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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苦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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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十五,月亮将凤仪宫照得很亮。
沈清墨依旧只是坐在房间里讷讷地不说话,眼睛低低地垂着,很安静。
他并非没有事做,身为君后要操持大内,他应当闲不下来才是。
——况且今日是合宫日。
可他一点也没有做准备的样子,因为他知道。
——周昱珩不会来的。
金玉缠枝装饰的妆镜都蒙上了一层薄灰,只隐约照出他下半张没有血色的脸。
他和桌上那把断掉的玉簪一样残破,失了温度。
鎏金灯树上的几豆灯火扑朔跳动着,一直点到深夜。
沈清墨和平日一样没有丝毫睡意,等着一整只烛烧干净了,才不甘心的合上眼。
然而更多时候,他会再点上一只更小的白色蜡烛,放进一只熏黄了的竹笼,去院子里看那棵梅树。
因为他害怕入梦。
他这五年来反反复复只做过一个梦。五年前他滑下的那个半成形的孩子湿漉漉得沾着血,趴在他的小腹上,问他为什么没有护住他。胎儿的脐带勒住他的脖颈,让他好几次在睡梦中晕过去。
灯灭了,他又点上烛。
他坐了一会儿,往外面走。
秋天了,天气很凉。
十五了,月亮很亮。
他踏着木屐顶着月光行走,皮肤在烛火照映下却显得更加苍白了。他在院中孤零零的,像一只没有脚的游魂。
沈清墨走向那梅树。
几十年的老树,树干虬曲,粗糙的表皮结着一道道细密的疤痕。
沈清墨轻轻抚上它。
正当他打算如常般放下灯伫立一会儿时,却看到了周昱珩。
那人一定不是真的来找他,三年前周昱珩就不来了,合宫日也不来。
沈清墨看着周昱珩走路踉跄的样子,知道他喝了酒,醉了。而这也不是周昱珩第一次做了,他总在醉酒后来敲凤仪宫的门,但沈清墨从来不开。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周昱珩,看着他一点一点走近。
“陛下醉了,这不是紫宸宫。”他淡淡道。似乎是好久没有说话,语调都有点干涩。
“朕知道。”
周昱珩拉住他了。
那盏灯落在外头亮了一夜,当东边的星星升上窗棂,沈清墨起来了。他扯着被子,身上的红艳痕迹与瘦弱的身体极不和洽。他慢慢挪到床下,光着脚,往院中去。
他拎起那盏竹灯,红色的流苏在空中甩了几下。
他心里很难过。
他除了一身痕迹,什么也没留住。
他本可以躲,可以反抗的。
但他却什么也没有做,顺从得可怕。
沈清墨赤脚站在寒风里,任风钻进他的身体,侵蚀他的骨肉。
他想,风吹得好冷。
他想,他还是怕冷的。
他看着光秃秃的梅枝,突然笑了。
它早就烂了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