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坠毁之前》朝暮昭穆

10、相助 正好约白道

　　“崔啊——”阎王一个翻滚，狼狈地躲过熊掌拍击，后背重重撞在断墙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这体力活真不是文职人员干的，回去本王就办个健身卡！”
　　崔珏面沉如水，手中判官笔疾点数下，无数文字挣脱生死簿的纸页，在半空中结成锁链，呼啸着奔向熊妖。
　　正法锁链虽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神通，却也是地府律令所化，寻常妖怪沾上就得脱层皮。谁知锁链刚触及熊妖周身弥漫的红雾，便被那红雾迅速吞没。
　　“这老熊有问题啊！”阎王刚缓过气，就见那蒲扇大的熊掌又朝他扫来，吓得他往侧面一窜，“说好的建国后不许成精呢！”
　　崔珏当然也发现了不对劲。
　　这熊妖道行并不算深，只是那红球就像电池一样，源源不断地供给力量，让熊妖的力量飙升到了不正常的地步，才能让它在此作威作福。
　　若不是还得从熊妖嘴里撬出些情报来，自己早该一剑斩了这孽畜，哪容得它在这里蹦跶。
　　崔珏勾出几个缚妖符文，吸引熊妖的注意力，右手探向腰间佩剑。
　　岂料，那熊妖狡猾异常，它佯装冲向崔珏，半路上却将身子一扭，躲开崔珏的长剑，掉头扑向刚站稳的阎王。
　　“小心！”
　　崔珏话音未落，熊妖已张开血盆大口，一团粘稠的红雾裹着妖气，朝阎王劈头盖脸地喷来。
　　“噫！怎么还来个口气攻击！”阎王被熏得眼睛一眯，正要往后跳，脚下一使劲……
　　没动。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鞋底竟被地上蔓延的红雾黏住了！
　　就在阎王心一横，准备一道灵力拍死这不知死活的熊妖之际——
　　夜空中毫无征兆地劈下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正中熊妖的天灵盖。熊妖被电得打了个哆嗦，举起的熊爪僵在半空。
　　与此同时，一道剑气从天而降，几乎贴着阎王鼻尖掠过，斩断了红雾。
　　“哎哟喂！”阎王被这剑气惊得一个激灵，连忙拔起脚，向后蹦了好几步，拉开安全距离。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鼻子，抬头望去。
　　教学楼残破的屋顶上，两道身影迎风而立。
　　左侧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子，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手中长剑泛着寒光。他面容俊逸，嘴角的笑意似有若无，宛如三月春风，仿佛刚才那道剑气不过是信手拈来。
　　右侧的女子扎着利落的高马尾，一袭黑衣，手上还萦绕着未散的符咒灵光。她面容清隽，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宛如寒月高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两人轻巧地从屋顶跃下，落地时几乎无声。
　　“需要帮忙吗？”白衣男子随手挽了个剑花，语气轻松得像在街边问人需不需要指路。
　　阎王愣了一下：“两位是……”
　　他话未说完，被雷劈得七荤八素的熊妖回过神来，晃了晃炸毛的大脑袋，四爪刨地，再次埋头冲来。
　　白衣男子剑锋一转，一道剑气横扫而出，把熊妖逼退几步。
　　几乎是同一时间，女子手腕一甩，五道镇压符如箭一般直冲熊妖而去。
　　那符咒一贴上熊妖的皮毛，立刻迸发出耀眼的紫光，符文游走勾连，瞬间形成精巧稳固的回路，将熊妖笼罩其中。
　　崔珏心知不能在凡人面前动用灵力，只好在百宝库似的兜里摸了半晌，翻出八九张不知道哪辈子放进去的镇压符，一股脑拍向熊妖。
　　镇压符落下的一瞬，熊妖像是骤然背了千斤重物，不甘地挣扎几下后，还是被硬生生压趴在地。
　　两人绕开趴在地上喘粗气的熊妖，径直走到阎王和崔珏面前。
　　白衣男子收剑入鞘，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我们见此地有冲天妖气，便搭了把手，希望没有打乱二位的布置，帮了倒忙。”
　　黑衣女子站在他身侧，对着两人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阎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对气质非凡的年轻人，心里直犯嘀咕。
　　虽然自己平日里坐堂审案多过打架斗殴，武力值确实排不到前列，但论起灵力深厚，那绝对不算水货。崔珏更不用说，实战经验丰富，业务能力过硬，是地府出了名的劳模。
　　结果呢？
　　他们两个正牌神仙联手对付这开挂熊妖，都被逼得差点就要动真格。
　　这俩人瞧着年纪轻轻，怎么一剑一符咒就把这熊妖按住了？
　　崔珏在两人自屋顶跃下时，便悄悄把判官笔塞进口袋，假装自己只是个会用剑的道士。
　　他向前一步，挡在阎王身前，拱手回礼：“两位道友客气了，我们一路追踪这妖怪至此，本想在这里将它了结，谁知这孽畜吞吃了邪门咒法，力量暴涨，颇为难缠。多亏两位出手相助，不然我们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然而，崔珏心里远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
　　如今人间的道士不少，真正有修为的，崔珏也不是没见过。这两人用的虽是道家符箓，通身气质却与修士的仙风道骨大不相同。
　　具体是个什么感觉，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两人仪态端庄优雅，形象比身后那个咋咋呼呼的阎王不知强出多少。
　　可是……完美的外在之下，是某种令神毛骨悚然的东西。
　　崔珏见多了厉鬼恶魂，在见到他人的第一面，就能对对方的善恶忠奸有个大致判断。
　　上次让他一见面就这么警铃大作的，还是近千年前，那只吞噬了几百个生魂的恶灵。
　　阎王听了崔珏这番话，恍然大悟——眼前这两位估计是人间修士。
　　他连忙挤到前面，脸上堆起热情无比的笑容，一把握住白衣男子的手上下摇晃，力道大得能把普通人晃散架：“多谢两位仗义相助！我叫阎之宇，这是我师兄崔之宏，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男子保持着谦逊有礼的姿态，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我是白皓云。”
　　女子简短地报出姓名：“夜穆云。”她侧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熊妖，“符咒只能压制一时，得尽快处理这妖怪。”
　　阎王一拍脑门：“啊对！差点忘了正事！”
　　他冲到熊妖跟前，把手插进毛丛里左右摸索，摸到一手黏糊糊的东西，也不知道是汗还是血，嫌弃地在相对干净点的背毛上蹭了蹭手，继续埋头翻找。
　　熊妖被多重符咒压得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咕噜声。
　　“找到了！”阎王从熊妖腰间摸出那个红球，得意地举起来晃了晃。
　　白皓云有些好奇地凑上前来：“这就是熊妖用的那个咒法吗？”他眉头微皱，“好强的邪气……”
　　崔珏站在三步开外，抱着手臂，声音平静：“嗯，算是吧。”
　　他不再多言，用眼神示意阎王赶紧把红球收好。
　　毕竟，在这妖邪横生的地方，突然出现两个修为高深的人间修士，实在有些蹊跷。
　　白皓云用余光瞥见崔珏紧抿的嘴角，心中了然，脸上的笑意扩大了几分，显得愈发温和无害：“既然妖怪是二位抓捕的，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阎王，“今日相识也算有缘。虽说这话有些冒昧，但我家世代修道，要是能和两位交个朋友，日后也好交流道法心得，或是遇到棘手事务时，彼此有个照应。”
　　阎王接过名片，只见素白的纸面上印着“夜凤家族”四个端方大字，下面是白皓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边缘还压着祥云暗纹，整张名片都透着低调的讲究。
　　他也想变个名片出来，好显得格调高些，可惜大庭广众之下，不方便施法。
　　阎王灵机一动，把名片揣进兜里，顺便掏出手机：“白道友真是讲究人，名片我收好了！不过这年头，网络发达，加个微信也方便！”
　　崔珏轻咳一声，试图提醒自家这位过于入乡随俗且社交热情高涨的上司注意分寸。但阎王假装没听见，一个劲把二维码往白皓云和夜穆云面前递。
　　白皓云微微一怔，随即取出手机：“当然可以。”
　　三人围在一起扫码加好友的当口，男性血凤在精神空间里笑出了声：【这小阎王还真是缺心眼，什么底细都不清楚，上来就加微信？】
　　女性血凤在旁边轻笑一声：【他可是地府主神，有什么好怕的……不过阎王的警惕性确实有点低，还是那位判官机灵，什么都不多说。】
　　等阎王加上了白皓云和夜穆云的微信，白皓云便拱手告辞：“这符咒大概还能维持半个小时，足够二位处理这妖怪了。就此别过。”
　　夜穆云也一颔首：“告辞。”
　　“多谢多谢！”阎王挥着手机，笑得见牙不见眼，“有空一起吃饭啊！”
　　崔珏站在阎王身后，目光深沉地目送二人离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才低声道：“大人，你真觉得这两个人是碰巧路过吗？”
　　“崔啊，你这就是职业病，看谁都像憋着坏。人家路见不平拔剑相助，多仗义啊！”阎王拍了拍崔珏的肩膀，“再说了，是人是鬼，咱回去查查生死簿不就知道了？”
　　回到地府，阎王将两个半死不活的妖怪丢给鬼差们审问，自己则一溜烟跑回了阎王殿。
　　他往椅子上一瘫，随手捞过生死簿，用朱砂笔在索引页上写下“白皓云”三个字。
　　笔迹在纸页之上闪烁了几下，渐渐隐没。生死簿翻动数页，然后停住，页面上跳出来一大帮“白皓云”，后面跟着生辰、籍贯等简略信息。
　　阎王看着来自天南海北的“白皓云”们，直咂嘴：“人多就这点不好，同名同姓的能凑个加强连。”
　　他支着下巴想了想，在页眉写下“阳寿未尽”四个字，纸页上的“白皓云”顿时少了一多半，但还剩下几百个。
　　阎王挠挠头，又在纸上补充道：“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男性。”
　　这人还有什么特征来着？爱笑？剑法好？长得帅？但这些好像都没法当限定条件……
　　“对，夜凤家族！”阎王想起了那张名片，连忙写下“夜凤家族”四个字。
　　这次，生死簿上的名字哗哗消失，最终只剩一个“白皓云”孤零零地浮现在纸页中央。
　　阎王如法炮制，又按着同样的条件写下“夜穆云”的名字，很快筛选出了今晚遇到的那个“夜穆云”。
　　“让本王看看，二位到底是何方神圣。”阎王搓了搓手，像是要揭开什么大奖，伸出食指，点向纸页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两人的记录整齐地排在一起，内容也大同小异：
　　【姓名：白皓云】
　　【生辰：辛巳年腊月十一，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降生地：晋阳省宁岚城】
　　【阳寿： 】
　　【姓名：夜穆云】
　　【生辰：辛巳年腊月十一，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降生地：晋阳省宁岚城】
　　【阳寿： 】
　　下面，本该记载生平概要、父母亲属、功德罪孽等信息的地方，一概空空如也。
　　阎王还以为是生死簿卡了，没加载出来。他合上生死簿，等了两三秒，重新翻到刚才那页，低头一看，这两人的阳寿还有生平经历仍是一片空白。
　　“崔啊。”阎王喊了一声，“你过来瞅瞅。”
　　崔珏正在一旁的桌上写今晚的行动记录，闻言放下笔，走了过来。
　　他凑近一看，眉头皱了起来：“只有生辰，没有死期？”
　　这时，陆之道端着保温杯晃悠了进来，显然是刚加完班，正准备回去休息，就发现这边有热闹看：“哟，这么晚了不睡觉，查什么呢？”
　　阎王把生死簿往陆之道那边一推：“老陆，见过这种事儿吗？”
　　陆之道瞄了一眼生死簿，提了个听起来颇为无厘头的问题：“呃……这两位是人吗？”
　　阎王愣了愣，提笔在页眉补了句“查询种属”的指令。
　　这次，生死簿倒是毫不犹豫，蹦出来两个大大的“人”字。
　　陆之道啜了口茶，开始解释：“如果是人的话，那就是遇到道士了。修道之人，境界上去了，生死簿对他们的约束力就会减弱，能记个名字生辰，知道有这么号人物，就算不错了。上次……准确来说，是二百五十四年前，黑白无常去勾魂的时候，在蓬莱遇到个道士，修到阳神出窍的境界，他俩差点近不了身，最后还是……”
　　“好好好，打住，这段可以下次再说。”阎王知道，陆之道的话匣子一旦打开，没半小时绝对收不住，连忙叫停，把话题拉回当下，“问题是，他俩才二十岁，能有这么高的修为吗？”
　　陆之道不慌不忙道：“哦，那就是另一种可能了。这俩人是道门的好苗子，天赋异禀，根骨奇佳，长辈们为让他们少沾染些世间因果，免得日后渡劫时被业力缠身，就用道门秘法，或者是跟天庭打过招呼，提前把他们的命数给遮蔽了，所以咱们看不着人家的具体信息。”
　　阎王若有所思：“所以，这俩人真是根正苗红的正经道士？那再去人间查案子的时候，能不能找他们帮帮忙？”
　　崔珏一听阎王有继续跟这俩人接触的意愿，立马泼冷水：“大人，就算他们是道门中人，与我们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如今人间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与人结交，还是谨慎为好。”
　　陆之道跟着帮腔道：“确实，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大人若是想和这俩道士打交道，也得先考察一番。”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掰着指头数道，“一看品行心性，二看实力手段，三看师承来历，四看人际交往……这里面门道可多着呢。”
　　阎王倒是听进去了这番劝诫：“嗯，有道理。”他转头对崔珏眨眨眼，“崔啊，你看这样行不？咱们先约他们吃个饭？”
　　一听这话，崔珏的眉毛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间聚拢。他刚要制止阎王这不靠谱的想法，一个小鬼就冲进了大殿，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跟头：“报——大人！那两个妖怪招了！”
　　阎王正对着微信聊天框纠结，是先寒暄几句，还是开门见山发个火锅店定位过去，闻言，立刻把手机往袖子里一揣：“走，去看看！”
　　审讯室内，狐妖和熊妖被锁链捆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两只妖怪平日里也就吓唬吓唬村民、骗骗过路行人，好不容易搭上了大船，还没走上升官发财涨修为的道路，转头就被抓获了。要是被人间的道士逮住还好，大不了被关几年禁闭，总有熬出头的机会；可谁能想到，一朝被捕，直接被带到了地府！
　　两妖哪见过这阵仗，早被吓得魂不附体，屁股刚挨着审讯室的椅子，就争先恐后地招供，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事倒了个底朝天，只盼地府也遵循“坦白从宽”的原则，可千万别现在就把它们的阳寿划走。
　　阎王一把抓过鬼吏递来的供词，一目十行地扫完：“就这？你们连自己在给谁干活都不知道？”
　　狐妖抖着尖耳朵，尾巴已经炸成了狐毛掸子：“回、回大人……我们真的就是最底层的小喽啰……”
　　陆之道端着保温杯，摇头晃脑地点评：“啧啧，现在反派的职场生态也不行啊……看看这俩，没有正式编制，出了事连个能扛事的领导都找不着！”
　　阎王懒得接这话茬，转头看向崔珏：“合着咱们忙活半天，就逮住俩快递员？”
　　崔珏仔细翻看着供词：“这个组织用单向联系的方式控制底层，反侦察意识很强。层级结构分明，最底层的妖怪负责采集，中间层负责转运，再往上，或许还有负责发布指令的核心。如此行事……”
　　“肯定是条大鱼！”阎王一拍手，“看来咱们得在人间多待一阵子了……正好约白道友他们吃火锅！工作社交两不误，完美！”
　　崔珏的嘴角抽了抽：“大人，重点是这个吗……”
　　“哎呀一码归一码嘛！”阎王麻利地划开手机锁屏，“调查要搞，饭也要吃！”
　　说着，他噼里啪啦打出一行字：【白道友，明天晚上六点有空吗？想请你和夜道友吃个火锅，也有些小事想向二位请教。】
　　崔珏扶额：“你就这么直接……”
　　“叮！”手机提示音立刻响起。
　　“看看，秒回！”
　　阎王得意地把手机举到崔珏面前，屏幕上的回复简洁得体：【客气了，我们一定准时到。】
　　白皓云的头像是一张素雅的雪景图，与阎王花里胡哨的聊天背景形成鲜明对比。
　　崔珏忍无可忍，一把按住阎王乱晃的手腕：“大人！我们现在正在讨论的，是一个行事诡秘、所图不明，很可能危害甚广的未知组织！”
　　阎王却正色下来：“崔啊，你想过没有？这个组织要是真的规模不小，那咱们不可能去一趟人间就了事。地府在阳间行事多有不便，不熟悉凡间不说，施展法术还要避开凡人视线。但这两个道士不同——”
　　他细数道：“第一，他们在人间行走，名正言顺；第二，他们对现代社会的了解比我们深，调查更方便，打探消息也容易；第三……”
　　“要真出了岔子，天庭也怪不到咱们头上！”陆之道嘴快接话，结果被崔珏一个爆栗敲到脑门上，“嗷！”
　　阎王本来想说“他们实力不弱”，不过陆之道这话也没错。万一在人间捅出篓子来，阎王肯定要挨骂，可天庭总不能逮着两个凡人训吧？这买卖稳赚不赔啊！
　　这话句句有理，但崔珏总觉得那俩道士不靠谱——在见到两人第一面时，他的直觉就开始疯狂拉警报，告诉他这两人绝非善类。
　　然而，就像阎王不应该仅凭一面之缘就认为这两位道士人美心善一样，他也不能光靠直觉就把两人划成反派。
　　作为判官，他向来只信证据。
　　崔珏思虑半晌，定下心来：和这两位道士合作一次，借机试探。
　　如果两人真是修为高深又心地善良的修士，那以后常来往，对地府和人间都是好事；若是两人心术不正……他们毕竟还是地府正神，总不至于对付不了凡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