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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无名财宝 谁是无名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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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执剑的异族少年正是在陆游冶口中在坞堡“学规矩”的伊勒。
他换了身更轻便的武服,摇身一变,从建业陆氏怒而出走的护卫,成了新任丹阳府尹护曹掾史,应如是的家仆。
春和景明,这样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不会晒得人皮肤疼,可时间长了,即使有车幔遮挡,依旧让人口干舌燥。
这时若能仰头喝上一碗清澈甘甜的水,任何人都不会拒绝。
应如是正是听说入建业城道路上有这样一家能为旅者提供茶水的地方,才专门走的这条道。
比起他,伊勒这个城里出去的,反而不知道两条路的区别。
城中士族出入皆有随从护卫上百,看不上这一碗茶水也是正常,故而这一点反而让应如是相信伊勒确实为陆氏效力,而且时间不短。
虽心中已对这二人有了判断,可亲眼见到他们非凡的气度后,老夫妇不由自主怀疑起之前的判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单论长相,那位异族少年小小年纪五官便精美绝伦,如同娲皇娘娘精心雕刻,容貌之盛乃他平生所见之最。
很容易将他误认作世家大族娇养的少爷
老翁历尽千帆,阅人无数。
只打眼一瞧,便知真正主事的,还是那位看似漫不经心的白衣公子。
老翁佝偻着背,上前招呼,托盘上的碗停得稳当。
“小店只有粗茶,两位客官若是喝不习惯,可千万不要怪罪。”
应如是眉眼一弯,笑问:“店家自己贴钱,自然只有粗茶。此处阡陌交通,十分发达,行商客旅亦不在少数,若卖些好茶,不愁没有销路,老伯为何坚持只送不卖呢?”
他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眼中仍留有不世故的清澈,笑起来时眼睛像载着满船星河,温和而微妙的氛围让人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若是老夫妇当年的儿子活了下来,差不多也是这般岁数。
老翁心中的警惕悄然化解了一半,思索片刻后,谨慎答道:
“若有利可图,此处就不会只有老头这一家茶摊啦。”
“客官有所不知,此处出入者皆布衣百姓,茶与水只作解渴之用,若行至疲惫,从家带的囊中水可饮,途中所遇山中溪水可饮,路边一碗清茶即便要价再便宜,对他们来说也不必花这个钱。”
应如是接着问:“既无利可图,老伯一家又缘何坚守此地?”
似是被他这幅平易近人的模样蛊惑了心神,老翁大着胆子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毕竟那件事已成了他和老妻深埋心底的伤疤,不愿再提起,打算敷衍过去。
“哎呀,习惯了……”
眼前的这位白衣公子看上去和善,好说话,应当不会追究。
伊勒不懂他们说的话,只一味给自己灌水。
茶摊开了就开了,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咕咚咕咚。
茶入口带着股显而易见的苦,涩味缠上舌尖,完全没闻到陆游冶每次煮茶时那种盈满整间茶室的,或馥郁或清雅的香气。
但,足够解渴。
应如是看出老翁不愿多说,学着少年牛饮,只作解渴之用。
起身答谢:“君子论迹不论心,送茶终究是善举,在下替过路人谢过老伯。”
他对着老伯行了个士族之间常用的大礼。
伊勒不明所以地站了起来。
在大晋朝,礼制是区别士庶相当重要的一环,乱世之后,那些复杂且对生产无用的规矩也并没有流传到平民中,故而老翁不知该用怎样的方式回礼。
老翁被吓一跳,伸出手想将其扶起,又怕自己不懂士族讲究的礼制,冒犯了公子。
苦着脸说:“哎呀哎呀,客官折煞我啦,老头子随便做点事,哪有你说得厉害,快起来,快起来吧。”
始终在后厨忙碌的老妪突然笑出了声:“只不过是些粗茶,没什么讲究。我经常听邻里说,名士们总会写文章,谈论一朵云,一棵草。这位公子能从一处茶摊想出那么多门道,定是大家说的名士吧。”
应如是不好意思道:“我怎么算得上什么名士呢?这位阿婆谬赞了。”
他转过头说:“伊勒,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那两人走后,老翁正收拾茶碗。
“咦?”
其中一个茶碗晃晃悠悠的,立不平稳。
老翁拿起那只碗,只见桌面上正正好好躺着五枚五铢钱。
光滑圆润,色泽鲜亮,一看就是新钱。
老妇扫了眼递过来的五枚铜板,突然醒悟般说:“那个家纹,我想起来了。”
老翁疑惑地看她一眼:“我们怎么会见过?这茶摊从支起那天起,就没士族来喝过茶!老婆子你糊涂了吧!?”
“不是,”老妇皱眉,腾出一只手拍了下老翁,细细的骨头包在皮里,这种手打人,出乎意料得疼。
老翁被打得倒吸一口凉气:“嘶,不是就不是,你这老太婆,打我干什么?”
老妇白了他一眼,说:“那是陆氏的族徽,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
参商阁三楼的火没有闹出太大动静,该寻欢作乐的依旧寻欢作乐。
鸨母亲自送走陆氏的车队,深深呼出一口气,眼中流露担忧。
她私自留下玉雍的东西,若是被东家知晓,只怕有不小的麻烦。
但此刻,这些担忧都没有意义。
她的命运伴随着交付出去的盒子,交到了文姬手中,接下来只看这些大人物要做什么了。
本次出行是为了查案,一行人堪称轻车简行,除了在隐秘的地方留有家纹,从外面看几乎与一般士族的车没有丝毫区别。
本不算狭窄的大街突然涌上一群人,如同刚长出灰羽的幼鸭挤挤挨挨成一团,跟着领头的鸭妈妈去寻觅食物,时不时伸长脖子张望着什么。
一个孩童挤在人堆里,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慢些!别摔着!”
“娘!你快点,要赶不上百戏开场了,他们说开场的吞刀吐火最精彩了!”
回家路被挤占的路人:“不过是些江湖把戏……”
“嘿,显着你了,大家伙不都凑个热闹,就你知道!”
赶牛的车夫停止挥鞭,壮硕的公牛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停下了。
听人说前面有百戏团,百姓爱看热闹,只怕越往后走越拥挤。
后面的人感知到前面发生了状况,特派人来问,不消问清楚来由,单看街口一大群人挤挤挨挨堵得水泄不通,大概便知发生了何事,向主家汇报去了。
“不好打扰他们看戏的心情,我们换条路便是。”
车厢中的主人如是发话。
整个车队转进了更狭窄的小巷,七拐八绕地竟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门口。
约她商谈之人,早已于院中等候。
感受到突然停止时,陆游冶便预感不对,她们在参商阁停留的时间不算长。
没道理刚走过的路,转瞬就被百戏艺人占了,这群人出现地未免太过巧合。
真亏楚熙海想得出这法子。
若拦的是其他士族的车,早就一鞭子下去打得人皮开肉绽,再好看的热闹也得乖乖把路让出来,坐在后面的主家连前面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这是吃准了她手下的人心软,会来问她。
而这事只要传到她耳朵里,她自会知道是前段时间托他办的事有了结果,前来相见。
在最近的据点就能等到她。
院中人头戴墨玉束发冠,穿一件靛蓝宁绸箭袖,靛色深沉如夜穹初覆,蓝中透青,青中泛黛,衬得他原本锋利到艳丽的美貌变得沉静如水,目似朗星,竟中和出一股少年气。
靛蓝衣袍上隐隐有银光流动——那是用上等银线织就的蝴蝶翩翩飞舞,阳光照下时如流光涌动。
楚熙海致力于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勾引陆游冶,只是目前她并未展现出对某类长相的喜好,他便秉持着神农尝百草的精神,不厌其烦地扮演全然不同的风格。
谷雨小宴那次是容貌昳丽的山鬼,青丝委地,衣带当风;前番相邀是楚楚可怜的仆役,素衣半旧,指尖微皴;此番又扮成冷峻骄傲的少年,靛蓝箭袖,银蝶缠身……
陆游冶并不讨厌他费尽心思讨自己欢心的模样,前提是要办好她交给他的事。
楚熙海深知她脾性,没半点拖泥带水地开始了汇报。
“三月廿六,也就是你坠崖后的第三天,他们隐瞒其他人去了建业城外的一家客栈,陆家主的人在他们的尸体附近搜到了属于陆氏的财物,猜测他们自知护卫不力,偷了东西后畏罪潜逃。但据见者所说,他们当时轻装上阵,除了武器,几乎没有随身携带的包袱。”
“所以财物是凶手带过去的,用于诱导探查的人得出二人死于自相残杀的结论。”陆游冶说道。
“是,但仅仅这些东西没办法判断凶手是陆氏的人,那些金银细软上虽留有陆氏的印记,但据我所知,那段时间陆氏的仓库并没有遭窃。”
楚熙海毕竟是外人,若真对陆氏内部发生的事了如指掌,陆游冶反要忧心了。
他说完注视着陆游冶,等待她的确认。
“没错,文蝉掌管库房,她并未与我提起有关失窃的事。”
无需回忆,陆游冶确定不存在有人盗窃陆府财物嫁祸二人的可能,她直接问道:“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被抢走了……”楚熙海说。
“什么?”陆游冶皱眉。
“财宝名义上的主人死了,剩下的可就是无主的金银,谁不乘机捞上一把?”
楚熙海低着头,眼睛却向上看直视陆游冶,莹然生辉,极具侵略性,似乎话中带着深意。
“上面刻着陆氏的印记,他们这么做,不怕被找上门吗?”
“不,他们只要把罪名都推到两个死去的人身上就好了,说他们把钱藏了起来,转身就能找家信得过的铁匠铺融掉。”楚熙海裂开嘴笑,牙齿森然,“文姬,庶民亦有庶民的智慧。”
“你错了,”陆游冶垂眸,淡漠的眼神从蓝袍青年身上拂过,如一场一视同仁的雨,“叔父派去的人还是知道了这些东西的存在,有了物证和人证,才敢盖棺定论。”
楚熙海耸肩:“说不定他们本就不团结,只要其中一人检举……”
“必然有人检举,关键在于检举的人。”
“没人会承认自己拿了东西,这一点谁都知道,探子也就不会浪费时间问遍所有人。无论他们拿走的是不是陆府的东西,只要检举的人给出的证物是真货,他说的一切也会被认定为真相。”
“这个人是谁?听命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