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江湖》洛小仙

3、奠

　　唐吟泉猛冲了进去，大厅里白色的担架上赫然躺着一个人，唐吟泉的脸色立时比这担架还要白，脚下也站不稳了，一旁的唐达连忙扶住他，“吟泉，你——“
　　唐吟泉目光一直定在担架上，面上却毫无表情，他推开了唐达，踉跄的向前走了几步，突地脚下不稳一下子便扑倒在地上，唐达刚要上去扶他，他却倔强的向前爬行了两步，抓住了那只手，眼泪便“唰”的下来了，边上的人也不禁都悄悄的拭泪。
　　唐吟泉泪流满面，却突然猛地跪坐起身，双手在不停的揉搓，仿佛要将这只早已冰凉的手恢复体温似地，唐啸唐达见状连忙上前阻止他。
　　“吟泉，不要这样！人死不能复生，你冷静些！”
　　唐吟泉此时才哭出了声，长呼一声“爹——”便一头扑在尸体上痛苦。
　　唐啸拉起他来，紧紧地抱着他，想哭的时候就该大哭出声，唐啸真的很怕他憋在心里面，但现在见他这个样子，唐啸却又不禁鼻头一酸，十分不忍了。
　　好半响，唐吟泉才止住哭声，缓慢抬起头，“二叔，告诉我，是谁！是谁下的毒手！”
　　看着他已欲焚似地眼神，唐啸不禁欲言又止。
　　此时一直负手立在桌前的唐昆北闻言却霍然转回身，这一刻他已苍老许多，但目光依旧灼灼，他盯着唐吟泉，口中沉声道：“这句话我还要问你呢！”
　　“我——”唐吟泉怔住，唐昆北却已抓起了桌上的一截白布抛了过来，唐吟泉疑惑的展开，却猛然跌坐在地。
　　“索命幡？！”
　　那长布条上仅有七个字：“唐吟泉，血债血偿！”字是用鲜血写成，“唐吟泉”是索命对象，“血债血偿”便是行事宗旨。唐家的人发现时，它便插在大门前，招展的就像是阴间的白幡，“索命幡”的名字便由此而来。当年它随赤龙组织一并在关外崛起，首先接到“索命幡”的“关外一条龙”孟德一家上下一百八十余口尽数丧命，可以说是鸡犬未留，而原因却只不过是因为那“一条龙”三个字。一时赤龙组织轰动江湖，人们莫不谈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但六年前赤龙组织突然间退隐，“索命幡”也便从此销声匿迹了，没想到，事隔数载，“索命幡”重现江湖，第一个找上的居然会是唐门！
　　唐吟泉怔怔地看着手上的“索命幡”，左半面绣的一条火龙栩栩如生，口中喷出的火球竟仿佛是真的，在唐吟泉眼前燃起熊熊烈火，这火中竟有着他唐门所有人，他仿佛还听到那万吉在半空中的狞笑。
　　瞳孔紧缩，唐吟泉突猛的将那幡布撕扯的粉碎，当碎片落下来时，唐吟泉人已冲了出去。唐昆北急呼：“快拦住他！”
　　唐吟泉似已疯了，唐啸唐达两个人都几乎制不住他，唐达只得死命的抱住他，任他怎样摔打都不松手。
　　暴雨倾盆，撕心的吼声几乎也被此覆盖，唐吟泉一番宣泄后便无力地瘫坐在地，眼泪与雨水都已混合不清。唐达还未松手，心下却已痛到了极点，他一直最为疼爱的侄儿，唐家唯一的独苗，从小便是急万千宠爱于一身，何曾遭受过如此打击，又怎能承受得了此般痛苦？
　　唐达忍了忍，还是出手点了唐吟泉睡穴，抱他回房间。
　　大厅里，灵堂已设了起来，唐昆北立在棺旁，心下自是悲痛万分。此时风雨雷电四人走了进来，先向灵位行了礼，这才转向唐昆北，唐昆北未有动作，只淡淡问：“查的如何？”
　　风上前一步，拱手道：“前几日，公子曾在天香楼与一个叫万吉的起过冲突，那个万吉便是赤龙帮帮主万金成的独子，后来，后来公子便一个人毁了‘八冈伏魔阵’，并且——”说到这，风不禁抬头看了看唐昆北，唐昆北听到赤龙帮眉头便已紧蹙了起来，此刻听闻风欲言又止，便沉声道：“继续。”
　　“是，”风暗下里深吸了口气，道：“并且，并且杀了万吉！”
　　话音刚落，唐昆北一掌按在身旁的桌子上，桌子上的茶杯登时便碎裂成数片。
　　四人“刷”跪地，“掌门息怒！”
　　唐昆北双拳紧扼，好半响才沉声道：“你们都下去。”
　　几人应声退出，唐啸便走了进来。“爹，”他显然已将谈话听的清清楚楚，因此唤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唐昆北转过身，“你有话要说？”
　　“我——我只是认为此事也许并非表面这般，吟泉虽很胡闹，但做事向来很有分寸，绝不会惹此大祸，更何况他又岂有本事胜得了那自出道以来便从未有过败绩的‘八冈伏魔阵’？”
　　唐昆北长叹，“我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不论真相如何，毕竟那个万吉是真的死了，赤龙帮又岂会善罢甘休。”
　　唐啸自也明白，“他们竟然能在短短一日之内便做出行动，可见势力不可小视，何况敌暗我明，情势对我大为不利。”
　　唐昆北又看向面前的棺木，神情自是掩饰不了的悲愤，心下暗道：“赤龙帮！赤龙帮！杀我爱子，欺我唐门无人，竟然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下此毒手，难道当真便不把唐某放在眼里吗！”
　　他唐昆北怎么说也是武林的泰山北斗，何曾受过此番侮辱，这样一来，他自己又岂会善罢甘休了？只是唐啸说得对，敌暗我明，赤龙帮行事诡异，势力庞大，这一番较量下来，只怕至少也是个两败俱伤，他究竟该如何抉择呢？
　　其实，他根本就不必有任何行动，因为，灾难才刚刚开始。
　　夜，静夜，四下里群山巍峨，夜鸟时鸣，更给这夜平添了几分诡秘。
　　月光如水般泻下，一个魁梧的身影负手立在窗前，这颇具意境的一幕，立时便莫名的多了几分凄凉。
　　单看这背影，他不过三十出头，但若看他面容，刚毅中满布沧桑，浓密的胡茬更遮半面，而那一双深邃睿智的眼睛更难掩忧虑与愁绪，究竟岁月何其困苦，竟能磨砺出这般人物？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赤龙帮帮主万金成！
　　此时，有人推门进来，缓慢的走到他身后几步站定。
　　万金成头也未回的道：“你回来了。”语气虽平淡，但却丝毫不掩饰来自心底的几分欢喜。
　　那人未言语，也未动作，万金成嘴角一挑，接道：“若凌，我知道是你。”说着他转回身，月光便适时的照在那人身上，只见这个被唤作“若凌”的人，生的十分俊朗，但眉宇间却颇具英气，瞧此人年纪最多不过二十七八，而全身上下的一套浅蓝色衣衫，虽是风尘仆仆，却更难掩那一股英姿飒爽的气质。
　　他便是古若凌，赤龙帮里一个神秘的人物，只怕除了万金成，再无人见过他的真正面目。
　　他看着万金成，目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只冷冷道，“你难道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万金成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才道：“六年前，自你救我的那一刻起，我这条命便已是你的。”
　　“我没说过！”古若凌的口气已明显不悦了。
　　万金成却还接道：“你让我退隐中原，从此不再滥杀无辜，我都一一做到了。”
　　“那唐天呢？你知不知道他只是一介书生，半点武功也不会！”说这话时，古若凌有些异常的激动，万金成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你向来冷静。”
　　“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连这样的人都下得了手，简直为江湖人所不耻！”
　　万金成长叹一声，却道：“万吉死了。”
　　古若凌显是早已知道，但却依然道：“那你可知他在外面的所作所为？”那个万吉，早已是该死至极，上一次淫辱良家妇女，古若凌便早已有杀之而后快之意，此时他咎由自取，古若凌焉有不大快之理。
　　万金成却道：“只是他毕竟是我儿子。”
　　古若凌冷哼，“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吗？”
　　“你也说别人不知道，那么不管他是不是，对别人来说，他所代表的便是我赤龙帮，如今他既已死，难道我能置之不理，任由江湖说我万金成是缩头乌龟吗！”
　　一番话说的古若凌无言以对，他缓慢的倚坐到桌上，才又沉吟道：“唐门的势力不可小视，如此一来，岂非要两败俱伤吗？”他眉头紧蹙，神情更是十分的担忧，万金成自也知他喜怒向来形于色，但也从未见他如此担心过，心头不禁一热，脱口道：“有你在我身边，区区一个唐昆北我又有何惧？”
　　古若凌突然站直身子，严肃的道：“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
　　“此事交由我一个人处理。”
　　万金成面露难色，“陈叔已接手此事，只怕——”
　　古若凌却只盯着他道：“我只要你一句话！”
　　万金成稍一顿，抬头道：“好，但你莫要忘记，‘索命幡’已出！”
　　“索命幡”一出，鸡犬不留！这其中的厉害古若凌自然知晓，只是赤龙帮已作孽太多，他实不忍见万金成再多杀孽，难道此事便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血债须当血来还，然而冤冤相报又何时了？江湖，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只道惟武独尊，一言不合，刀刃相见，更何况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而唐吟泉又是如此的血气方刚，这件事岂有休罢之理？
　　灵堂前，唐吟泉已自罚似地跪了整整一天，心中的仇恨却是越积越深，最后终于抑制不住，一跃而起便往外走去。一直在旁监视着怕他再出意外的唐达见状连忙奔出来拦他。
　　“吟泉，你要上哪儿去？”
　　唐吟泉不搭也不理，脚步自也未停下，唐达正无策之际，唐昆北却突然闪了出来，低喝道：“站住！”
　　听这一声，唐吟泉只得乖乖的停住了，唐昆北看着他的后背，口中道：“你要做什么？”
　　唐吟泉沉默了片刻，突然猛地转回身双膝跪地，“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已连累爹爹为我送命已是不孝，此事既是由我而起，就让我一人承担，求爷爷成全！”说着他“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就只差嘴里说“爷爷的养育之恩，吟泉只有来生再报”了，一时之间唐昆北、唐达都愣住了，唐吟泉却接着起身便往外走去，他连头也未回一下，就只怕自己控制不了情感，稍一犹豫间就再也出不了这个大门了。
　　唐达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唐昆北，唐昆北却一直怔怔地呆在原地，目送着唐吟泉的背影远去，晶莹的目光中虽有千般不舍，但却始终没有让人追出去。
　　唐吟泉刚一出门，泪水便终于夺眶而出，他尽力狂奔，片片落叶在耳边呼啸而过，但却始终没有将面颊的眼泪吹去。
　　风，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