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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醉语真言 寒气在汴京 ...

  •   寒气在汴京大地上层层叠染,皇城外的冰雨终于歇止,换上了肃杀干冷的风。如墨染的夜幕吞噬了白日的最后一丝昏黄,宫阙巨大的鸱吻剪影刺破深蓝天幕。晚风吹过空旷的御街,卷起散落的枯叶与尘埃,呜咽之声如同冤魂在宫墙间游荡回旋。更夫的单调木梆和禁军巡逻队的沉重步履,在冻得发硬的石砖道上反复叩击,愈发衬托出这座巨大权力中心的空旷与死寂。
      西华门外不远,隔着流淌如同暗色绸缎的汴河,州桥夜市是这严寒死寂中唯一一团跃动的光影和声音。寒风裹挟着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炭火炙烤羊肉的焦香混杂着蒸笼里袅袅升腾的水雾,胡椒、葱韭的辛辣气味,新煮酒醪酸甜发烫的气息,泼辣娘子在摊后高声招揽食客的脆亮嗓音,醉汉趔趄碰撞和放肆哄笑的嘈杂喧嚣……这一切交织成一片浑浊的暖流,顽强地抵抗着皇家威严辐射出的彻骨寒潮。
      在州桥西南角最深处一家不起眼的羊肉烧酪铺子里,熊熊的炭火在粗陶盆里跳跃,炙得通红的铁叉子穿满巴掌大的羊肉块,油脂滋滋作响,滴落炭火上激起阵阵灼热浓香的白烟。粗瓷大碗里盛的浑浊酪酒,散着辛辣和发酵的酸气。
      王审琦紧裹着一件半旧靛蓝厚棉袍,缩在炭盆背风处一张油腻长凳上。棉袍的褶缝里,仿佛还残留着紫宸殿暖阁那混着龙涎香与冰冷恐惧的气息。几个时辰前金砖地上那刺目妖艳的「墨梅」与指端被针扎破的尖锐痛楚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他僵硬的手指。炭火的暖意似乎根本无法穿透厚重的棉衣和凝固在皮肉里的惊怖。每喝下一大口廉价刺喉的酪酒,他都猛烈咳嗽,胸腔里泛起一阵阵被冻伤的肺腑被烈酒浇灌后的绞痛和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他脸上刻意的松弛也掩不住眼底深处那近乎枯槁的惊悸。
      坐在他右手对面的是驸马都尉、义成军节度使高怀德。这位太祖的亲妹婿,此刻却显得比王审琦更加颓唐。他身着略显凌乱的锦袍,外面胡乱罩着一件旧黑貂裘,大半滑脱在长凳下沾满油污。那张曾经英武硬朗的脸,此刻松弛而红胀,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眼神迷离发直,直勾勾盯着炭火上跳跃的火焰。他似乎感觉不到那袭人的灼热,一只布满酒渍的粗手漫无目的地搓揉着油腻的桌板。手边堆着四个倒空的粗陶酒壶,脚下还有两个歪倒的小酒坛。他抓起一块滚烫的、滋滋冒油的羊肉,也不怕烫,直接塞入口中猛嚼几口,狠狠咽下,喉骨发出粗粝的响声,又抓起一碗浑浊酪酒「咕咚咕咚」灌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劲儿。
      「嗝……」一个浓烈气味的酒嗝冲口而出,高怀德像是被自己呛了一下,剧烈地咳起来,手猛地拍打着胸口,身体摇摇晃晃。通红的双眼带着绝望的混沌扫过王审琦那张同样写满惊魂未定的脸,忽然爆发出一阵突兀而空洞的大笑,声音沙哑撕裂,如同破锣。
      「哈……哈哈哈……忠武!忠…武!」他把空碗狠狠往油腻长凳上一顿,发出闷响,「好……好一个忠武!好……好一条路!解甲?归文?……他娘的!你……你小子够狠!」他伸出沾满油腥的粗指,几乎要戳到王审琦鼻尖上,「丢……丢下我们这些……还在刀尖上舔血的老兄弟……自己……自己跑去扒那些掉书袋的……□□了?呸!」他朝着王继恩站立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那粘稠的口水飞出不远,糊在他自己昂贵的貂裘上。
      王审琦心尖猛地一哆嗦!高怀德那句「扒□□」仿佛就是赵普那日在御书房内指着契书骂他的话!那种被当众剥开、无地自容的羞耻感像冰冷的毒蛇再次噬咬心头!他下意识地捏紧了袖中那只曾高举木匣、又被金针刺破的手指。伤口被挤压的刺痛和烧酪铺子浓烈的烟火气混杂涌来,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压下呕吐的欲望和心头惊恐的怒火,声音嘶哑地低吼:
      「高……高都尉!慎言!」
      「慎……慎言?」高怀德血红的眼睛死死瞪住他,脸上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仿佛酒气都冲上了头顶,「慎……慎个屁!老子……老子怕什么?!家……家都散了!你……你懂个屁!」他猛地拍案,桌上倒下的酒壶晃荡起来,「老子……连……连自己的府门在哪都快……快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疲惫和悲凉:
      「回……回来几天?天天……不是赵普那……老匹夫派人盯着……就是御史的崽子……弹……弹章问候……家里?哈……哈……」他又神经质地笑起来,手指颤抖着指向州桥外深沉的汴河方向,「回……回哪家?驸马府?……那府里……他娘的只剩……公主供奉祖宗牌位的香火气……冷得他娘……跟个停尸间……一样!老子……老子还……还得先沐浴焚香……才……才能踏进去!老子……老子是她男人!还是她……她家牌位边的看门狗?!你说!」
      浓烈的酒气混着绝望喷在王审琦脸上。王审琦看着高怀德眼角的湿润在炭火光下闪烁,心头也涌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他的王府……何尝不是精美的牢笼?他甚至不如高怀德,连个可以发泄委屈的女人都没有!只有无边无尽的寂静和潜伏在黑暗中不知何时降临的索命皇权!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走!」高怀德猛地站起,庞大的身躯踉跄不稳,带倒了一个空酒坛,「啪」一声脆响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烧酪老翁惊恐地抬起浑浊的老眼。
      「去……去个有活气的地方!憋……憋死老子了!」他一把扯住王审琦宽厚的棉袍袖子,不由分说就往铺子外拖拽。
      寒风如刀,剐过州桥夜市喧嚣的暖流。高怀德几乎是半挂半拖着王审琦,如同两艘在惊涛骇浪中相撞又相互搀扶的破船,跌跌撞撞地在密集人流和重重摊贩间硬挤出一条路。汗臭、劣质脂粉香、马粪味和食物的热气粘稠地胶着在冰冷的空气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无声地贴着人流,像水底的游鱼般滑过喧闹的外围,始终将他们保持在视线之内,动作娴熟隐蔽得几乎与周围夜色融为一体。
      「到了!」高怀德猛地撞开一扇悬挂着厚棉帘的木门,浓烈的羊脂和烧炭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劣质粗酒和人体的臭味。门帘落下,将州桥的喧嚷隔开,眼前是一个比刚才更甚的低矮空间。四角点着昏暗的油灯,光晕在浓重的烟雾里挣扎扭曲。木桌木凳油腻肮脏,挤满了各色人物:短褐挑夫划拳喊震天价响,几个敞着油腻粗布直裰、神色猥琐的汉子围着色盅,浑浊眼珠死盯着那摇晃的破碗,满是汗渍的铜钱在桌板上叮当碰撞。几个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私妓扭着腰肢周旋其间,发出刺耳做作的尖笑。空气中弥漫着汗酸、劣酒、羊膻和一种近乎腐烂的暧昧气味。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直冲王审琦喉咙!他从未踏足过如此污秽腌臜之地!这粗鄙、这混乱、这肮脏,如同滚烫的烂泥泼在他这个「郡王」被皇权扒得只剩内衣的躯体上,赤裸裸地羞辱着他最后残留的那点体面!他想退,想逃!
      高怀德根本不管他的抗拒,肥胖粗壮的臂膀铁钳般箍住他的胳臂,几乎是蛮横地将他拽向角落里一张更昏暗油腻的桌子。那里坐着两个人影。
      一个壮汉抬头——正是郭进!未来威震河东的悍将此刻在昏暗油灯下,也显得有些萎靡憔悴。脸颊一道新添不久、尚未完全愈合的刀疤在灯下泛着紫红的狰狞光晕,从眼角直没入浓密的络腮胡须中。他腰间佩刀解下斜靠在桌腿,右手一只骨节粗大的指头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油腻的木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身上还是那件破损的边军旧战袍,在温暖的烧酪铺里敞开前襟,露出坚实的胸膛和几处狰狞交错的旧伤疤痕。
      另一个稍年轻些,眼含精光,正是高怀德在磁州一手提拔的亲信副将石汉卿。他谨慎得多,虽也饮着粗酒,却背脊挺直,目光在门口和周围喧闹的人群中不断逡巡。
      「郭……郭秃子!石……石头!」高怀德带着王审琦一屁股重重砸在长条木凳上,震得桌上两只歪倒的粗碗跳了几跳。他顺手抄起旁边酒保递来的一碗浑浊酪酒,「咕咚」灌下半碗,抹了抹嘴角的污渍,带着浓重的酒气指向王审琦:「瞧!你们……你们看看!忠武……王大帅!给……给我们……带路来了!」他用力拍打王审琦的肩膀,笑得扭曲而凄凉。
      郭进那张布满风霜、疤痕累累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眼角那道新疤在灯下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浑浊的独眼抬起,毫无温度地看了王审琦一眼,那眼神像在冰冷的荒原上打量一块碍眼的石头。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闷响:「哼!」随即抓起自己面前的酒碗,与高怀德那只油腻发亮的碗随意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当」声,仰头「咕噜噜」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他虬结胡须流淌而下。他喝完将碗重重一顿,抬起袖口胡乱抹了抹下巴上的酒渍。整个过程对王审琦视若无睹。
      「大帅……」倒是石汉卿微微欠身,朝着王审琦礼节性地点了下头,声音干涩。但在昏黄的灯光下,王审琦清晰地捕捉到他那看似恭谨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打量。
      一种被排斥、被鄙视、甚至是被野兽围观的冰冷感觉瞬间笼罩了王审琦!他脸上那点强装的平静瞬间破碎!额头青筋跳动!这几个时辰所承受的所有委屈、恐惧、羞耻在此刻发酵!郭进那冰冷轻蔑的「哼」如同引线,瞬间点燃了他积压在胸中无处发泄的炸药!
      「高节帅!」王审琦猛地从油腻的凳子上站起!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和屈辱而嘶哑变调,在狭小吵闹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突兀!「今日……王某身体不适!告辞!」他甚至不敢再看郭进那张毫无表情、却更具侮辱性的刀疤脸!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被粗鄙腌臜彻底剥光他最后一丝尊严的地方!那巨大的「墨梅花」似乎还在御案上幽幽绽放,提醒着他在这群边军丘八眼中,自己早已是御前摇尾、毫无爪牙可言的丧家之犬!
      「慢!」一只铁钳般冰冷坚硬的手突然死死扣住他欲转身的手腕!腕骨几乎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王审琦痛哼一声!惊怒地低头——扣住他的是郭进!那虬结的手背如千年树根般粗糙有力,冰冷的触感下蕴含着足以捏碎骨头的沛然力量!
      「王公!」郭进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死死锁住王审琦因惊怒而煞白的脸。脸上那道新添的紫红刀疤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活过来的蜈蚣般扭动了一下。浓重酸腐的酒气混着他身上久不洗漱的铁锈、血腥和汗臭,如同冰冷刀锋贴着王审琦的鼻尖刮过!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烈山西腔,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铁钩子从喉咙里刮出来:
      「急……什么?」
      「莫非……」
      「是……急着回府……」
      郭进那只冰冷的独眼骤然迸射出饿狼盯着腐肉般的嗜血寒芒!
      「……接……圣旨?!」
      「轰!」王审琦脑中仿佛被重锤狠狠一击!眼前发黑!浑身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圣旨」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把他强行拖回到数刻前紫宸殿暖阁那极致的恐惧中!那份带着他血指印、盖着帝王「墨梅」符咒的索命契书,似乎就在眼前炸开!御案上那支悬着墨滴的紫毫,似乎下一秒就要穿透虚空刺入他的心脏!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僵硬冰冷!腕骨在郭进铁钳般的手掌下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珠子因恐惧和剧痛几乎凸出眼眶!
      「郭进!」高怀德的厉喝如同被激怒的困兽!他原本瘫软的身体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弹力,如一头棕熊般狂暴撞向郭进!粗壮的臂膀带着酒气与狂风,狠狠砸向郭进那纹丝不动、铁铸般的肩背!
      「砰!」沉闷如擂鼓!
      郭进那雄壮的身躯被这蛮横的撞击冲得往前一个趔趄,但扣着王审琦手腕的铁指竟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像是被激起了凶性!脸上那道蜈蚣般的刀疤陡然一拧!浑浊的独眼骤然凶芒爆射!猛地扭头!森然的杀意如同来自塞外朔风的精魂,瞬间锁定高怀德!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快如闪电,直接抓向腰间——那里只有冰冷的刀鞘!刀,早已解下!
      一声刺耳到撕裂空气的金属摩擦长鸣!
      「锵——!!!」
      石汉卿腰间那柄原本悬着的战刀竟在这电光石火间被他闪电般拔出!雪亮的刀身如同地狱乍现的冷电!刀背特有的宽厚凹槽折射着昏暗油灯惨黄的光晕!锋锐冰冷的刀尖不偏不倚!死死抵在郭进那只抓向空荡刀鞘的粗壮手腕之上!皮肤被刀尖刺破!一点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
      「郭虞候!酒醉失仪!别逼兄弟!」石汉卿的声音在逼人杀气的缝隙中挤压出来,冰冷坚硬,如同手中那饱饮了北地风霜、沾过血污的铁刀脊背!
      时间如同凝固!狭小、吵闹不堪的铺子一角,陷入了冰封般的死寂!连邻桌几个斗酒正酣的莽汉也被这骤然爆发的恐怖杀气惊得一滞!所有目光聚焦!汗味、羊膻气、酒气凝固成冰!高怀德狂暴前倾的身躯钉在原地,酒气喷在郭进后颈;郭进铁钳般的手扣着王审琦剧痛的腕骨,虬结的指节因蓄力而更加惨白;石汉卿手中的战刀如生根般抵住郭进腕部血管要害,一滴刺目的鲜血缓缓洇开;而被卡在风暴中心的王审琦,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脸上血色褪尽只剩死灰,连尖叫的力气都已被抽干!
      「哈……」郭进喉头发出一个极低沉、如同砂纸摩擦的笑音。他慢慢松开了扣住王审琦的手腕。铁钳卸力,王审琦如被抽掉骨头般踉跄后退,撞在油腻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腕上留下五道青黑的指印,灼痛钻心!他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
      郭进浑浊的独眼缓缓转动,目光依次扫过高怀德胀红的怒脸,石汉卿刀锋般警惕的眼神,最后停在瑟瑟发抖的王审琦身上。他那布满刀疤的脸上,竟缓缓挤出一个极端诡异的、混合着无限悲凉、嘲讽和了然的表情。仿佛刚才那足以点燃烈火的冲突,那刀口下的血珠,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幕荒诞滑稽的皮影戏。
      「呵……」郭进喉头又发出一声更长的、如同破旧风箱撕裂的喘息。「呵……哈……」声音从喉咙深处被酒气挤压出来,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那笑声起初极低沉,渐渐拔高,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如同滚滚惊雷,瞬间炸开这短暂凝固的空气!巨大的声浪在嘈杂污浊的店铺里激起一片错愕的、被冒犯的低呼!酒水泼洒!杯盏乱跳!笑声里没有丝毫愉悦,有的只是冲天的怨毒、被碾碎的自尊和彻底撕裂心肺般的痛苦!
      「好!好!」郭进狂笑着,猛地抬起那只被刀尖刺出血点的手!竟直接伸向石汉卿横在两人之间的刀锋!他看也不看那冰冷的刀身,蒲扇般粗粝的手掌竟敢直接去抓捏那布满卷刃豁口的刀身!石汉卿眉头紧锁,手腕一抖,刀锋灵蛇般侧偏半寸,郭进的手抓了个空,只是手指擦过冰冷的刀背!
      他却浑然不在意,血红的独眼猛地转向王审琦,狂笑着,笑声里喷溅着浓烈的酒气与绝望的唾沫星子:
      「接……接圣旨好!接……接得好!哈哈……忠武……郡王!前程……无量!富贵万代!哈哈哈哈!」狂笑着,他突然转向一旁被这巨大变故惊得呆滞的高怀德,猛地张开双臂,如同拥抱生死兄弟般狠狠抱住高怀德肥壮沉重的身体!粗糙布满茧疤的面颊贴在高怀德布满酒汗油腻的颈项旁,狂笑声瞬间转为无法抑制的嚎哭:
      「老高!兄弟!老……老子的刀……老子手下那些娃娃兵……还在……还在太行山的……雪窟窿里熬着啊——!!!连……连他娘的裹脚草……都要省着啃……啊——!!!」
      那声撕心裂肺的「啊——!!!」带着无尽的凄厉和控诉,如同冰河乍裂、山风卷着冻土拍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之上!连周围那些粗鄙的汉子都似乎被这惨烈的哀嚎所慑,吵闹声瞬间低了几分。
      王审琦死死靠着油腻冰冷的墙壁,浑身冰冷僵硬,如坠冰窟!郭进那狂笑悲嚎、还有那句夹在疯狂中的、如同冰锥扎入他耳膜的「雪窟窿里熬着」、「裹脚草都要省着啃」……字字如同从北汉前线吹来的、裹着冰碴子和士兵冻僵尸骸的风!直灌进他浑噩惊恐的脑海!一个无比刺耳、无比尖锐的名字似乎就随着这血腥悲风在意识深处猛然爆开——
      团柏谷!
      对!就是团柏谷!他在枢密院看过军报!郭进这杀才……这疯子……就是刚从那边滚回来的!
      高怀德被郭进铁箍般的双臂死死抱着,那嚎哭如同滚烫的钢水灌入他的耳朵!混乱惊恐的脑海被这极致的悲恸炸开了一道缝隙!酒精、压力、被撕碎的自尊,还有郭进那绝望控诉的凄厉画面,如同巨大的搅拌机将他脑浆彻底搅碎!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和泄密的冲动如同失控的野兽冲破理智囚笼!他同样布满血丝、迷醉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张被酒精和痛苦扭曲的脸上,骤然闪现过一丝短暂但极其清晰的狰狞!
      「屁!」高怀德突然爆出一声粗野至极的狂吼!他粗壮的手臂猛地用力,竟将抱紧他的郭进如同甩开一个沉重的破麻袋般搡开!郭进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撞翻了旁边一个堆着空酒壶的小几,木料酒器「哗啦」碎响!
      高怀德根本不看郭进,肥硕的身躯摇摇晃晃站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被惊呆的王审琦,伸出一根油腻的食指,带着一种混合着醉醺、怨毒、炫耀和彻底泄密的诡异复杂表情,直戳到王审琦煞白的脸前,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剧烈颤抖、断断续续,如同醉汉呓语,却又裹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前线冷冽:
      「老……老子在……在汾州……看得……透透的!」
      「北……北汉那刘……刘继元!小儿……弑了……刘……刘钧……」(注:史料中刘钧 968 年七月病逝,刘继元杀侄自立)
      「刚……刚坐那把……椅子……还……还没捂热……」
      「手下……那帮子……鸟货!争权……夺利……眼睛……都他娘……绿了!」
      他猛地抓起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半碗残酒,「咕咚」灌下,辛辣的酒液从嘴角溢出流下前襟。他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仿佛要把那点隐秘砸出来!身体因眩晕和用力而剧烈晃动了一下,手指再次点向王审琦:
      「河……河东道……那些……旧姓……李家……张家……那……那些墙头草!」
      「恨……恨不能……把那姓刘的……小儿……生吞了……」
      「指……指望他……分……分好处……呢……可……可他……毛都没……分一根!」
      「团……团柏谷……那鸟……鸟林子……」
      王审琦的心跳瞬间如同被巨锤击中!团柏谷!正是刚才郭进那番话引发的那个名字!连一旁的石汉卿眼神都猛地一闪!
      「守……守那谷口的……杨……杨业?呸!」高怀德脸上浮现极度的鄙夷和残忍的快意,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可鄙的画面,「他……他的兵……是!是能打!他娘的……都是汉儿……顶个屁!」
      「上……上头发……发下来的……冬……冬衣……」
      「层层层……卡住!卡住!雁……雁过拔毛!」
      「棉……棉花……被刮走……三……三成!炭……炭也刮……」
      「到……到那帮……顶风……吃雪的……卒……卒子手里……」
      「剩……剩几件……破……破麻片!」
      「这……这他娘……天杀的……鬼冷……冬!」
      「他……他们……拿……拿什么……守……守你……」
      「……的团柏谷!」
      高怀德拼尽全力嘶吼出最后三个字!身体如同耗尽最后一点能量的木偶,猛地向后倒去!宽厚肥硕的背部「咚」地一声重重砸在油腻冰冷的墙壁上!嘴角因剧烈的喘息和呛住的酒液混合着涎水泡沫不停抽搐,眼白里血丝密布,瞳孔彻底涣散失焦,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粗喘。泄露的秘密如同被掏空的脏器,只留下一个软烂油腻的皮囊靠在那里。
      死寂!
      比刚才郭进狂笑时更彻底的死寂!
      如同整个铺子被瞬间投入极北冰渊之底!
      王审琦全身僵硬!血液如同冻住般停止了流动!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尾椎骨一路冻结到头皮!耳畔反复轰鸣炸响着那断断续续却字字致命的话语——「守卒无冬衣」!团柏谷!杨业!那北汉最后一道、也最倚重的天险屏障!里面驻守的……竟是一群在风雪里靠着破麻片硬撑的冻僵躯壳?!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和随之而来的、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寒意,如同狂潮瞬间拍碎了他刚刚稍安的心防!完了!这消息……这消息足以掀翻整个河东的棋盘!这是能让枢密院和深宫那位彻夜点灯、能让整个北疆战局为之变色的惊天烽燧!而这个秘密……是被当着他的面!被一个醉醺醺的驸马都尉吐出来的!在这腌臜肮脏、人声鼎沸的鬼地方!
      石汉卿的脸色在昏黄油灯下瞬间变得比王审琦更加惨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那双一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住瘫软如泥、只剩喘气的高怀德,眼神里翻江倒海!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近乎无法置信的震骇!他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捏得惨白!猛地扭头看向郭进!
      郭进此时已从地上挣扎坐起。那只浑浊的独眼不再有丝毫醉意和悲恸!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那道横亘脸上的蜈蚣疤在暗光下一动不动。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伸出那只没带伤的粗糙手掌,缓慢地、一丝不苟地将刚刚撞翻小几而滚落在自己身上的几个空酒壶和污秽的肉骨头,一一拂落。
      「啪嗒……」
      「啪嗒……」
      残渣掉落在冰冷油腻的地砖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轻响。他拂拭衣袍的动作沉稳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崩溃和泄密从未发生。死寂的屋子里,只有王审琦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和郭进拂落秽物的轻响在回响。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整齐、如同擂鼓点般沉重的战靴踏地声!骤然撕裂了州桥夜市表面的喧嚣!由远及近!直逼这个低矮烧酪铺!
      「快!围住!一个不准走!」
      一声粗暴嘹亮的命令声在门外炸响!带着皇城禁军特有的铁血与不容置疑!
      门内!
      石汉卿脸色巨变!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机械猛地扫过——
      王审琦煞白的脸!
      瘫软无知觉的高怀德!
      纹丝不动清理污迹的郭进!
      最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在厚重棉帘被暴力掀起的刺目风雪涌入之前!在禁军士兵铁甲铿锵涌入的瞬间!
      石汉卿手腕猛然一翻!
      那柄锋利的战刀刀背凹槽——
      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毫无征兆地!狠狠拍在身旁一个抱着酒坛看傻眼的、满脸虬髯的粗壮醉汉肋下!
      「嗷——!」一声杀猪般的惨嚎瞬间压过了所有声音!那醉汉像被攻城锤撞中,庞大的身躯如被投石器甩出的麻包,带着不可阻挡的巨力轰然砸向刚刚涌入门口、正欲挺刀封锁去路的几名禁军身上!
      「哗啦!」
      「啊呀!」
      「有刀!反了!」
      撞击声!惊恐的喊叫!拔刀的铁鸣!木桌倾覆!酒水泼洒!瓷瓦碎裂!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巨汉躯体冲撞的禁军阵型瞬间大乱!人仰马翻!
      混乱!黑暗!尖叫!推搡!
      整个烧酪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炸开了锅!
      无数被惊扰的酒客、汉子、私妓如同受惊的群蝇,下意识地尖叫、奔逃、推搡、盲目地向着门口或者侧门方向拥堵!场面彻底失控!
      混乱爆发!
      王审琦在惊呼、碰撞、碎裂声爆起的瞬间,被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力量猛地向后拽倒!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油腻的墙壁上!眼前是狂乱奔突的黑暗人影、倾翻的灯火和泼洒的酒水!一个冰冷的、沾染着污秽油腻的东西被狠狠塞进他宽大的棉袍袖筒!他惊骇欲绝,下意识地想推开,却听到一个冰冷到骨髓的低语如同毒蛇般钻进耳膜:
      「想活命……」
      「…… 吞了!」
      一只刚硬如铁的冰冷手掌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道捏开他的下颌!
      「呃——!!!」
      一个带着泥土腥味和血腥气息的、滚圆坚硬的冰冷小球被蛮横地捅入他口中!直抵喉咙!剧烈的呛咳和翻腾的恶心感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只能像濒死的鱼徒劳地痉挛!
      那个冰冷坚硬的、裹挟着无数污秽尘埃与北境寒气的秘密!
      被彻底——楔入了他的咽喉!
      厚重的棉帘被蜂拥的人群彻底撕裂!无数身影裹挟着冰冷刺骨的夜风和惊恐的嘶喊疯狂涌出!被冲撞倒地的禁军愤怒地拔刀吼叫!试图组织包围!混乱的人流早已无法阻挡!如同一群炸了窝的蚂蚁,向着州桥夜市错综复杂、无数条深不见底的暗巷亡命四散!惊叫声、呼喝声、铁甲碰撞声响彻州桥两岸!
      王审琦如同被卷入激流漩涡的稻草,身不由己地被疯狂奔逃的人潮裹挟着,一路趔趔趄趄冲出烧酪铺!刺骨的夜风裹着浓烈的羊膻和恐惧扑面而来!咽喉里那个冰冷的异物死死地顶住喉管!带来一种窒息欲死的膨胀感和剧烈咳呕的冲动!他下意识地捂住脖子,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闷响,在混乱狂奔的人潮中狼狈不堪地左冲右突,只想找一个角落,将那颗被强行楔入、几乎要撑裂他食道的死亡秘密呕出来!
      突然!
      一只冰冷、粘腻却异常稳定的手,从人潮最混乱的缝隙里精准地伸了过来!如同毒蛇噬咬般死死拽住了他捂在咽喉处的手腕!王审琦惊恐欲绝!浑身剧震!想挣扎!那只手的力量却大得惊人!带着不容抗拒的粘滑!如同水蛭般吸附在他的皮肉之上!
      一张沾满油污与烟灰、如同泥潭里滚出来的花猫脸,骤然贴近!那双被污垢覆盖的眼睛在州桥昏暗摇晃的灯笼光下闪烁着一种非人的冰冷与决绝!
      正是那个在州桥夜市如影随形的影子!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手腕传来!王审琦如同牵线木偶般被强行拽向了混乱人潮侧翼一条最狭窄阴暗、弥漫着下水道恶臭的死胡同!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挣扎!拉扯!冰冷的墙面!恶臭的下水道气息!
      王审琦被狠狠掼在湿冷滑腻的墙壁上!后脑勺撞得一阵剧痛!他再也无法忍住!
      「呃——呕——!!」剧烈的反胃排山倒海!他猛烈干呕!身体剧烈痉挛!他本能地要将那颗致命异物从喉咙深处抠出来!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
      如同刀锋刺入烂泥!
      一只沾满污渍却快如闪电的手,如同打桩的铁杵,携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狠戾力道——
      猛击在他的胃脘部!
      「呜——!!!」
      极致的钝痛!五脏六腑如同被重锤狠狠砸入地面!剧痛瞬间打断了所有咳呕的痉挛!那团抵在喉管的冰冷硬物在这凶暴的冲击力下,猛地突破了食道的阻力,向着更深的胃袋……
      沉坠而去!
      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手攥紧王审琦的心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团冰冷滑腻、裹着泥土和污血气的硬物,如同最恶毒的盘踞在他腹腔深处的活体诅咒!而那只拽着他手腕的冰冷粘腻之手却消失了!如同鬼魅般没入旁边更加黑暗、翻倒着一个巨大泔水桶的角落!
      王审琦像条濒死的鱼滑落在地,蜷缩在冰冷的湿地上,剧烈干呕喘息。冰冷的污水浸透了他的棉袍。
      就在这剧痛和窒息稍稍缓和的瞬间——一阵整齐得令人心悸的铁甲铿锵声!陡然逼近!
      如同催命的鼓点!狠狠踏碎死胡同口最后一丝寂静!
      无数只沉重的铁靴包裹着冰冷的甲叶,瞬间将狭窄的巷口堵得密不透风!
      呛啷!刺耳的拔刀出鞘声!
      无数支点燃了松明油脂的火把「呼」一声在巷口燃起!爆发出刺目血红的光!跳跃着、扭曲着!瞬间将狭小死胡同里弥漫的黑暗和阴沟恶臭撕得粉碎!将蜷缩在地上、脸色灰败惊恐如同死人的王审琦——死死钉在那冰冷的、映射着地狱火光的污秽墙壁上!
      那光芒妖艳!血腥!如同御书房里那朵无声滴落、最终浸透契书的巨大「墨梅」!
      再次绽放!覆盖了他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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