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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早把宁殊的 ...
“宁殊,我……我有事找你。”
话一出口,顾淮清便觉得底气不足,连自己听着都有些发虚。
他定了定神,上前几步,在马车前从容探出手去,明摆着是想扶宁殊下车。
宁殊微微一顿,目光轻描淡写扫过探到眼前的那只掌心,自己反手一撩衣摆,从车架另一侧纵身跃下,稳当落地。
顾淮清收回那只空落的手,心里却也不恼。目光在宁殊身上停了片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沉重的漆红府门,这才恍然回过神来,后知后觉道:
“是我疏忽了,今日大军归京,你的兄长赫然在列,你合该前去相迎。”
他微微颔首,话语声温和关切:“可你尚在病中,见不得风,怎么也不多带个侍女在身边照应?”
病中?
宁殊一愣,她什么时候生的病?
这位顾侍郎大人一贯清高孤傲,往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如今还历历在目。可今日,他不仅温声细语地同她交谈,话里话外,竟都还带着古怪的殷勤关切,让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多谢顾大人关怀,只是……”
合乎礼数的话浮在唇畔,两世为人的前尘旧怨也齐齐涌上心头。宁殊略微一顿,话锋一转,毫不留情地揶揄出声:
“只是,您这样直愣愣守在我府门前,若让旁人瞧见了,怕是要以为我北庆王府门口那对石狮子模样老旧、年久失修,竟要劳顾大人您亲自上阵,以身作则呢。”
她说得轻笑,沉吟片刻,又笑道:
“莫非……您在京中新购置的那处宅院,当真简陋到了如此境地?让您下了朝放了课,连个遮风避雨的屋檐都寻不到?”
顾淮清的脸色越发阴沉,像是没料想到宁殊会这样肆无忌惮地直言快语。
这些话句句带刺,分明在暗指他们主仆二人吃了北庆王府的闭门羹,一左一右立在府前,如那对石狮子般气派端方,却怎么也迈不进门。
若在平日里受了这等奚落,顾淮清早已板起脸,端出尚书房师傅的威仪,将宁殊厉声训斥一顿。亦或是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根本不会多言。
可如今……
府门前的巷道人来人往,两三行人的目光零零散散落在他们身上。顾淮清压下翻涌的心绪,清了清嗓子,唇角竟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个收敛的笑。
“这府门前的石狮子古朴沉稳,保养得极好,倒也算不得老旧。顾某两袖清风,如今一心扑在国事上,宅邸不过是夜晚暂且落脚之处,能遮风避雨足矣,倒也无需太过奢靡。”
他话音刚落,连小书童春生都一脸震惊地抬起眼,以为自家主子中了什么歪邪。宁殊更是皱紧了眉,小心向一旁挪了半步,压低嗓音,问向门前肃立的侍卫:
“顾淮清这是撞坏脑子吃错药了?来咱们府上杵着,究竟要做什么?”
那侍卫被她一问,耳根倒是先红了一片,直了眼磕磕巴巴地回:
“顾、顾侍郎大人已连着来了好几日了,今日前来,应当还是为了进府探病一事。方才已有侍卫进去通传了,这会儿,正在等里面的回话呢。”
“探病?探谁的病?”
宁殊一怔,方才顾淮清也说她病着不该出门。可她这几日连个喷嚏都没打过,怎么又扯出探病一说?
这些日子过得太过充实,她早将出京前给府中递回的口信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纵使她想起了那一茬,约莫也没有料到:府中的王管事演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在登门问询的尚书房侍从面前,万分辛酸地诉说着自家郡主如何沉疴难起,又是如何缠绵于病榻之间,泣泪涟涟,只怕再过不久就得走上先王妃的老路,一病不起,玉殒香消……
那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凄凄惨惨,别说外人听了动容,哪怕是宁殊自己亲耳听见,怕也得怔愣一瞬,思索起自己何时如他话中那般命悬一线。
见宁殊满脸犹疑,当真不像记得的模样,那侍卫硬着头皮,压着嗓音,忙不迭又补上一句:
“小姐,顾大人是来探、探您的……病的。”
探我的病?
宁殊愈发一头雾水,忍不住转过身去,望向一旁不知就里的顾淮清。
“顾大人今日登门来访,可曾给府上递过拜帖?”她不欲纠结,索性单刀直入。
顾淮清面色如常,折扇往掌心里一拍,指尖却几不可察地一颤,“前几日我递了帖子进府,可却都石沉大海,再没了下文。直至前些日子我亲自上门,才从府中管事那里得知了你的病情。我……”
他娓娓道来,字斟句酌,仿佛是在教案台上讲解一篇晦涩难懂的古文。可绕了一大圈,也没明着说,今日这趟究竟带没带拜帖。
宁殊心里有了底,将语调放得又轻又缓,话中的锋芒却越发凌厉。她轻笑一声:“不过几日未见,顾大人已将平日里教我们的礼数规矩,尽数抛去到九霄云外了么?”
“是我疏忽了。”顾淮清话音一顿,利落应道:“今日来得仓促,改日再来,一定正式递上拜帖。”
他将错认得爽快,反倒叫宁殊一时语塞。她难得将话磨得这样锋利,被顾淮清这样一堵,一刀一刀递出去,竟全像是扎进了棉花枕头里,软绵绵的,连半点杀伤力也使不出来。
她愈发瞧顾淮清不顺眼,正欲随意找个借口,把这位不请自来的顾大人打发走了事,眼不见心不烦。
谁知,或许是方才有人进去传话的缘故,那扇紧紧闭合的朱漆门扇,竟在这时“吱呀”一声,被侍卫从内里缓缓拉开。
门扇开得缓慢,府里迎客那人本还嘀咕着念念有词,乍然从半开的门缝中瞥见宁殊的身影,顿时眼前一亮,惊喜道:
“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
王管事如释重负地喘了口粗气,胖脸刚从门缝中透出一半儿,就忙不迭地开口抱怨:
“我的郡主姑奶奶,您可不知道,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那顾侍郎大人日日都来,可让我一阵好说歹说,连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他……”
话音未落,一旁的侍卫将两扇重门尽数推开。
胖管事余光一瞟,恰好撞上顾淮清那张清逸脱俗的脸。他讨好的笑意僵在脸上,连比手画脚的姿势都在半空中停滞一瞬。
“顾……顾侍郎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招待不周,还请您多多见谅、见谅!”
他连连躬身赔罪,又侧过脸来,忙不迭对着宁殊挤眉弄眼。
宁殊看看神色一僵的顾淮清,又看看连连作揖、额角冒汗的王管事,几人大眼着瞪小眼,笑脸对着冷面,齐齐僵立在府门前。
宁殊面无表情,摆了摆手,径直绕过这两个惹人心烦的神仙,迈步跨过门槛。
“王管事,你看着办吧。”
“小姐,您这……我?”
王管事哭丧了脸,无比惊恐地望向宁殊。见自家小姐脚步不停,半点不操心他的死活,王管事只得狠一咬牙,赔着笑望向顾淮清,“顾侍郎大人,您看这……”
“宁殊。”
顾淮清皱了眉,上前一步,扬声唤住将欲离去的宁殊。
宁殊顿了步子,不耐烦地转过身。她不紧不慢打量着与往日里判若两人的顾淮清,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叹出一口气。
“罢了,请咱们备受青睐的朝中重臣,进府来喝杯花茶吧。”
她唇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否则,怕是顾大人又要上纲上线,斥责我北庆王府从上到下都没有教养,不知规矩,半点不懂待客之道。”
话音落尽,她也不管顾淮清作何感想,转头便向花厅走去。
顾淮清向来自持身份,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更见不得旁人目无尊长,言行失仪。
可今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忍气吞声,若不是被摔坏了脑子、夺舍了心神,那便是另有所图,心怀鬼胎。
方才,她猛地瞧见王管事那张欲哭无泪的胖脸,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临行前她托人给府中递了口信,让府中人对外称她病重,不见外人。
为防露馅,王管事只怕是添油加醋,将她的病症编得天花乱坠,让顾淮清以为她当真病入了膏肓,转眼就要撒手人寰。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顾淮清这是怕她破罐子破摔,死到临头了,要豁出去跟他闹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也难怪二人在府门外碰见时,顾淮清脸上会是那样错愕的神情。
想来可笑。上一世的自己费尽心思、百般示好,却从始至终都未能得到顾淮清半句关切的言语。这一世她有意疏远、步步避退,反倒惹了这位清高孤傲的顾侍郎亲自登门,半真半假地关心起她随口编造的病症。
“顾侍郎大人,我家小姐请您喝茶,您快请进来吧。”
王管事笑得越发谄媚,微躬的姿势挤出锦袍下几层堆起的肚皮。
只犹豫了一瞬,顾淮清便微微颔首,抬脚迈进那扇威武庄重的朱红漆门。
一路走向花厅,顾淮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几分。
即便宁殊在府门外对他恶语相向,可若非体谅他在门外等候多时,心生不忍,她又怎会因他一声呼喊,便轻易停驻脚步,欲拒还迎地邀他入府一坐?
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他的。
顾淮清强行按下心底那点升起的异样,在看清府内布景时亮起了眸光。
目光所及之中,府院奇石嶙峋,芳草遍布,一汪流水从高处倾泻而下,与下方的深潭交融和谐。谭底的赤红锦鲤嬉戏游梭,吐息间暗香弥漫,让人恍若置身仙境。
从府外看来,北庆王府肃穆端庄,其貌不扬,不想内里,竟还别有洞天。
顾淮清暗叹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迈步跟随王管事的指引一路行至花厅。
花厅内,宁殊已坦然窝在软椅里,缓缓用盏盖撇开茶沫儿。见顾淮清走入厅中,她没有半分要起身相迎的意思,反而低垂下眼,轻抿一口澄澈的茶汤。
顾淮清也不恼,从容落坐于客座上。望着眼前这个慵懒随性、毫不拘谨的宁殊,他一时竟觉得口齿有些发干,心绪翻涌间,不由也端起手边侍从奉上的茶盏。
“回味甘甜,果真是盏好茶。”
“顾大人谬赞了。”
宁殊微微倾身,将茶盏搁上石刻桌案,落下一声“啪嗒”脆响后,这才抬眼望向顾淮清。
“若今日,顾大人是为探病而来,那如今您已亲眼见到我了。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旁的话,您不如在此一并说了,免得日后再起波折。”
顾淮清端着茶盏,闻言微微一顿。他才刚坐进府中,宁殊居然已下起了逐客令,连待客的寒暄都不愿与他敷衍,直接进入正题。
他缓缓将茶盏放上桌案,肃然沉声道:“宁殊,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生气?何出此言?”
宁殊倚进椅背,眉尾诧异一扬,盯着他似笑非笑道:“让圣上都青眼有加的顾大人,竟也会有惹旁人生气的时候么?”
顾淮清垂下眼,像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半晌才低声道:“那日,我确实错怪了你。你若因此郁结于心,久病难愈,我始终……于心不安。”
宁殊闻言,心底更生出几分异样。
平日里清贵出尘、百般高傲的顾淮清,竟也会有这样心绪不定、如鲠在喉的时候?
“于心不安?”
她随意挑出一缕青丝,放在指尖慢悠悠地把玩,“若顾大人于公于私都问心无愧,那便没什么可于心不安的。您这般频频登门探望,倒显得我不近人情,像个得理不饶人的记仇小人。”
她顿了顿,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补了一句:“学生还在病中,若言语失措,冒犯了大人,还请您多多担待,千万别和我这病人一般见识。”
顾淮清喉头一哽,将掌中那柄折扇捏得愈发紧绷。
若他于公于私,当真都问心无愧,又怎会在这些日子里,频频想起那日宁殊在尚书房里语声决绝、下笔凌厉的模样?
即便他整夜都因她而惊惧交加,那道鲜活明媚的身影魂牵梦绕,还是让他抑制不住地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惊,是为隐秘被揭露而惊。
宁殊那日的含沙射影,仿佛已然窥破了他竭力掩藏的隐秘。自古忠孝难两全,若他被有心人捉住了把柄,那便足以动摇他在朝堂中苦心经营数年的根基。
而惧,则是惧他自己的真心。
他惯会在人前披起一张游刃有余的沉稳皮囊,而内里,却早已把那日宁殊落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道神情,都翻来覆去、如痴如醉地咀嚼了无数遍。
他像是中了苗人的情蛊,无论是在朝堂议政,还是在尚书房授课,只要一提笔,一蘸墨,他那双向来目空一切的眼眸中,便总会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宁殊那张清艳卓绝的脸。
连带着胸腔里那颗素来寒凉的心,也会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一下一下,直震得他头皮发麻。
心怀心悦之人,大抵如是。
他曾试图说服自己,如今对宁殊如此上心,不过是惧怕她将那些隐秘公之于众,平白耽误了他的仕途前程。
可这个借口实在太过单薄,也太过脆弱,脆弱到只需与宁殊见上一面,便已全然支离破碎,让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他确实沦陷了,沦陷到那个他从未放进过眼里的学子身上。
哪怕宁殊今日在他最看重的规矩礼数中屡屡越线,他也没有丝毫怒意。甚至觉得,她连生气皱眉的样子都格外赏心悦目,瞪着眼看他的神情更是勾人得不行,像猎人箭下那毛茸茸的小兽,张牙舞爪地膨起大尾巴虚张声势,反倒更惹人蠢蠢欲动。
“病者为大,你这还谈不上什么冒犯。”顾淮清低声一笑,掩去眼底那抹炽热的灼意,从容疏离道:“不过,既然你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知,你打算什么时候重回尚书房上课?”
见宁殊难以置信地朝他望来,顾淮清的语气更放缓了几分,如在尚书房授课般娓娓道来:
“谢湄已被罚回府中抄书思过,学堂中所有的流言蜚语也都被尽数澄清,再不会有人敢从中作梗,你大可放心。”
球球小天使们点点收藏不迷路!这对我非常重要,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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