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赴旧青》槐序MIDSUM

28、兰因长流逝

　　相聚的时光，总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快得让人心慌。
　　林槐桉请了年假，硬生生将短短的元旦假期延长成一周的偷闲。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从指缝里偷来的金沙，珍贵得让她舍
　　不得眨眼。
　　早晨，她先于江叙青醒来。冬日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卧室地板上切出一块朦胧的光斑。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缠绵的暖
　　昧气息，以及身边人清冽干净的体温。她侧躺着，看着江叙青沉睡的侧脸。褪去了白日里的斯文严谨，睡着的他眉目舒
　　展，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微微抿着，显得无害甚至有些孩子气。
　　她看得心头发软，忍不住悄悄伸出手指，隔空细细描摹他的轮廓。从眉心，到鼻梁，到嘴唇，再到冒出一点点青色胡茬的
　　下颌。一种饱胀的、酸涩的幸福感和即将再次分离的预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忽然，她想起什么，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从包里翻出新买的DV机。开了机，小小的红色录制灯亮起，像一只窥探秘密的眼
　　睛。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床边，将镜头对准了仍在熟睡的江叙青。
　　“嘘——”
　　她对着镜头，压低声音，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现在是青屿时间早晨七点零五分，让我们来看看，著名的青屿一中数学教师、高二年级组组长、学生眼中的高岭之花——
　　江叙青老师，睡醒前是什么样子的……”
　　镜头缓缓推进，特写他微蹙的眉心，轻颤的睫毛，还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她的画外音带着笑意，絮絮叨叨，像是
　　要把这错过的时光，都用影像记录下来。
　　“听说江老师上课可严肃了，板书漂亮得像印刷体，训起人来能让学生抖三抖……嗯，现在看起来倒是很乖嘛……”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或许是那细微的机器运作声终究惊扰了他，江叙青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那双深邃的眼眸便迅速恢复了清明。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目光聚焦在床边那个举着
　　DV、笑得一脸狡黠的女人身上。
　　他没有惊讶，没有窘迫，只是眼底缓缓晕开一层极淡的、纵容的笑意。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任由镜头捕捉
　　他刚睡醒时略显慵懒的模样，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林大作家，这是准备拍点我的黑料，以后用来威胁我？”
　　林槐桉笑得镜头都晃了晃：
　　“取材，懂不懂？这都是宝贵的一手素材！”
　　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镜头拉得更近，几乎要怼到他脸上，
　　“来，江老师，给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们打个招呼，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
　　江叙青眼底笑意更深，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挡镜头，而是精准地握住了她举着DV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不容置
　　疑地将她和镜头一起拉近。
　　画面瞬间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他骤然放大的、含笑的眼眸上。他的声音透过机器的麦克风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
　　一丝蛊惑人心的意味：
　　“我的心情就是……想知道偷拍者，该当何罪？”
　　镜头外传来林槐桉一声短促的惊呼和笑声，紧接着画面黑了下去，只剩下窸窸窣窣的打闹声和模糊的笑语，最后归于平
　　静，只有隐约的、令人脸红的亲吻声。
　　DV被随意地放在床头柜上，镜头仍对着天花板，无声地记录下满室流淌的晨光与温情。
　　之后的几天，这台DV几乎成了林槐桉的第三只眼睛。
　　她拍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做早餐的背影，宽肩窄腰，线条流畅。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面包机弹出焦香的面包片。他动作熟
　　练，神情专注，仿佛在解一道精妙的数学题。
　　“现在是江老师爱心早餐时间，”
　　她的画外音总是适时响起，带着满满的得意，
　　“家秘制溏心蛋，火候精准到秒，据说用了微积分和热传导方程计算……嗯，虽然我觉得他就是蒙的。”
　　江叙青闻言回头，对她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噙着笑，将煎得完美的蛋盛进盘子里。
　　她拍他换衣服准备去学校。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然后戴上那块简约的腕表，最后拿起那副银丝边眼镜戴
　　上。瞬间，那股属于“江老师”的斯文禁欲气质便沉淀下来。
　　“变身完成！”
　　画外音夸张地惊叹，
　　“从居家好男人到高冷数学老师，只差一副眼镜的距离！同学们，准备好了吗？你们的大魔王即将到达战场！”
　　江叙青整理着袖口，走到镜头前，微微俯身，对着镜头挑眉：
　　“林同学，看来你对我的课意见很大？”
　　她拍他下班回家。踏着冬日傍晚稀薄的霞光，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手里有时会提着顺路买的菜，或者一袋她爱吃的糖炒栗
　　子。看到她举着DV等在门口，他会加快脚步，眼底染上暖色。
　　“收工啦江老师？”
　　镜头追随着他，
　　“今天有没有学生惹你生气？有没有收到情书？食堂的饭好吃吗？”
　　他走近，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DV，镜头转向她。画面里，林槐桉笑得眼睛弯弯，被霞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低沉
　　的声音在画外响起，回答着她的“采访”：
　　“没有。没有。一般。以及……很想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羽毛搔过心尖。画面里的林槐桉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更加灿烂，眼底像落满了星星。
　　她甚至把DV带到了学校附近——在他再三保证不会打扰教学、只在周边活动的前提下。
　　镜头扫过冬日里略显萧瑟的校园围墙，扫过爬满了枯萎藤蔓的复古洋房，扫过校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最后，悄悄
　　地、远远地，捕捉那个站在讲台上的身影。
　　透过教室明亮的窗户，可以看见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浅灰色毛衣，身姿挺拔，握着粉笔，正在黑板上书写。板书依旧工整漂
　　亮，逻辑清晰。他偶尔会侧身讲解，目光扫过台下认真的学生，眼神专注而沉静。窗外冰冷的空气，与窗内氤氲的热气，
　　在玻璃上形成一层模糊的水雾。
　　她的镜头久久地停留在他身上，画外音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充满了难
　　以言喻的骄傲与眷恋。
　　傍晚，他们牵着手回家。DV被林槐桉拿在手里，镜头低垂，拍摄着两人投在地上、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影子被夕阳拉得很
　　长很长，随着他们的步伐微微晃动，交织难分。
　　“老江，”
　　她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满足感，
　　“你看，我们的影子好像比我们本人更亲密。”
　　江叙青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含笑：
　　“嗯，它们比勇敢。”
　　晚饭后，她窝在沙发里整理白天拍的素材，江叙青坐在旁边看书，台灯光线柔和。DV就放在茶几上，镜头无意间对准了
　　他。
　　她忽然起了玩心，拿起DV，再次开启录制模式，像个街头采访记者一样发问：
　　“江老师，采访一下，现在有什么话想对亲爱的林槐桉女士说的吗？比如，对她历时一周、兢兢业业的跟拍工作有何评
　　价？”
　　江叙青从书页中抬起头，看向镜头，又看向镜头后她亮晶晶的眼睛。他放下书，微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眼神
　　却格外认真。
　　“评价是……”
　　他沉吟了一下，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
　　“镜头晃得有点厉害，构图也有待加强。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过来，仿佛穿透镜头，直接看到了她心里，
　　“主角选得非常好，无可替代。”
　　林槐桉的心跳漏了一拍，屏幕上的画面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继续说着，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定理：
　　“我希望，我们的林大作家，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勇敢地、自由地，向前走。不要回头。”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DV机器细微的运转声。
　　画面里，林槐桉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她的画外音响起，带着惯有的、俏皮的调侃，却掩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哇哦，江老师突然这么深情，有点不习惯哦……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前方没有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笑意，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心。
　　江叙青沉默了。他看着镜头，镜片后的眸光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假设。时间滴答流过，几秒钟的
　　安静被无限拉长。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对着镜头，而是精准地握住了林槐桉拿着DV的那只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稳稳地包覆着她
　　的。
　　镜头因此晃动了一下，然后被固定住，画面里是他靠近的手部特写，以及两人交握的手指，还有他们指根那对在灯光下闪
　　烁着微光的、设计精巧的槐花对戒。
　　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打在她的心上：
　　“也要往前走，不要回头。”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那是一个带着无尽温柔与决然的动作。
　　画面定格在两人交握的手和那对相依的戒指上，久久没有移动。只有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沉而温暖。
　　DV的电力提示灯开始闪烁，最终，屏幕暗了下去。
　　录制停止了。
　　但那一刻的声音、温度、触感，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超越言语的承诺，却早已穿透冰冷的机器，深深地烙刻在了这个冬
　　夜，烙刻在了彼此的生命里。
　　窗外，风声渐起，窃窃私语着，仿佛在传颂着一个关于等待与奔赴的、未完成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