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你既早已同 ...

  •   还好,此刻的卫远并不想得到这匹良驹。或者不如说,他更想将这匹又呆又笨的大宛马大卸八块。

      “宁殊郡主,”卫远瞥到将脸拱到车窗前遮挡视线的丹顶鹤,微皱的眉头愈发锁紧,“昨日丑时,你可曾听到过什么动静?”

      “丑时?”宁殊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接连几日奔波,我昨夜睡得很早,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狰狞的赤红鬼面从脑中一闪而过。宁殊指尖揉进掌心,面上一片平静。

      “那便好。”卫远状若沉思,目光飘忽,不时瞥过那一个劲儿拱着宁殊的大宛马,一心琢磨将这匹蠢马弄得再远些。不过几息过去,他轻咳一声,忽然福至心灵道:

      “方才风繁镇留守的官兵快马来报,仵作已验过尸身,那两名刺客确实死于马厩之中。郡主昨夜住的那间屋子离马厩甚近,如今郡主安然无恙,实乃万幸。只是……你这匹马今日如此亢奋,或许是昨夜闻到血腥、受了刺激的缘故。大军粮车上还存着安抚战马用的苜蓿草,为确保一路顺遂,不让这马惹出事端,带这马去吃些平心静气的粮草,想来会更稳妥些。”

      一想到此举是为行军途中的安稳着想,并未掺杂半分私心。卫远满意地颔了颔首。

      “丹顶鹤因血腥受了刺激?”宁殊捧住马头细细打量,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什么门道。不过,既然兄长都说卫将军是爱马之人,想来他的驯马水准的确不凡,如今能比她更敏锐地觉察丹顶鹤的状况,也算理所应当。

      思及至此,她拍了拍丹顶鹤的头,亲昵道:“那就带它去吧,吃些那苜蓿草再回来。”

      她示意丹顶鹤跟着那引路的亲卫走,丹顶鹤却有些不情不愿,好半天都不肯挪动步子。

      一直守在旁边的宁纪云默了一瞬,见宁殊面露难色,犹豫半晌,还是主动上前牵过丹顶鹤的马缰,望了眼卫远后,一言不发地拉着丹顶鹤,向着队尾的粮车纵马而去。

      宁殊望着自己的马儿听话远去,依依不舍地回眼,恰好望见卫远的眉目间的神色愈发阴沉。她一头雾水,顿了一下,才犹疑道:“将军可还有什么旁的话要嘱咐?”

      她又怎知,卫远方才已将绞尽脑汁想出的话给倒了个干净,如今好不容易赶走了蠢马,自然不甘愿这样草草离开,却也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

      面对旁人,宁殊分明总是一团笑脸。今早离开驿站时,她对守在门外的亲卫都言笑晏晏,妙语连珠,到最后,还将她来时沿途买的甜糕整包送给了门外年纪尚轻的亲卫,惹得那亲卫闷红了脸,连道谢的话都支吾着琢磨了半天。

      可唯独面对他,宁殊总是公事公办,连一句旁的话都不想多言。

      难道真是他昨日弄巧成拙,反倒给宁殊留下了极不好的印象?

      最后自己分明松了口,应允她去见了宁纪云。

      卫远不动声色地板着脸,心底却已升起无尽的不安。见宁殊有一搭没一搭用指节敲着车窗框,不耐烦的心绪简直溢于言表,他终于沉下声,慌不择言道:

      “大军回京的日子本就近在眼前,郡主为何不干脆在京城中多等几日,而是日行千里,提前来军中寻宁副将一见?”

      宁殊下意识偏头,望了眼远处牵着丹顶鹤远去的兄长,心下一稳,这才瞧着卫远,状若懵懂道:

      “我格外思念兄长,想要提前见到他,不可以么?”

      卫远一愣,“这……”

      她垂下眼,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我前些日子做梦,梦到兄长从马背上摔下来,浑身是伤,当夜就不治而亡。我很担心兄长,想看到活生生的兄长,这才一鼓作气,骑了马来寻他。”

      “这样……不可以吗?”

      她直直望进卫远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神情凄切,仿佛梦中的那些惨状,此刻就浮现在二人眼前。

      “可、可以。这样确实说得过去。”

      卫远心神摇曳,满心只余面前这双带着水光的眼。他还想说些什么,可刚沉吟一瞬,耳畔竟已响起丹顶鹤那响亮的马蹄声。

      它嘴里嚼着一把苜蓿草,浑身是劲,直冲在前,几步就拔腿跑到车马前,凑近宁殊的侧脸,喷出一口带着青草味的鼻息。

      “丹顶鹤!”宁殊一急,伸手把丹顶鹤覆盖硬毛的马脸推开,惊奇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看起来还这么亢奋?”

      宁纪云落后丹顶鹤两步,策马在卫远身侧驻足,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

      卫远张了张嘴,本还想安抚宁殊几句。可还没等他那张粗犷的嘴吐出一句柔和的话,宁殊已被那匹大宛马的亲近惹得笑意盈盈。

      卫远垂下眼,一时像是陷入了沉思。

      宁殊抚弄着马头,借余光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底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到风繁镇之前,她早料到卫远会有此一问,却到底没想到,这一关会如此的容易应对。

      上一世,她曾有意接近卫远,虽最终以不愉快收场,可宁殊深知,卫远为人坦荡直爽,一旦认定了什么,便不会轻易动摇心绪。

      若卫远今日听信了她的说辞,那日后,即便对此事存有疑虑,他也不会凭白无故再去猜忌她贸然前来的用意。

      只是,对于卫远,宁殊知他为人光明磊落,却也心怀顾忌,不欲再与他深交。

      当初,在北庆王府操办完宁纪云的丧事,她奔波于宫里宫外,竭力想拼凑出兄长真正的死因。

      武演场里与兄长相熟的将士最多,操练跑马的间隙里,他们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论各种各样的奇闻轶事。

      宁殊无心去尚书房念书,只借着学子的身份频频混迹在武演场。可日复一日地同将士们旁敲侧击,得来的有用消息却寥寥无几,零散又破碎。

      眼看着“宁纪云”的名字就要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淡去,宁殊心中愈发着急。她连着几日辗转反侧,最终只得狠一咬牙,将目光投向不与将士们谈笑的那位卫将军,卫远。

      那时候,卫远已是圣上钦封的骁勇大将军了。

      一众兵将们皆说,只要卫将军与宁副将联手迎敌,那单凭他们的士气,便足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这两人一位英勇无双,带领将士们冲锋陷阵,在战事焦灼时,只需一声高喊,便轻易可鼓舞军心。另一位谋略过人,妙招频出,常在关键时刻勘破敌军命脉,一举胜敌。

      二人出生入死,情同骨肉。即便偶尔意见相左,不过多时,就又能在争执之中和好如初。

      将士们的闲谈说得天花乱坠,宁殊细细思索后,却满腹疑虑,哪哪都觉得不对。

      倘若卫将军与兄长当真如传闻那般情同手足,那怎会在兄长身死之后,卫将军从始至终都不愿踏足北庆王府一步,为昔日战友上一炷香?

      莫非在他们二人之间,当真存在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

      打定了主意,宁殊有意隐瞒身份,主动出击。

      她出身边关,骑术算不得顶尖,却也绝非生手。一手射箭的功夫只摸得些皮毛,却也足够用来吸引卫远的注意。

      卫大将军身材高大,多年的历练让他不怒自威。只往武演场一站,那张冷如寒铁的脸便悄无声息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惹得谁也不敢轻易凑上前,生怕惹他不快。

      偏偏宁殊不信这个邪,总铁了心似的往他面前凑。

      她并非单刀直入去找卫远攀谈,而是有心盘算着,今日在卫远面前“不慎”滑落马背,明日在卫远身边“碰巧”射偏靶心,箭羽擦破了指腹的皮。

      她的样貌在武演场中本就出挑,更别提纵然落马脱靶,她也从不埋怨冷脸,反倒愈发落落大方,笑意盈盈地勤加苦练。

      无端吸引住武演场的一众视线。

      一来二去间,纵使卫远惯于无动于衷、冷眼旁观。终有一日,也终还是忍不住迈步上前,亲自开口为她示范指点。

      有了第一次帮扶,二人之后的相熟相知,几乎可谓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宁殊有意避开尚书房学子们来武演场上骑射课的时辰,只要一有空闲,便来寻卫远骑马射箭。不过几日功夫,两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意,渐渐熟络得可以随意闲谈。

      唯一让宁殊有些意外的,是卫远似乎揣测,她或是这武演场中照料马匹的小吏,又或是哪个宫的宫女,因颇好骑射,这才在武演场中日日混迹,浑水摸鱼。

      可卫远并未明着点破,宁殊也乐得自在,对自己的身份闭口不提。

      她愈发费尽心思对宁纪云的事旁敲侧击,试图从卫远口中找出兄长意外身死的蛛丝马迹。

      直到某日,卫远红着耳根,终于支吾着问及宁殊家境和住处,说想挑个好日子,去她府上拜访伯父伯母。

      宁殊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这茬,怔愣一瞬,才含糊其词地笑答道:

      “我父母双亡,兄长也意外身死,家里早已没了旁的亲人,不必劳烦将军您费心照应。”

      事实本也如此。她笑得风轻云淡,像是在诉说着旁人的故事。

      可不知卫远想到了什么。自那日之后,卫远望向她的目光总是透露着怪异,细细琢磨下去,似乎添了几份如有实质的同情与怜惜。

      可她宁殊,从来就不需要旁人的同情与怜惜。

      她满心所想所求,不过是想听卫将军讲更多、更多兄长活着时的点点滴滴。似乎凭借那些只言片语,就能稍稍填补兄妹间天人永隔的无尽空虚。

      直到那日,武演场外晚霞漫天。

      宁殊坐在长廊边上,遥遥望着卫远取出那把他珍爱至极的宝剑,深吸一口气后,卫远长剑出鞘,抬手便挥出一套激情愤慨的剑招。

      那剑势气拔山河,伴着脚步沉稳的踏地声,让她不由得沉浸在战场带来的恢宏气势中。昏暗背光下,她竟恍然看到兄长临走前练剑时的潇洒身影。

      模糊,却又在记忆深处格外清晰。

      卫远说过,他曾与宁纪云一同比剑。卫远也说过,比起挥刀的威猛,他更偏爱剑的凌厉锋芒。

      可偏偏,圣上赐了他一柄赤红的长刀,盼他在战场上无往不利,斩尽来敌。至此,他心甘情愿成为圣上手中的宝刀,在千军万马中势如破竹,为家国河山浴血奋战,不负众望地大捷而归。

      或许,卫将军当真是以心换心的诚恳之人。待查清了兄长的死因,她是不是应该……将她宁纪云妹妹的身份和盘托出,如实道明?

      那夜,烛光晦暗,宁殊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闭上眼,是兄长温润如玉、含笑而立的俊朗身影。翻过身,是那个身着武袍将军的凌厉剑光,一招一式,直直刺向她的心底。

      两个身影交替浮现,搅得她心绪翻涌,难以入眠。

      她在卫远身上投注了对兄长的思念,却也在一番接触后,真心将卫远视作难得的知己。

      辗转半晌,她索性起身,翻出许久未碰的女红针线,就着微弱的烛火,细细编出条赤红的剑穗。

      那剑穗密密交织,针脚盘错起纷乱的心绪。祥瑞平安的图案渐渐成型,宁殊莫名松了一口气。

      卫将军帮了她这样多,便用此物稍作答谢吧。

      待她从风繁镇回来,就去找卫将军负荆请罪。待她将一切和盘托出,孰是孰非,再请卫将军自己定夺。

      将剑穗收尾放在榻前,宁殊终于得以安稳睡去。

      可第二日,她刚在武演场上寻到卫远,将那枚赤红的剑穗从怀中捧出,连满怀的谢意都还没能付之于口,卫远已一把攥过那枚剑穗托在掌心,难以置信的反复翻看。

      他皱紧了眉,脸色阴沉得能滴下雨水,那声音里压着怒气,一字一顿地朝着宁殊质问:

      “你既早已同旁人私定过终身,又何苦将我戏弄于股掌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存稿多多,更新稳定,小天使们点点收藏不迷路~ 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码字的最大动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