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是客【forkcake】》乌云月亮

2、兵败

　　“笑什么，打赢了吗就笑？”段明玉曲起手指，给两小兵头上一人叩了一下。

　　“这不是要赢了嘛，将军打他们干什么。”段明玉旁边的一个小公子笑盈盈地拦了一下，正是平安。

　　平安来军中快半年了。段明玉一开始看他可怜，又是时弄意安排下来的，便收在自己带的兵里看着，免得这畏畏缩缩的模样被人欺负去了。

　　若是普通人胆小畏缩他也不那么在意，可是平安不是普通人，至少长相不是。

　　军队里那么多血气方刚的小子，各种玩法段明玉就算说不上是门儿清，也是明白的。他虽说不好这一口，但是这种你情我愿的事也就随他们去了。

　　军法严明也不严在这里。

　　可是若是把平安丢下去，就算不你情我愿也无人知晓。倘若真不是，之后查出来，又要折损几个士兵，那也不好。

　　段明玉看了看平安，叹了口气：“你就护着他们吧。”

　　平安依旧笑盈盈地看着段明玉。

　　段明玉给他看得没办法，又叹了口气。

　　没办法，谁让他随手拎了这小孩在身边，没过多会儿却惊喜地发现他竟难得的在用兵一事之上是个奇才。

　　这顺手一捡，自己竟走大运捡出个奇才来。

　　谁知平安似是也看出了他的态度变化，如今倒是不畏缩了，脾气见长。虽说没有到目中无人鼻孔朝天的地步，但也可以算是有点骄纵了。

　　平安看他叹气便知他让了一步，跟着他走进了军帐，这才笑着给段明玉斟了一壶茶给他赔罪，少年那含笑又放软的声音没人听了能不消气：“将军，你消一消气嘛。”

　　段明玉不接，睨了他一眼：“刚刚当着两小兵面驳我面子的时候不说，现在倒好，关起门来敬茶。就这么急着收拢人心？”

　　“段将军哪里的话，”平安拉过他的手，轻轻把杯子塞进他的手里，笑着把话题转了过去，“他们也确实没说错嘛，今晚不是说要火攻？烧了连城关的粮，这仗确实要赢了啊。”

　　段明玉也曲起手指给了他一个板栗：“骄兵必败，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平安揉了揉头，抬眼看他，瘪了瘪嘴：“可是师父您不还说士气也很重要吗？连城关这一仗我们打了好几个月了，连年都没有好好过。”

　　段明玉给他说得气笑了：“谁是你师父，嘴这样能说，我还当你拜了个说书的当师父呢。”

　　“可说呢，”平安顺着他话说，眼睛里盛着一丁点俏皮的狡猾，“我若没生在乱世，当个说书的也好啊。”

　　“没点个志气。去那边榻上睡会儿，晚上有一场胜仗，不是，大仗要打。”段明玉给他带得也顺嘴了，招得平安揶揄，“师父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嘛，说我作甚。别打别打，好师父，我且睡去，不说了。”

　　“混小子。”段明玉坐在桌边笑骂了一句，倒也真没打他，随他睡去了。

　　谁知，就这么一场仗，他们败了。

　　夜间突袭，火烧粮仓，为的就是出其不意，断了敌军粮草还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段明玉一看火光起，趁连城关里驻扎的军士还没被惊醒，骑着马带着人就往里冲。他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是冲锋队里跑在第一个的。

　　也是第一个看到连城关里整装静立的黑影的。

　　那是连城关的驻军。

　　他们的黑影如鬼魂一般静立在关门口，一队队，一列列，见了段明玉的兵也没有丝毫慌乱。

　　因为他们在此恭候多时了。

　　段明玉的眼睛登时睁大，不顾喉口高悬要跳出的心，振臂高喊：“有诈！！！”

　　然而他的声音淹没在马蹄声中，连离他最近的平安居然都没听到，继续跟在他身后带着部下往前冲。

　　厮杀声登时四起。

　　段明玉险些咬碎一口钢牙，他狠狠地捶了捶心口，正想要静下心来想对策，忽而胸口剧痛。

　　一枚梅花镖从背后破穿了他的胸膛。

　　段明玉不可置信地摁了摁自己的心口，只觉胸口汩汩流出的热血瞬间浸过手心。

　　这一瞬他想了很多很多，然而不等他喊出什么遗言，瞪大的双眼已经失去了光彩。

　　平安在他身后，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悲痛过度，嘶声大喊：“将军！段将军！”马却没来得及停下，纵身一跃，就带着平安越过了段明玉的尸体。

　　段字帅旗折了，颤巍巍地盖在了段明玉脸上，遮住了他死不瞑目的双眸。

　　一时间，高喊“将军”的悲痛之声此起彼伏。虽然段明玉的死激起了将士们的斗志，奈何这场本以为必胜的仗竟在开头就折损了大将军，众将士虽没说，心下难免畏惧，再加上对面本就有埋伏，斗志没冲几下就四散溃败了。

　　这一仗时弄意放心地丢给了段明玉，谁知竟是大败，惨败，败得太惨烈太惨烈。

　　时弄意知晓后在桌案前坐着，默然不语。

　　段明玉死了，这次的军情是他的副手平安硬撑着带人来帐前复命的。

　　看时弄意脸色沉沉，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不敢说话。

　　帐里的味道有点太苦了，时弄意看了看平安。他身上包扎的白布比上次来更多了，闻起来，受得伤也更重了。

　　这仗败了不怪段明玉，时弄意清楚，更怪不了平安和剩下来的这几个小兵。

　　这次火攻是自己的决定，罪魁祸首是自己，这一圈人里唯一好好地坐在这儿的自己。

　　时弄意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叹出：“不用跪，都起来吧。”

　　他们听话地站了起来，但是头还是死死地低着。甚至有一个肩膀都一耸一耸的，应该是哭了。

　　时弄意挥退了其他几个人，独留下了平安，向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腿受伤了就坐吧。”

　　“谢主君。”平安听话地走去椅子前，微微顿了一下，姿势有一点奇怪地坐了下来。

　　看来还有伤，这是怕压到伤口吧。时弄意想着，却没让他起来：“抬头吧。是你最后把明玉带出来了吗？”

　　平安赶紧抬起头，又点了点头：“是的，主君。”

　　这是他进帐这么久第一回抬头，时弄意才发现这孩子在哭，两行泪在血污上冲刷出了一点干净地，再清秀的面容看着也只有好笑。

　　时弄意却笑不出来。

　　晚上所有的医吏都被叫醒了，一直到现在还有一堆伤员躺在军医府。败退时没人顾得上尸骨，唯一死在战场被带回来的只有段明玉的头颅。

　　时弄意看到头颅的那一瞬，只觉胸口给人掏了一拳，连着里面千疮百孔的心也要捏碎了。他让人用匣子放冰块存好了，快马送回段明玉的弟弟，段明琤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