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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东南西北风 先生,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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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府回宫的路越走越长,长到顺义坐个马车都平白无故坐出一身汗,怎么走也走不到头。车上这位平日里都是好脾气,他还私下同椋秀议论过,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也不知道这位殿下是怎么领兵的……
今日见完王妃之后脸色就难看的仿佛数九寒天,西北瀚海的黑沙暴想来也不过如此,也算是解了顺义心头大惑
等到他终于忍不住要掀帘子问路,车外终于传来了他那好大儿的问安声。顺义几乎是一出溜往外滑,一身冷汗骤然扑了日暮时的热气,狠狠打了几个颤
“小没眼的,知道殿下回来也不把下马凳备好……”,顺义话音刚刚飘起来,便听到轻轻一声“哒”,转头望去,靖王已经声轻如燕的落了地
“太阳都下山了啊”
帝都四九方圆,是天下最规矩的所在,但同那空旷无垠的太和殿广场上所见到的万里红云不同,夹道里的夕照便从了这天底下最简单的规矩,在无人处有些漫不经心起来
连太阳都减弱了光耀万物的气势,心平气和的给这亘古永恒的禁城增添光辉,可她顶着一身鸦青站在那里,眉眼被余晖刺的微微眯起,显得萧条疏影,连日月难近她分毫
“好看吧?”
顺义闻声悚然一惊,转头看去背后已经跪了一片,椋秀跟在那个身影背后向他打眼色,他心中忽地了然,缓缓撩袍跪下,轻声道,
“奴婢见过陛下”
穆青满不在乎的挥挥手,示意他起来回话,眼睛却一瞬也不瞬的看着远处,
“梁伯如在干什么?”
“梁阁老已经听闻江家上表请求送女入宫为妃之事,但奴婢去见他时,只见他面色青白,形容衰苶,显然是疲心已久,精力昏耗,管事说是他一去江南数月,府中杂事缠身难以应付,想来是打不起精神同陛下打擂台了“
夜风将起,吹的穆青衣衫猎猎,仿佛一杆旌旗
无论是顺义还是椋秀在此时都升起了同一个念头,两人悄悄对视了一眼,却更深的沉默了下去
圣朝至今,文官清流已然尾大不掉,宗室人丁凋敝,他们这些宫人虽是悄摸的识了些字,替龙椅管着那把绣春刀,但对上那些酸儒,终究理亏在了祖宗家法这四个字上
先帝羸弱,太上皇为人恩威靡恒终始,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熬的这本该如小鲜的天下糊成了一锅粥,睽睽众目终于等来了穆青这位清透见底的端厚之主
你若将她当作白水,必然会被那股烈性刮喉穿肠
非此不能剜天下沉疴!
“唔……确实是江南杂务缠身”,穆青语带讽刺,并不在乎自己带起了多少惊涛骇浪,只静静的拽紧了自己的袍角,
“江南的那些个石匠都等红了眼准备刻头一份的进士及第匾了吧?更别提他眼下府里那些个苍蝇了……”
她念叨了几句,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都围着他去了那多没意思”
“听闻当年崔氏案发,梁阁老带着人山人海把午门都淹了,好大的阵仗”
她勾勾唇角,侧过身去看椋秀,“我生的晚,没福气看这天字第一号的热闹,可惜了了”
椋秀微微躬身递过披风,“天子福泽无边无极,陛下这是哪里来的话”
”福泽不福泽的……”,穆青忽然止住了自己下意识的抱怨,默了一瞬又忽然笑了出来,
“你说的对,朕是有福之人”
“看看梁伯如手底下有没有谁坐不住冷板凳,想搏点什么的,让他们好好揣度一下梁伯如的‘圣意’”,
穆青顺手接过披风,避开了椋秀想为她系上细带的手,把披风拢进了怀里抱着
“朕戏台子都搭好了,他不来唱戏朕一个人多寂寞”
椋秀躬身轻轻应下,穆青不以为意的摆摆手让她下去,待到众人走的远些了,方才又问道,
“先生今日如何?”
顺义心里长叹一口气,一五一十的回禀着,
“殿下今日进了梁府便不见了踪影,奴婢再寻着殿下时便是在梁立钧的卧房,见殿下同前来施诊下针的王妃在一处,想来是与王妃叙话去了”
“叙话能叙成这样”,穆青眉眼微眯,仿佛是被那日落晃到了眼睛,眼角有些湿意
“我同先生一起走回去,你先回去布膳吧”
等到支开身边最后一个碍事之人,穆青终于孑然轻松,压着步子蹑手蹑脚的走到了陈璇的背后,两臂一勾,整个人吊在她肩头
陈璇并不奇怪,只顺手扣住了某人交叠在她颈前的腕子,将人困在自己背上,
“朝事忙完了?”
穆青眼下虽然在蹿个子,但到底还是同陈璇差着些许,平日里不觉得,眼下真的挂在人身上才觉察出来要踮脚的差距,索性卸了力道跳上那人的背
“先生背我”
背上骤然覆上的热意带着少年人筋骨分明的力道,陈璇叹了口气,手臂收紧,托住她腿弯,
“嗯……御膳房办事还是得力的,陛下改日应该下个旨意好好夸夸他们”
“先生是嫌我胖了是不是?”,穆青作势要用手里的披风勒住陈璇的脖子,在她背上闹了起来
陈璇被闹的猝不及防,再不能同心头的郁气缠斗,哭笑不得之下只能顺着她的心思把人扣的又紧了些,
“多大的人了,也不怕我手滑把你摔了?”
夹道眼下空的只有她们两个和她们两个交叠成一片的影子,穆青把脸贴在她的背上,听着那颗心的跳动,轻声嘟囔道,
“现在又说我是大人了,天下的正反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陈璇无奈地摇摇头,“是臣不对,陛下御极以来,恩科迭开,灾黎屡赈……”
靖王在某个瞬间有些许恍惚,背上的孩子本来应该是个没人说得清一二三的小哑巴,像一片羽毛一样轻飘飘的落在她背上。可是她现在沉甸甸的,仿佛沉重的世界透过她单薄的肩头压在了陈璇的心上
“你做的比大人们好多了”
平心而论,先生并不吝啬夸奖她。许是为了弥补她在前半生缺失的部分,在王府里她听过的夸奖叠起来恐怕够她爬到天上去,她本以为她已经从先生那学会了如何坦荡的接受对自己的褒奖
可是今天的这句话还是让她瑟缩了一下
“冷了吗?”,陈璇察觉了背上人的颤抖,停下脚步准备放人下来,“把披风披上先,起风了”
穆青鲜少有机会这样呼吸可闻却间距分明的凝视眼前这个人。她不是只能在她身侧谨小慎微的假装一个纯心朴质的学生,就是在床笫之间勾着这个人同她交颈缠绵
高低都不是什么正道
可惜这个人连眉目之间都是薄情的正气
她知道自己近来越发放肆了,但她向来都是得一进十的人
穆青放肆贪婪的将目光化作欲望的火舌,一寸寸舔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系带纤薄,越发衬得她素手伶仃,连平日里坚硬的茧子都藏进了黑色的布料里,无端让人觉得纤弱起来
低垂的眉眼消减了平日里的英锐之气,她垂下眼睑后,眼睫的颤动越发明显,仿佛风乍起时的蒲公英,将起未起,将落未落,让人心生恨意,却又满心怜惜
你要随风到哪里去?
一阵尖锐的酸意猛然在心头炸开,穆青抬起手攥住在自己脖颈之上忙活的那双手,轻声道,
“先生……”
陈璇不疑有他,只微微抬头,“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怎么了?”
方才的先生仿若昙花一现,再抬眼看向她时,那张让她且喜且怜之的脸又恢复了一贯的古井无波
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
穆青陡然生出一种精卫填海般的荒诞感,她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也知道要徐徐图之,更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那些诸子百家的言论在她耳边混在一团,仿佛稷下学宫搬到了她脑海里耍起了混天绫,要搅的她天翻地覆!
这片海引得她沉溺,引得她迷醉,引得她头一次认识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八风不动,那么矢志不渝
她将那双手引到身前,低头轻轻吻了上去,让那个人的眼睛看向自己,看到自己在那个漆黑的瞳仁里的倒影
“先生,我要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