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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青晕重影 ...

  •   雨后的周末午后,阳光扎着穿透尚未散尽的云层,在湿漉漉的阳台上投下斑驳而软弱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打湿
      后特有的腥甜气息,以及一种无事可做的、懒洋洋的静谧。
      林槐桉盘腿坐在自家客厅的软垫上,面前摊开着几本时尚杂志,目光却并无焦点,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垂落肩头的一缕微卷
      发丝。与江叙青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言语之壁”与悄然滋生的“暗流”,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软肉,不剧烈疼痛,却
      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它的存在,带来一种闷钝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门铃响起,打破一室沉寂。是荀祈。她提着一袋刚出炉的、香气扑鼻的蝴蝶酥,大大咧咧地踢掉鞋子走进来,脸上挂着永
      远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
      “喏,百年老字号,排了半小时队,便宜你了。”
      她把纸袋塞进林槐桉怀里,然后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发出满足的喟叹,
      “哎哟喂,可累死老娘了。”
      林槐桉被她鲜活的气息感染,唇角不自觉弯起,拿出还温热的蝴蝶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带
      来些许廉价的、却真实可靠的慰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从最新上映的电影吐槽到市中心新开的网红餐厅,话题漫无目的地漂浮。阳光缓缓移动,将
      客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
      不知怎地,话题滑向了高中时代。那些褪色的、蒙着金色光晕的记忆碎片,被逐一打捞起,在阳光下显出几分失真的美
      好。
      “哎,你记不记得高二那次篮球联赛,顾屿那小子为了耍帅,非要学人家扣篮,结果球没扣进,整个人挂篮筐上晃悠,差点
      把篮筐拽下来?”
      荀祈拍着大腿,笑得毫无形象,
      “当时全场都快笑疯了!哎呦喂,那张脸红的,跟煮熟了的虾子似的!”
      林槐桉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高大少年笨拙又狼狈的模样,以及周围震耳欲聋的起哄声。那时的阳
      光总是格外炽烈,汗水与青春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有的、沸腾的喧嚣。
      “还有啊,”
      荀祈笑够了,擦擦眼角的泪花,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感慨,
      “那时候,顾屿这家伙,虽然傻了吧唧的,但……真是鲜活得耀眼啊。跑起来像阵风,笑起来能把整个篮球场的阳光都盖过
      去。咱班……不,全校多少女生暗恋他啊。”
      林槐桉点头表示赞同。那时的顾屿,确实是校园里一道最张扬夺目的风景线,如同正午的太阳,毫无保留地燃烧着所有的
      热烈与莽撞。
      “荀祈,人家不都说小说里的配平文学,男女主的好朋友一般都要再在一起的,你和顾屿,啧啧啧”
      荀祈拿起一块蝴蝶酥,慢慢咬着,眼神渐渐飘远,声音也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与她性格极不相符的怅惘与淡
      然:
      “说实话,安安,如果是十八岁的顾屿站在我面前,向我招手,我可能……还是会像当年一样,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地就朝
      他跑过去。”
      林槐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向苟祈,有些惊讶于好友此刻流露出的、明显旧情难忘的脆弱。
      然而,苟祈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那点怅惘如同水迹般迅速蒸发,被她惯常的、略带戏谑的清醒所取代。她将剩下的蝴
      蝶酥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但那是十八岁的他。也只能是十八岁的他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新变得清亮而冷静,甚至带着点看透世事的疏离:
      “现在这个二十八岁的顾屿?啧,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开口闭口投资项目、市场趋势,眼睛里全是精明算计。或许……我
      念念不忘的,早就不是眼前这个真实的、二十八岁的顾屿了。只是记忆里那个穿着球衣、浑身是汗、会傻笑着给我递冰水
      的少年。那个被时光无限美化的、永不褪色的幻影罢了。”
      “砰——”
      一声极细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响,在林槐桉脑中轰然炸开。
      荀祈这番看似随意、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话,却像一把精准无比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中那扇从未敢轻易触碰
      的、幽暗的门。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嗡鸣着席卷而来。
      那个在槐树下为她讲解难题、侧脸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清冷少年…… 那个在暴雨中毫不犹豫将伞倾向她、自己半个肩膀湿透
      的沉默守护者…… 那个在走廊尽头被她“冤枉”后也不辩解、只是用那双深邃眼睛静静望着她的江叙青…… 那个穿着蓝白校
      服、名字占据了她整个少女时代日记本每一页缝隙的……旧日幻影。
      那么美好,那么清晰,如同被琥珀凝固的瞬间,永恒地散发着令人心动的光芒。
      那她现在爱着的,究竟是眼前这个真实的、会理性分析她诗句,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望向自己,却又在夜深人静展现出最炙
      热一面的二十八岁的江叙青?
      还是……只是那个被她存放在记忆神龛里、经过十年时光反复打磨与美化、象征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纯粹而炽热的青春本
      身的“江叙青”?
      她爱的,究竟是这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也有缺憾的男人,还是她自己用回忆和想象精心供奉起来的那座名为“旧爱”的完
      美雕像?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蛇,骤然窜入心脏,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痉挛与恐慌。
      她猛地抬头,看向对面阳台上——江叙青正坐在书桌前,低头批改着作业。暖黄的台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鼻梁上的
      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微光,显得斯文而严谨。这是一个成熟的、稳的、极具魅力的男人。
      可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层层叠嶂,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穿着干净校服、在篮球场边安静看书、会被她轻易惹得耳
      根泛红的清隽少年。
      两个影像在她眼前疯狂地叠、交错、剥离……她忽然无法分辨。
      强烈的自我怀疑,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泼洒进她的心湖,染黑了一切确定的色彩。
      她是不是也在透过现在这个江叙青,疯狂地爱着、弥补着、抓取着那段仓惶落幕、充满遗憾的青春?
      她对他的依恋,究竟有多少是出于对眼前这个人的深刻理解与灵魂共鸣,又有多少……只是对那份未曾圆满的“当初”的执拗
      不甘与情感投射?
      如果……如果换一个人,拥有同样一段与她深刻交织的青春过往,她是否也会如此难以割舍?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罪恶的战栗。
      晚餐是在一种食不知味的恍惚中度过的。筷子机械地夹起饭菜送入口中,味道却如同嚼蜡。她偷偷地、一次又一次地打
      对面的江叙青。
      他吃饭的姿态依旧斯文好看,手指修长,动作不疾不徐。他会习惯性地将她爱吃的菜挪到她面前,会在她嘴角沾到饭粒
      时,极其自然地伸手用指腹替她擦去。
      这些细节,熟悉得令人心头发烫,是她近年来安全感与幸福感的要来源。
      可此刻,她却像一个冷酷的解剖师,试图用理智的手术刀,
      一层层剖开这些温情的表象,去审视其下情感的真正内核。
      她看着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着他思考时轻蹙的眉心,看着他偶尔投向她的、带着温柔笑意的目光……试图捕捉那些
      只属于“现在”这个江叙青的特质,那些与十年前那个少年截然不同的、岁月赋予他的沉稳、内敛、以及那份偶尔流露的、
      属于成熟男性的隐晦占有欲。
      但她的大脑却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越是急切地想要分辨,就越是模糊不清。那个十八岁的江叙青的影子,如同顽固的水
      印,牢牢地覆在眼前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之上。
      恐慌,如同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夜里,她躺在他身边。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流淌成一道冰冷的河。江叙青的呼吸均匀绵
      长,已经沉入睡眠。他的一只手臂习惯性地搭在她的腰际,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来,温暖而踏实。
      她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失序的心跳,能闻到枕畔他身上那令人安心
      的、干净清冽的气息——这气息似乎也与十年前别无二致。
      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如同永无止境的旋涡,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理智。
      终于,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煎熬,猛地转过身,面对着他。
      动作惊醒了浅眠的江叙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嗓音带着浓的睡意与沙哑:
      “……安安?怎么了?做噩梦了?”
      月光勉强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眼神因困倦而显得有些迷茫柔软,更像记忆里那个少年了。
      林槐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颤抖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
      尖锐与恐惧,清晰地划破了温暖的假象:
      “江叙青……”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巨大的勇气,才能将那个足以摧毁一切的问题问出口。
      “我们……”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我们到底在透过彼此……看谁?”
      江叙青的睡意似乎在瞬间被驱散了大半。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在黑暗中迅速变得清明,带着愕然与不解,
      试图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林槐桉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像是被某种情绪推动着,语速加快,问题一个比一个更锋利,更直指核心:
      “我们爱的,究竟是眼前这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对方……”
      “还是……”
      她哽咽了一下,巨大的痛苦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还是只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幻象?那个……十年前的、再也回不去的、完美的幻影?”
      “江叙青,你告诉我……”
      她伸出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睡衣布料,指尖冰凉,带着绝望的力度,
      “你看着我的时候,看到的……是现在的我,还是十年前那个林槐桉?”
      “你爱的,到底是哪一个?”
      问题问完了。如同最沉的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涟漪。
      空气凝固了。月光冰冷地流淌着。
      江叙青彻底醒了。他沉默着,在黑暗中久久地凝视着她。那双总是能精准解答无数难题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
      情绪——震惊、茫然、一丝被刺痛后的晦暗,以及……
      一种深沉的、仿佛也被这个可怕问题骤然击中的……恍惚与沉默。
      他的沉默,如同最好的助燃剂,瞬间将林槐桉心中的恐慌与绝望点燃至顶峰。
      她不需要答案了。
      这漫长的、震耳欲聋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她猛地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身体向后缩去。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滑过滚烫的脸颊,跌落
      在枕上,悄无声息。
      “我想……”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我们需要冷静一下。”
      “江叙青,”
      她闭上眼,不敢再看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决绝的寒意,
      “我们暂时……分开住吧。”
      说完,她不等他的反应,近乎仓惶地翻身下床,赤着脚,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个充满着他气息的、令人窒息的卧室。
      “砰——”
      隔壁房子的门被关上,落锁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惊雷,又如同墓穴封土的最后一声闷响。
      门内,林槐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泪水汹涌而出,她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巨大的、冰冷的孤寂与迷茫,如同潮水,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门外,主卧的床上。江叙青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月光里。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
      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仿佛被彻底抽离了灵魂的死寂。
      荀祈无心的话语,如同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爱情深处最幽暗、最不敢直视的迷雾。
      而那迷雾之中,旧影幢幢,真假难辨。
      向前一步,或许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亦是永夜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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