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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思烬苦雪处 ...

  •   北地的朔风嚎叫了整整一夜,像一头困于玻璃樊笼中的猛兽,用无形的利爪反复刮擦着窗棂,发出令人齿冷的嘶鸣。翌日
      清晨,天光并未能彻底穿透厚粘稠的云层,只是吝啬地漏下些许惨淡的灰白,勉力照亮这个被深冬牢牢钳制的世界。积
      雪未化,反而在低温下凝结成一层坚硬的、泛着冷光的冰壳,牢牢覆压着屋檐、枝头、以及一切沉默承受的物体表面。
      林槐桉醒来时,头脑如同被灌满了铅块,沉滞而疼痛。一夜浅眠,梦境光怪陆离,碎片般掠过脑海,抓不住任何清晰的形
      貌,只余下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和无休止下坠的恐慌。她下意识地摸索枕边的手机,冰凉的屏幕漆黑一片,按亮,时间显
      示已近上午九点。
      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昨晚那句孤零零的“睡了吗?”,依旧固执地停留在对话框的最底端,像是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孤本
      她坐起身,揉了揉钝痛的太阳穴,试图将那些纷乱不祥的预感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打开手机就看到,日历上的一个特殊的日期,
      周六是情人节
      这个被商业与爱意共同烘托出的节日,像一颗骤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槐桉忙碌到近乎麻木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
      复杂的涟漪。
      工作室的项目正处在攻坚阶段,教授的要求近乎严苛, deadlines 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她已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眼底带着
      淡淡的青黑,咖啡杯几乎长在了手边。然而,在这个特定的日子里,
      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却顽强地穿透了所有
      疲惫与压力——她想见他。
      不是通过冰冷的屏幕,不是依靠延迟的文字。她想真实地触碰到他,想呼吸到带着他气息的空气,想在那双总是沉静的眼
      睛里,看到因自己突然出现而掀起的波澜。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住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几乎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开始秘密地协调日程。艰难地挪出了一个周末的间隙,熬夜提前完成了一部分工作,
      又对秦先生含糊地请了个事假。然后,怀着一种近乎做贼般的、甜蜜的兴奋感,订下了返回青屿的机票。
      她没有告诉江叙青。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或许,这个突如其来的、跨越千里的拥抱,能融化这几个月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层看不见的冰
      膜。能让他们新找回那种紧密相连的实感,而不仅仅是依靠信号维系的、虚无缥缈的电子脉冲。
      飞机落地时,青屿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冷,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侵入骨髓的寒意。她却觉得这空气无比亲
      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归家的雀跃。
      她拦了出租车,报出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地址。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熟悉的街景让她心跳加速。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见
      到她时,那瞬间愣怔、继而眼底迸发出惊喜光芒的样子。
      或许,他会像过去那样,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克制的、却足以让她心跳漏拍的弧度,说:“怎么突然回来了?”
      而她,会扑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笑着说:“想你了呀。”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雨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她付了钱,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心
      情,走向那栋熟悉的、爬满了常青藤的教学楼。
      正是下午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隐约从教室里传出的讲课声。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江叙青办公室所在的楼
      层,心跳得像揣了一只惊慌的兔子。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正要抬手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另一个女老师清晰带笑的声音:
      “……没想到江老师竟然请假走了,亏的我们苏晚还准备约人家出来吃饭……”
      “真的吗?江老师请假了,这可有点不寻常啊”
      “是啊,说是又约会,就先走了”
      “苏晚也是的,江老师我记得是有女朋友的啊,今天肯定是会去陪女朋友的”
      她几乎是逃离般躲进安静的消防通道。冰冷的空气夹杂着尘埃的味道,刺激着她的鼻腔。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吸了几
      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慌。
      再一次,她点开了江叙青的对话框。那最后的问候,依旧孤零零地悬挂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她咬咬牙,不再犹豫,直接按下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漫长的等待音。
      节奏一下下地抽痛。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锤,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心脏被揪紧,高高悬起,随着那单调的
      然后,毫无预兆地,请求被挂断了。
      不是无人接听,不是自动挂断。是被清晰地、干脆地,挂断了。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以及心脏骤然停滞后、那一片
      死寂的真空。
      为什么?
      她不死心,再一次拨打。
      这一次,只响了一声,就被更快地挂断。
      冰冷的提示音,像最终审判的槌音,落下。
      她僵在原地,四肢百骸的温度瞬间褪尽,比窗外裹着冰壳的树枝还要寒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不再流动。大脑一片空
      白,只有那个被挂断的界面,在眼前无限放大,扭曲,变形。
      他挂了她的视频。在她发出那条石沉大海的消息后,在她忐忑不安了一整夜加一个清晨后,他连续两次,挂断了她的视
      频。
      为什么?
      一个模糊的、被她强行压抑的念头,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封锁,狰狞地浮出水面——
      “江老师下午请假走了,说是有约会。”
      “安安?怎么这个点打来?你那边不是快开会了?”
      荀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富有活力,像一道阳光,试图刺破这边凝的空气。
      “嗯,马上。”
      林槐桉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它听起来正常些,
      “那个……你最近,有和顾屿联系吗?”
      “顾屿?昨天还一起吃了饭,怎么了?找他有事?”
      荀祈似乎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些的地方。
      “没……就随口问问。”
      林槐桉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试探,
      “那……他有没有提起……叙青?他们最近见面了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却像一把锤,狠狠敲在林槐桉的心上。
      “老江?”
      荀祈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诧异,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好像……没听顾屿特别提起。应该都挺忙的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跟江老师吵架了?”
      “没有。”
      林槐桉立刻否认,速度快得近乎欲盖弥彰,
      “就……随便问问。你快去忙吧,我开会了。”
      不等荀祈再说什么,她匆匆挂了电话。
      握着发烫的手机,掌心却一片冰凉的湿濡。
      荀祈的停顿和那丝不自然,像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了她最敏感的神经。女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直觉,有时比任何确凿的
      证据更令人心惊。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猜了。
      她要一个答案。一个亲口的、彻底的答案。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一次,不是视频,是电话。
      听筒里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凌迟的刀,切割着她的神经。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那么响,那
      么绝望。
      就在她以为又会是被挂断的命运时,电话,突然接通了。
      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轻柔的音乐声,还有隐约的、杯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是在……咖啡馆?餐厅?
      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喂?”
      他的声音传来,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甚至……被打扰的不耐?
      那细微的语调,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所有的坚持和幻想。
      “江叙青,”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捞出来的,
      “你在哪?”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权衡。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还在学校,有点事处理。”
      谎言。
      如此轻易,如此自然,如此……冰冷。
      “是吗?”
      她听到自己笑了,笑声破碎而凄凉,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你忙吧”
      够了。真的够了。
      十年蹉跎,一年等待,数月分离。所有的炽热,所有的憧憬,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荒唐,如此不值一提。
      原来有些故事,无论写多少次,结局早已注定。错过就是错过,走散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心口的剧痛忽然变得麻木,
      一种极致的冰冷和平静,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淹没了所有激烈的情绪。
      说完,不等那边有任何反应,她径直挂断了电话。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拉黑,删除。微信,电话,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方式,一个一个,如同清除病毒一般,彻底
      地从手机里抹去。
      做完这一切,她脱力般地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消防通道顶端那盏昏暗的、布满灰尘的灯泡。
      没有眼泪再流下来。仿佛所有的水分,都在刚才那场激烈的爆发中蒸发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原来心死的时候,是这样的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就像……就像窗外那片被冰雪彻底封冻的天地。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和散乱的发丝,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她推开消防通道那扇沉的
      门,新走回那片喧嚣的、属于现实的世界。
      脚步很稳,没有一丝晃动。
      也没有人知道,在那个无人看见的角落,她亲手为自己盛大而炽热的青春爱恋,画上了一个仓促而决绝的、冰封的句点。
      也没有人会知道,与此同时,在相隔千里之外的北淮,男人高挺的投影被灯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而江叙青站在林槐桉的
      工作室门口,
      “小林吗?她今天请假了,说是有事,但是我们怀疑应该是去和男朋友约会,不过小年轻嘛,随他们的了……”
      而再一次,当江叙青拨打出林槐桉的电话,传来的却又是那道和十年前相同的机械音
      “您好,你拨打的电话……”
      他回到了青屿。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逐渐模糊了视。
      她回到了北淮。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去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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