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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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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颗雨滴砸在阳阳鼻尖时,他发现了墙根下的动静。
一个湿透的硬纸箱瑟缩在风里,箱口像一张受惊张开的嘴,缝隙里似乎有团模糊的、颤抖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歪着头,专注地看着那团阴影,任凭雨水沿着他柔软的发梢滴落。
阳阳蹲下身,动作慢得像要凝固在雨幕中。
纸箱里蜷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黄狗,浑身泥水,后腿一道伤口渗着血,将身下垫着的旧报纸染出暗红印记。
小狗费力地抬起眼皮,喉咙里滚出微弱而沙哑的呜咽。
阳阳伸出圆乎乎的手,迟疑地悬在半空。
小狗湿润的鼻尖微微翕动,嗅了嗅那带着雨水气息的手指,仿佛确认着什么,然后,它竟拖着伤腿,努力挪近了些,伸出微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阳阳的手心。
“狗狗……痛痛……”阳阳的声音像含着一颗圆润的糖,模糊却柔软。
他吃力地解开自己外套的纽扣——那几粒小圆扣对他粗短的手指来说总是个需要耐心的小工程。
他用小胖手笨拙地裹起箱子,抱在胸前,像护着一枚易碎的蛋。
纸箱沉甸甸地压着他,他一步一步,走得摇摇晃晃,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小小水印,却固执地不肯松手。
“阳阳!阳阳!”妈妈焦急的呼喊穿透雨帘。当她看到儿子抱着个湿淋淋的箱子回来,脸上还蹭着泥道道时,心疼和无奈一起涌了上来。
她赶紧接过箱子,看清里面的小伤员,轻轻叹了口气:“这可怜的小家伙……阳阳真棒!”阳阳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星星落进去,他指着小狗,认真地重复着:“痛痛!”
小黄狗暂时在阳台安了家。
阳阳翻出自己的旧毛巾,仔细地给它擦干毛发,动作虽然慢,却异常轻柔。他给小狗取名“阿黄”。
阿黄似乎天生懂得阳阳的节奏,从不催促他,总是耐心地等待阳阳把水碗端稳,把狗粮一粒粒数到它的小盆里。
阳阳喜欢挨着阿黄坐在地板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只有阿黄才听得懂的“话”。
当阳阳笨拙地抚摸它时,阿黄会伸出温热的舌头,舔舔他的手指,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阳阳,别总跟狗玩,找小朋友去呀!”妈妈擦着桌子,语气温和却掩不住一丝担忧。
阳阳抬起脸,圆眼睛里映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他慢慢地说:“阿黄……朋友。”
隔壁的小玲,扎着两只倔强翘起的小辫,是阳阳唯一敢靠近的同龄人。
这天,她捏着新买的泡泡水来找阳阳。“阳阳,吹泡泡!”她兴奋地喊。阳光下,五彩斑斓的泡泡轻盈地飞起。
阳阳仰着脸,咯咯地笑起来,伸出小手去够那些飘飞的光球。
他鼓起腮帮子,学着用力吹气,可气流从唇间散开,只发出“噗噗”的轻响,一个泡泡也没吹出来。
小玲又试了一次,漂亮的泡泡再次升起。阳阳看着自己手中的塑料小圈,有些困惑地眨眨眼,又使劲吹了一下,依旧徒劳。
他反复尝试,鼻尖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小玲看着他憋红的脸颊,忽然失去了耐心:“哎呀,你好慢呀!不跟你玩了!”她把泡泡水塞回口袋,辫子一甩,噔噔噔跑开了。
阳阳怔在原地,举着那支空空的吹管,脸上的笑容像退潮般一点点消失。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阿黄安静地走过来,用温热的身体蹭了蹭阳阳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慰般的咕噜声。
阳阳蹲下身,把脸轻轻埋在阿黄柔软温暖的颈窝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阳光斜斜照进来,把他和阿黄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没过几天,小玲又来了,这次她带来了刚买的彩色橡皮泥。
“阳阳,我们来捏小兔子!”她兴致勃勃地分给阳阳一团红色的泥。
小玲的手指灵活极了,揉、搓、捏、按,一只顶着长长耳朵的小兔子很快在她掌心成形。阳阳专注地看着,学着她的样子,小手用力地揉搓着泥团。
可那团泥在他手里似乎格外不听话,他想捏个圆圆的兔脸,却总是压扁了边角;想拉出两只耳朵,泥却从中间断开。
他越着急,动作越显得笨拙,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兔子在他手里渐渐变成了一团难以名状的扁扁的东西。
“不是这样啦!”小玲忍不住喊了出来,伸手想帮忙调整,“你看,耳朵要这样拉长!”她的指尖刚碰到阳阳手里那不成形的泥团,阳阳的手却猛地往回一缩,像被烫到似的。
他紧紧攥着那团泥,低着头,圆圆的肩膀微微缩了起来。
小玲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她看着阳阳紧绷的侧脸,又看看自己手里漂亮的小兔子,忽然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很。
她默默地把自己的小兔子也捏扁了,小声说:“……要不,我们捏……捏个球球吧?”阳阳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那团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橡皮泥。
阳阳喜欢唱歌,尤其喜欢那首《小星星》。
他常常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对着阿黄哼唱。
他的调子跑得厉害,吐字也含混不清,但那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里,却有种奇异的温柔。
“一闪……一闪……亮晶晶……”他哼着,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阿黄的头。
阿黄总是趴在他脚边,微眯着眼,显得格外安宁。
起初谁也没在意。直到一天下午,妈妈发现阳阳又坐在阳台哼歌,而阿黄那条受伤的后腿,竟然在歌声中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悬着,不再像往常那样拖在地上。
妈妈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夕阳熔金。阳阳的歌声断断续续地飘散在晚风里。
邻居王奶奶家那只总在窗台吵闹、脾气暴躁的虎皮鹦鹉,不知何时飞到了阳台的晾衣绳上。
它没有吵闹,没有扑腾,只是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唱歌的阳阳,安静得像一幅画。
楼下李爷爷那只总爱狂吠的大黑狗,此刻也趴在院子的角落,喉咙里不再发出威胁的低吼,只有尾巴偶尔在水泥地上扫过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小小的阳台,仿佛被阳阳那不成调的歌声施了魔法,成了一个宁静的港湾。
妈妈站在厨房的窗边,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忘了手中正在淘洗的米。
水流哗哗地冲过指缝,漫出水槽,流到了地上。
暮色渐浓,晚风带来一丝凉意。阳阳哼完了歌,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准备回屋,却看见一只小麻雀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一头撞在楼下邻居王奶奶家的玻璃窗上,直直地跌落下来,掉在院子的水泥地上,扑腾着,发出细弱惊恐的哀鸣。
阳阳立刻跑下楼,小玲和几个在院子里玩的孩子也好奇地围拢过去。
小麻雀的翅膀明显折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小小的身体剧烈起伏。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它快死了吗?”
“好可怜……”
“谁敢碰它呀?脏死了!”
阳阳拨开孩子们,挤到最前面。他蹲下身,动作小心翼翼,像怕惊碎一个梦。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靠近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生命。
小麻雀惊恐地瞪圆了眼睛,本能地想挣扎,可当阳阳那温热的手指触碰到它冰凉的羽毛时,奇异的,它小小的身体竟不再那样剧烈地颤抖了。
阳阳把它轻轻拢在掌心,小心地捧了起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令人屏息的温柔。
小麻雀蜷缩在他温暖的掌心,脑袋微微歪着,黑亮的眼睛望着阳阳的脸,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弱起伏,竟不再挣扎。
“阳阳……”小玲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它好像……不怕你?”
阳阳没有回答,他专注地看着掌心里的小生命,然后,轻轻地哼起了那首熟悉的、跑调的《小星星》。
那不成调的旋律像春日里最柔暖的溪流,在他含混的吐字间缓缓流淌开来。
奇迹发生了:小麻雀在他掌心里彻底安静下来,小小的身体放松了,连急促的呼吸都渐渐变得平缓悠长。
它甚至微微合上了眼睛,仿佛在聆听一首最安心的摇篮曲。
周围的孩子们都看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晚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阳阳那温柔而奇特的哼唱声。
小玲看着阳阳在暮色里柔和的侧脸,看着那只在他掌心安睡的小鸟,一种温暖又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忽然明白了,阳阳那跑调的歌声里,藏着一种她从未真正听懂的语言,一种能抚平所有不安和伤痛的语言。
王奶奶拿来一个小竹篮,垫上软布。阳阳小心地将小麻雀放进去。
小玲鼓起勇气靠近:“阳阳,我……我能帮你一起照顾它吗?”阳阳抬起头,看着小玲,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用力地点了点头,那笑容像初融的春水,清澈又明亮。
他伸出手,小玲也伸出手,两个孩子的手指笨拙地交叠在一起,共同托住了那个小小的竹篮。
那篮子仿佛一个微小的诺言,在暮色四合里显得格外郑重。
日子像门前缓缓流过的小溪。阳阳的阳台,渐渐成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驿站。受伤的蝴蝶,迷路的甲虫,翅膀淋湿的小鸟……
总有些小东西会出现在那里。
阳阳依旧说话慢慢的,做事也慢慢的,可他照顾小动物时那份专注的温柔,却像带着奇异的力量。
小玲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虽然她动作麻利,但每次给小鸟换药、给蝴蝶喂水,她总会下意识地放轻动作,学着阳阳的样子,慢一点,再轻一点。
周末的社区公园,阳光格外慷慨。小玲牵着阳阳的手走在前面,阿黄摇着尾巴跟在后面。远远地,他们看见一群孩子围在一起,中间有个小女孩坐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正伤心地抽泣着。孩子们围着她,有些无措。
“摔疼了吧?”
“别哭啦!”
“快回家找你妈妈!”
小女孩哭得更厉害了。
阳阳松开小玲的手,慢慢走了过去。他蹲在小女孩面前,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小块干净的、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手帕——那手帕叠得方方正正,但边角有些歪斜,显出笨拙的痕迹。阳阳用胖乎乎的手指捏着手帕的一角,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靠近女孩膝盖上渗着血丝的伤口。
他的动作那么慢,那么专注,仿佛在触碰一片最珍贵的羽毛。
周围的孩子们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小女孩的抽泣声也渐渐小了,她泪眼朦胧地看着阳阳。
阳阳终于用手帕的一角,极轻极轻地按在了伤口边缘,吸掉一点渗出的血珠。他抬起头,对着小女孩,露出了一个毫无保留的、像盛满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接着,他用含混却无比认真的声音,轻轻地唱起了那首跑调的《小星星》。不成调的旋律在阳光下飘散,奇异地抚平了空气里所有的焦躁和不安。
小女孩看着阳阳的笑容,听着那奇特的歌声,忘记了哭泣,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阳阳柔软的头发上,洒在他握着卡通小熊手帕的手上,也洒在孩子们安静围拢过来的小脸上,仿佛给这一刻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阳阳没有停下他的歌,他一边哼着,一边笨拙却无比仔细地帮小女孩擦去膝盖上的尘土。
那动作依旧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却带着一种让人屏息的庄重。
小玲站在旁边看着,阳光暖暖地落在肩头,她心里也暖洋洋、亮堂堂的,像有什么东西被阳阳那跑调的星星之歌彻底擦亮了。
原来,有些笨拙的温柔,才是这世上最明亮的语言。
阿黄蹭了蹭阳阳的腿,阳阳的歌声停了,脸上还留着刚才那明亮的笑容。
他低头看着阿黄,小声而认真地说:“阿黄,不痛痛。”
仿佛在向这位最初的朋友确认一个重要的承诺。
阳光流淌过阳阳沾着一点药膏的手指,那淡淡的褐色痕迹,竟在金色的光线下,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类似蜂蜜的微光与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