乎全部折损，只剩一个阿瑞斯实在难缠，没能绞杀，这才鸣金收兵。
　　其余兵力也没闲着，把周围的大小山头挨个清剿了一遍，跑得漫山遍野的古神残兵们也没能蒙混过关。
　　自从上次阎王当后备队当得有模有样后，路西法便把这五百名阴兵当成了正经战斗力。
　　阎王也从看客变成了选手，和其他将领享受同等待遇。没有试用期，没有适应期，一道军令下来，直接把他扔到了最前线，不是进山搜索漏网之鱼，就是给轻骑兵送补给，再要不就是打下某个补给站点。
　　任务内容五花八门，唯一的共同点是：具体怎么打，自己看着办。
　　在一次次大小战斗中，阎王迅速适应了独立指挥，不再像第一次指挥那样，打完脑子还发懵，第二天复盘的时候，差点想不起来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现在，传令兵一到，他披甲的速度比手下还快，打完一场后，立马清点伤亡、盘算物资、分析战况，五分钟就能写完一篇军报，字迹工整，数据详实，条理清晰，没一句废话。
　　短短一周的时间，联军把防线向西推了百余里，端掉了古神在布特斯林设立的大型营地，零零散散的瞭望台、补给站，更是像捡果子一样收了一箩筐。
　　敌军主神带着残存的亲卫一路南逃，最终退回了恩赫里尔半岛。此地乃是乌尔德神系的发源地，根基深厚，难以一举拔除。
　　更何况，连续的高强度作战下来，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尤其是那支立下汗马功劳的轻骑兵团，姑娘们虽然个个精神抖擞，战马却是真的累坏了。
　　这段时间，轻骑兵全靠不断轮换马匹才撑住攻势，要是再这么没日没夜地冲下去，战马得先集体尥蹶子罢工。
　　于是，等到以布特斯林为中心的罗尼慕大陆西北方宣告收复后，米迦勒和路西法见好就收，将前线定到罗坦山脉一带，隔着一片开阔的缓冲地带，与恩赫里尔半岛遥遥对峙，将重心转移到重建巡防体系之上。
　　古神在这一战中元气大伤，卡戎、赫尔墨斯、阿耆尼等主将折损殆尽，兵力十不存三，只能缩在恩赫里尔半岛上，休养生息。
　　古神本就是为了利益临时凑在一起的草台班子，一有风吹草动，内讧的积极性比对外作战高了不知多少倍。
　　大败之后，虽然没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公开掀桌子翻脸，但彼此之间的猜忌和埋怨，已经渗得到处都是。
　　我方斥候没法飞到敌军的中军大营，听听那几个主神都在吵什么，但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大概率是宙斯拍着桌子骂库库尔坎增援不力，拉神阴阳怪气地说奥丁的战术老掉牙，而湿婆天估计正抱着胳膊，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一个交代。
　　主神之间的不和，直接反映到了士兵身上。
　　东方的江南和华南一带，本来是乌尔德神系和迦摩罗神系混编防守的区域，按理说应该守望相助，结果现在倒好，两拨士兵连巡逻都不愿意走同一条道。
　　天庭军队抓住机会，趁着对面那帮神祇互相推诿扯皮的当口，打起了麻雀战，零敲碎打地收回了一些小城镇。战果确实不算丰厚，但能把更多土地攥在自己手里，肯定更为踏实。
　　与此同时，联军各大本营也是捷报频传。
　　天堂那边，面对固若金汤的防御体系，敌军打了快半年，连块墙皮都没蹭下来，眼看讨不到便宜，干脆暂时休战，隔着防线，跟天堂驻军大眼瞪小眼。
　　而天庭和地府这边，前段时间还跟疯狗一样见人就咬的敌军，最近也消停了不少，反倒被杨戬抓住机会，剿灭了不少落单的有生力量。
　　就这样，古神忙着吵架甩锅，联军忙着收割成果，大家在这个初夏一起迎来了短暂的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