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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风生虫动(上) 这一世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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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去疾哭声虽不出,仍怕人寻问,自请暂离席,在僻静无人处,迎风试泪。
月光斜檐洒,冯去疾手捧月光低头观,掌心犹热。
似乎还能感受到如此小的陛下,还要过三天才出生百日的陛下,在襁褓时就停不下来,爱动爱欢笑的殷殷活力。
冯去疾强咽喉口一气,双目又爬红,两行泪如注,他向前走一步,手撑在柱木上,仰头观,明月繁星夜,照亮他年轻的眉眼。
眉眼皆弯,他是笑着的,他又怎样能不笑呢?
这个宇宙,这个九州仍处攻伐的战国,是烂透了,但他的陛下,将来的秦王政,将来的大秦皇帝已经从母胎生!
这个乱糟糟的世道,终于能看到头了。
冯去疾低眸,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没再拿帕子擦泪了,因为已经擦疼了,看看向有风吹来的地方,等风吹干眼泪,他就回质子府正堂吧。
他闭上了眼睛。
三月春,初候东风解冻,二候蛰虫始振,明月拨云清辉下,风吹草浪卷虫鸣。
秦质子府在邯郸郊,依谷靠河处,风声更响,虫声更频,冯去疾心里也有些烦,哎,陛下怎么才这么小呢?
熟悉他,看着他就笑,却不认识他。
也才只长了两野小牙,还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哦吼……冯去疾也想啊啊哦吼了。
他并不是把上辈子所有的一点一滴都回忆起来了,只记得起那些刻骨铭心烙印灵魂的事与感受——他是秦臣,大秦始皇帝最后亲封的右丞相!
他习惯了听从嬴政的布号,执行嬴政的意志,嬴政运笔画山河,他不过建议建议妩媚青山,是该浅郁蓊,还是深苍翠?
邹衍算天道,西来邯郸,将他带到这忆起前尘,他深感幸,可……冯去疾握紧了拳头,此世风云已变涌,然,陛下生于人世不过才堪堪百日啊!
冯去疾一拳砸向木柱,睁开了眼,陛下已落纸粮异象三子,改四十万赵人埋骨长平之命,使得整个战国的棋局不能再以前世作解。
冯去疾叹了口气,这是利秦了,可也将刚出生的陛下推向风口浪尖啊。
长平之果,和氏璧之归处,吸着无数以九州为局,以征伐谍谋为棋的野心家目光,这一小婴有何奇?
以长平之胜为归国之先仪,以和氏璧为百日之庆礼?
秦要做什么?猜不透的人会聚集在一起,最后拿出这个时代的百解之法——杀掠兴战。
杀痛了,掠空了,在战争面前,什么都是可以商量可以解答的嘛。
所以,在合纵攻秦前,拿这样奇的小婴之血祭旗如何?
吹来的风有些冷了,冯去疾打了个哆嗦,他也该回室内了——嗯?星子掉落草浪中了吗?亮亮的?
哦对,是萤在熠耀宵行……才三月春,就有萤了吗,不该是季夏之月,腐草为萤吗
但不想了,风生虫动,许是笨萤被东风吹得提前振翅了呢。
冯去疾走下台阶,行至虫声舞光的绿浪间,风变得轻柔了,他解下了腰间系的白布条,裹在用草编的小竹球上,捉萤虫放里。
准备呆会带去献给还小小的陛下玩。
粗麻孔隙大,冯去疾给布扎好口后,端在手中,暧暖绿光一闪一闪,天上明月澄银清。
“小月亮?”冯去疾淡淡地笑,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小嬴政玩这东西的模样了……咳咳,谁不期待呢?
“哒哒!”小小嬴政碰到这发光的粗麻小球时,叫了一声甩开了。
他撅起小嘴,压眉横眼看向冯去疾,总有刁民想害朕!
他可聪明了,知道这些亮光的都烫手!
冯去疾一时有些无助,看向秦异人,和玉在一旁先掩唇轻笑了:“先生,正儿生于冬雪日,而今都未百日,只知光除从日月来外,便是烛,烛火烫人。”
“这小子最是爱惜自己不过,怎会碰触呢?”
冯去疾恍然大悟,又深深地看向小嬴政,是啊陛下,您向来最是爱惜自己不过,怎么总爱涉险?
前世就五巡天下,亲往不定之山东;这一世又不忍四十万赵人死长平,秦之凶暴之名因此更甚而提前会昭襄王。
“哒哒?”小嬴政还是很喜欢眼前这人的,看着冯去疾蹙眉有愁容,他决定大肚的赦免这刁民的不敬之罪,并露出一个甜甜的梨涡笑,以示安慰。
小嬴政觉得自己可真是太好了,给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
冯去疾的眉头一下就展开了,对啊,他是秦臣,将会由大秦始皇帝亲封的右丞相,嬴政将此残局留三年再解,他撑三年就是!
就像陛下东巡时,他留守咸阳稳后方。
所以冯去疾的眼神一下就坚定了,扫除心中所有的隐忧,曾经的大秦右相,始皇帝手下第一臣,挺直了背,昂起了首,气质一下就变成了激流湍浪中最沉稳的磐石。
秦异人也是一惊,他在这人回正堂时就察觉出此人之不凡,必是王佐之才,动了招揽之心。
可如今这冯去疾眼神一厉,秦异人重重的吸了一口气,他觉得目前的自己恐难驾驭这样的臣子。
定国之柱石伏首为臣,能甘心唯命是从,他的君王,是该取得怎样的功绩啊?
和玉心里就没有这么多内心戏了:“正儿精得很,不百分之两百确定这无害,他是不会碰的。”
“把小虎抱来。”当小虎跑进正堂,和玉把小嬴政抱进怀里,让他好生瞧瞧这发光小球烫不着人。
小虎一进正堂,就有侍从拿萤光球逗它,果然,小虎马上就拿起瓜子扑玩起来。
球被小虎用手拍着左右跑,用头顶着四处跳,球内萤虫似乎被吓,黄绿色萤光更亮了。
小虎也偶有扑空时,啪嗒摔到地上,又傻傻跑起来没站稳,左脚踩右脚又摔,逗得正堂内,所有人都在笑。
小嬴政也在笑,咯咯笑地把两颗牙都露了出来,伸出两只小手抓吧抓吧,他想要那颗发光小球了:“哇哈哇哈。”
他在对小老虎说话。
小虎心领神会,马上就叼球嘴,跑过去想给小嬴政,可就快到小嬴政跟前时,跑太快了,刹不住车,撞到和玉的坐席上,嘴里的尖呀刺破裹竹球的白布,点点萤虫如喷泉般涌了出来。
“哒哒!哇哇!”小嬴政抬起了脖子,睁大着眼睛看这突然冒出来的会飞的小星星,坐在何玉怀里一蹦一跳的,像条刚脱水的鱼。
他是被狠狠的惊奇到了,手臂伸出去乱挥乱抓,小嘴也变成了一个O型。
“正儿,这是萤,不是星星哦,只会发光的虫。”有一只发光的萤火虫停在了和玉的指甲盖上。
小嬴政伸出一只手指头,飞快一点它,咦!不发光了!
小嬴政皱起眉头,紧紧的看着这只小萤火虫,悄摸地偷偷一点,嘿嘿,他看清楚了,这确实是一只虫子,它是在用它的屁股发光!
用屁股发光的虫子飞走了,不止这一只,从竹布球中喷出来的萤火虫已经乱飞四散走了,只有点点几只傻的还在正堂里面绕。
小嬴政又开始和刚脱水的鱼一般一蹦一跳,他指着外边,既然这不是星星,只是虫子,那外头肯定还有很多!
他就是这样聪慧!
“夫人,府中西处萤虫密。”冯去疾作揖。
“带正儿去吧,看他能不能抓到几只萤虫?用这么小的手。”秦异人把小拇指塞进小嬴政乱抓的手里,摇了摇他的小手臂。
“老夫与小公子已尽熟悉了,小公子本就不怕生,想来三日后遣玉礼上小公子绝对不会被老夫吓到的。”邹衍捊了捊自已三尺长白的白须,悠悠说着,对和玉点头,颇有两分世外人之意。
“妾便离席,贵客悠坐。”和玉抱着小嬴政,带着小老虎出去了。
秦异人脸上还带着笑,他看向冯去疾:“客来时只言名去疾,此嘉名也,我看客面色红润有富贵长寿之相,便觉万万得让小儿沾客之褔,小儿无状,请客勿怪。”
冯去疾朗然一笑:“此乃我之幸,怎会怪?公子礼重我,此又我之幸。”
秦异人收了点笑意,拱手一揖:“那还请客接下来也恕我冒昧——我看客仪态端方,举止有度,想来不是无姓无氏之人。”
冯去疾面容一肃,下席立地:“我今夜之前,是原韩上党郡守,赵华阳君冯亭之子,冯去疾。”
“今夜之后呢?”
秦异人眯起眼,他其实一直在审视这两位自称“赵宫礼官”的一老一少,但现在冯去疾坦承了自己的身份,他也便坦承自己的审视。
“秦人冯去疾。”冯去疾字字掷地,说的毫不脸红,理所当然。
“哦?秦人……”秦异人挑眉,这还不是“秦臣”。
天下士人于各国求官,为各国之臣都可以。这冯去疾坦承了自己的身份,算得“信”,秦异人本就赏识他,想着给嬴政过完百日礼之后,赵宫就会遣送他们归秦,冯去疾若愿为他门客,那先算秦臣也没什么。
但秦人这个身份……微妙。
“尚算不得秦臣。”冯去疾又出声加重了秦异人心中的微妙感。
“我知公子有一门客,吕不韦已去过咸阳,面见过华阳夫人的姊弟,为公子取得华阳夫人的信重,华阳夫人应已将公子视为亲子?”冯去疾说话不紧不慢。
秦异人睁大了眼睛,紧盯着冯去疾的双眼:“去疾的消息很是灵通。”
冯去疾浅笑:“公子谬赞,我知公子只要回到咸阳,便能够成为秦太子安国君的‘嫡长子’,正式拜为太子适嗣,我若如今拜到公子门下,日后在秦求官,如囊中取物。”
“然我心有主,谢公子美意,故现止为秦人,暂不为秦臣。”
秦异人目光撇去看鹤发的邹衍,这老头也奇,与正儿玩乐时半点看不出现下这番仙骨逸气,他到底多老了:“那翁言名为衍,可是今被赵王亲迎接见的齐大贤士邹衍?”
“哎呦,老朽也当得起一句齐大贤士了,真是幸矣美矣!”邹衍笑的露出了已经有些萎缩的牙齿。
70多岁的人了,还真是有精力,秦异人在心里啧啧称奇。
他看向冯去疾,他已经肯定了答案,只是嘴上还发着问:“汝心之主,为吾子正是邪?”
虽然很奇怪,但有什么比70岁的阴阳数术宗师,和有国仇家恨的冯亭之子,入夜悄摸隐姓埋名,只为了来熟悉生之不足百日的小几奇怪呢?
“正儿所生之日,确有异象,但非所生之时,正儿生于天光大亮之白日,夜才方有参商同现之景。”秦异人皱紧着眉头。
“正儿与一般小婴相比,确实更康健聪颖,但也仅是小婴童,没有生而知之也没有从母胎带异。”
秦异人怕这两人是来居奇货的:“所以二三子究竟为何而来呢?”
邹衍又捊起长须:“老朽虽为齐人,一生却游历魏、赵、燕等国,在燕国曾深受燕昭王礼遇,齐灭燕一次,燕又灭齐一次,老朽能得到这份待遇,还真是不容易。”
“齐复国后,老朽又归齐治学,本想老死齐国,偶尔带弟子去稷下学宫,与诸子百家聊一聊天衍数算,做个谈天衍挺是不错。”
“还真没想到,这天道还真让老朽给算出来了。”邹衍用手指比出一个数。
“九?”秦异人脱口而出。
“正是九,老朽只有九年岁寿了。”邹衍哈哈一笑,看起来并不因为死亡害怕。
秦异人正想能活到快80,真够本了,确实不要怕,现在死了都是喜丧,突然,邹衍一拍桌案,一指苍天:“这本来也是结束乱世之主归位之岁。”
“九岁,本是我君归咸阳之年。”冯去疾目光复杂的看向秦异人。
虽然他知道他的陛下肯定是提前用了什么法子,让他阿父阿母提前相爱,不用走吕不韦那中间商一趟了,但庄王抛妻弃子这事……能跟爱不爱有啥关系?
秦异人呯地一声就站起来了:“正儿是结来乱世之主?”
冯去疾一指邹衍:“邹子,本齐人。”
冯去疾又收回手指向自己:“去疾前约三十年,或为韩人或为赵人,然,待我主长成,天下——纵南地百越,北地诸胡,发黑者或曾黑者,皆为秦之黔首!”
“所以去疾方才虽自言非秦臣,但自坚信为秦人。”
邹衍也站起来,对秦异人作揖:“老朽正是为天下能够顺利为一秦,天下之人一日能够皆为秦人而来。”
“自天子东迁起,至这战国,天下从打蛮夷,已经变为了华夏内部互为攻伐,人间失道,只昐圣王临世,重整秩序。”
秦异人上下排牙打着颤,他全身像过电了一般,那是怎样庞大的一个疆土,秦以一国真的能够囊括的尽吗?
那样的君王又得压下多少啸天撕空的浪潮?
他都怕自己是今天黑早了在做梦,他掐着拧着自己的大腿:“嘶——这这……”
“公子不知,长平一战,那赵国的40万俘虏本来是要坑的,秦国本来是养不起的。”冯去疾知道,如果要让计划顺利,必须得要秦异人相信他。
“可是现在的秦国有土豆和地瓜,有纸售卖天下,把人赶出土地的战事,秦国是不能轻易再开了,但是让秦人回去耕田,养这40万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天下为什么只有这秦王稷能够有仙人入梦,得赐良技良种呢?”冯去疾挑眉,“公子反正现在人在赵国,您真认为秦王稷能在接下来的年岁里完成那样的大业吗?”
“这这……”秦异人的目光有些飘,半晌后才定住,一叹,想起来了,“武安君老了。”
秦国接下来没有冠绝天下的将军了。
邹衍马上接到:“如果他不能完成那样的大业,那他就不是圣王,不是圣王,仙人为何要专授他良技良种呢?在传说中,黄帝也不过只是得到玄女授兵书罢了——神农也得自己去尝百草啊。”
秦异人沉默半晌后:“是为正儿?吕不韦从阿父那得知,秦最终不屠赵俘,跟秦勉力能养赵俘无关。”
“是因地涌良种,天有异象,大父难违天意而养之。”
秦异人如摔地一般坐回席上,一叹:“真是为正儿而来?仙人这么多年前就开始筹谋,为秦增粮开财源,就是不愿正儿这个圣王所生之日,有四十万人埋骨长平?”
秦异人喃喃自念,他自己在找着各种线索关联,通了呀都通了,好像真的能信,好像就是这样……不管了,他的儿子能做圣王,那他必能够成为秦王!他该信,他必须信!
“所以两位此时以‘赵宫礼官’的身份来质子府中,应不止为三日后礼宴上不惊正儿而来。”秦异人定了定气。
他自然地把事情从他不甚了解,一想起来精神就有点连滚带爬的神异诡谲,转向能让他感到怡然自乐从从容容的政治斗争阴谋诡计。
见秦异人伸手示意,两人都回到席案正坐。
“今早我从荀子那得知,平原君去楚地了。”冯去疾先开口。
邹衍点了点头,与冯去疾交换了一个眼神:“今天我向赵王所看和氏璧,不得允,平阳君也未列坐陪侍一旁。”
“所以二三子猜想,赵王不会允和氏璧出赵宫?”秦异人琢磨着他们的话,看向冯去疾,“汝又言正儿将九岁归秦,赵王这是将我一家扣在邯郸了?”
冯去疾嘴角一抽搐:“我君九岁归秦,这是40万赵人死长平后将有之事。”
“魏公子信陵君姊为平原君夫人,现下平原君与平阳君皆不在赵。”冯去疾又喑示道。
“但平原君去了楚……对,他是该去楚国!”秦异人今天晚上被几个连环消息给炸的脑袋还有点昏,他按着太阳穴给自己整理思路。
“平原君名号比平阳君大,平原君手下的能人异士也比平阳君多,平原君去他国说动国君的概率比平阳君本身就大。”
“他夫人为魏公主,赵的封君去魏国说情劝动的概率比别国大,平原君再去魏国,得不偿失,不如去楚国。”
“所以就是平原君去楚国,平阳君去了魏国。”秦异人放下手,“如此精心策划,赵是要合纵魏楚——攻秦!”
邹衍唏嘘一声,他跟各国国君聊了大半辈子的鬼神,终于也是加入这合纵连横的聊天局。
所以他肯定要体现自己的价值:“所以赵宫现在打着为和氏璧行祀的幌子,是为了迷惑秦啊,倒和当年蔺相如要秦王稷为迎接和氏璧沐浴差不多,还是一个路数。”
大堂之内有点沉默,沉默中转着尴尬的气息。
“总之,赵将不给玉,不给玉则不会放我一家归秦,不给玉也是撕破秦赵休战之盟,赵已联魏韩,战事又将起了。”秦异人咳了两声,饮了一口水。
“所以公子请听我从长计议。”冯去疾看了一眼邹衍的白发,“不如公子请先将吕不韦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