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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影是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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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如同打翻的葡萄酒渍,缓慢地渗透进青屿市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将整座城市浸泡
在一种温柔而慵懒的绛紫色里。暑气未消,空气里浮动着白日被阳光炙烤过的柏油马路气息,混杂着街角甜品店飘出的甜
腻奶油香,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的栀子花晚香。
一家临河的清吧,露台延伸至水面上方。木质栏杆缠绕着星星点灯灯串,尚未完全亮起,像蛰伏的萤火。河水缓慢流淌,
倒映着对岸璀璨的霓虹,被晚风吹皱,揉碎成一池流动的、斑斓的碎金。
江叙青与顾屿对坐在角落一张小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精致佐酒小食,两杯威士忌冰球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顾屿西装外套
随意搭在椅背,领口微敞,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精英派头,只是眉宇间之少年时期,沉淀了几分商场打磨出的锐利与
精明。
他晃着杯中酒液,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两人间短暂的沉默。
“我说老江,”
顾屿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桌上,眼神带着探究,
“最近这春风得意的劲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怎么,铁树终于开花了?快,从实招来,哪路神仙能收了你这座冰山?”
江叙青微微后靠,倚着藤编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银丝边眼镜后的眸光,落在河面那片破碎的光影上,
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极清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那笑意不同于平日讲台上的温和疏离,也不同于算计人时的
腹黑玩味,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的、染着暖意的柔软。
“嗯。”
他低应一声,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一个字,便已承认。
顾屿瞬间来了精神,眼睛瞪大
“真的假的?快说说!什么样的人?能把我们江老师迷得神魂颠倒的?”
江叙青端起酒杯,浅浅啜饮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灼热。他目光微抬,越过顾屿的肩膀,望向远处
沉入暮色的城市轮廓,仿佛在透过那片繁华,凝视着某个特定的人影。
“她啊……”
他开口,声线低沉温润,像大提琴最舒缓的弦音,被夜色浸润得格外迷人,
“有点像夏天的风。自由,热烈,抓不住,也留不下,却总能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裹挟着所有的生机与喧嚣,撞你个满
怀。”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眼底流淌着近乎宠溺的微光。
“文字是她的翅膀,天马行空,能构建最瑰丽的梦境,也能精准地剖开最细微的情感。有时候迷糊得可爱,会因为写不出一
个场景抱着电脑跳脚,也会因为读者一句温暖的留言开心一整天。但有时候……”
他轻笑一下,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又敏锐得可怕,直白得吓人,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精心掩饰的伪装,让你无所遁形。”
“我们能遇到,很不容易。”
他的描述并不具体,甚至刻意模糊了姓名身份,但每一个特征词,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顾屿记忆深处
那个无比鲜活的形象——热烈、张扬、文字绚烂、数学稀烂、迷糊又敏锐、像夏日骄阳一样不容忽视的……
林槐桉。
可是……怎么可能?林槐桉回来了不假,可据他所知,这两人之间的状态似乎依旧停留在那种“比朋友多一点,比恋人未满”
的微妙地带。而且,以江叙青的性子,若真是与林槐桉修旧好,绝不会是这般……藏着掖着的状态。他应该……会更郑
,更沉静,也更……光明正大。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骤然窜入顾屿的脑海,盘踞不去。
顾屿脸上的兴奋和好奇一点点凝固、褪去。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仔细打着江叙青——那
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神,那提到“她”时不自觉放软的语调,那周身洋溢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感……
他猛地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疾首:
“老江……你……你跟我说实话!”
他几乎是咬着牙,
“你找的这个人……她是不是……是不是特别像……槐桉?”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极其艰难,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怕一语成谶。
江叙青摩挲杯沿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抬眸,看向顾屿,镜片后的目光深静如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沉默,在顾屿
看来,无异于默认。
“操!”
顾屿低咒一声,猛地向后靠去,力道之大让藤椅发出不堪负的呻吟。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的懊
恼和难以置信。
“江叙青!你他妈……”
他像是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手指隔空点着江叙青,痛心疾首,
“你疯了吗?!啊?林槐桉是一无二的!是谁都能替代的吗?你这样做,对得起谁?对得起你自己等了这么多年?对得
起……对得起那个被你当成替身的姑娘吗?这不公平!对谁都不公平!”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带着真心实意的愤懑和担忧。他是亲眼见过江叙青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那份沉默的坚
守,几乎成了他们几个知交心照不宣的痛处。如今好友似乎终于“走出来”,却走向这样一个在他看来堪称“荒唐”的歧途,
他无法坐视不理。
江叙青静静地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嘴角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
几不可察的、类似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光芒。他端起酒杯,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这副油盐不进、高深莫测的样子,更坐实了顾屿的猜想。他气得简直要呕血,恨不得撬开这位老友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进
了多少水。
几日后的周末傍晚,荀祈组局,四人相约在一家以精致本帮菜闻名的私房菜馆。包厢雅致安静,窗外是一方精心打理过的
中式庭院,竹影摇曳,潺潺流水声隐约可闻。
菜过五味,气氛融洽。林槐桉和荀祈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最近爆火的一个文学奖项,眉眼生动,笑声清脆。她今日穿
了件正红色的丝质衬衫,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愈发浓丽张扬,像一团跳动的火焰,轻易就能吸引所有目光。
江叙青和顾屿偶尔交谈几句,大多是关于学校和工作。顾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林槐桉,又看看一旁神
色自若的江叙青,眉头越皱越紧。
趁着林槐桉起身去洗手间的间隙,顾屿几乎是立刻凑到荀祈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荀祈,你劝劝叙青!他简直昏了头了!”
荀祈正夹着一块糯米藕,闻言莫名其妙地抬头:
“啊?劝什么?老江怎么了?”
“他!”
顾屿瞥了一眼门口,确定林槐桉还没回来,声音压得更低
“他找了个替身!一个跟槐桉特别像的姑娘!这都什么事儿啊!”
荀祈眨眨眼,脸上的表情从茫然逐渐转向一种极其古怪的扭曲,她费力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眼神在对面八风不动的江叙青
和一脸愤慨的顾屿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像是实在憋不住了,肩膀开始微微抖动,发出极轻微的“噗嗤”声。
顾屿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拯救失足好友”的伟大事业上。他看到林槐桉的身影出现在包厢门口
的屏风旁,正一边用纸巾擦着手一边走过来。
机会稍纵即逝!
顾屿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了过去,在林槐桉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将她稍稍拉到一旁,用自以为足够隐秘、实则餐桌旁两人
都能清晰听到的音,语速飞快地、苦口婆心地低语:
“安安!你快劝劝叙青!他最近……唉,可能是太想你了,魔怔了!他好像……找了个和你特别像的替身!这太离谱了!你说
这……”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槐桉脸上的诧异,迅速被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所取代——先是愣怔,随即是难以置信,紧接着,那双总是盛着夏日
光晕的杏眼里,
一点点积聚起明亮得惊人的笑意,那笑意越来越盛,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并没有看向顾屿,而是越过了他的肩膀,目光直直地投向餐桌旁那个好整以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镜片后眸光含笑的
男人。
下一秒,在顾屿完全没反应过来之际,林槐桉忽然动了。
她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又像是被某种汹涌的情绪所驱使,嘴角扬起一个极致张扬、极致绚烂的弧度,如同盛
夏最炽盛的阳光,能灼伤人的眼睛。
她迈开脚步,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几步便跨到了江叙青的面前。
江叙青适时地放下茶杯,微微抬眸看她,眼神里是早已预料般的、全然的纵容和等待。
然后,在顾屿目瞪口呆、荀祈拼命捂嘴才能忍住爆笑的注视下——
林槐桉伸出手,纤细的指尖精准地攥住了江叙青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带。那抹沉稳的深蓝色,骤然被她指尖那抹热烈的正红
所覆盖、所掌控。
她微微用力,向下轻轻一拽。
江叙青极其配合地、顺势向前倾身,低下头。
这是一个近乎邀请的姿态。
林槐桉踮起脚尖,没有任何犹豫,精准地将自己嫣红水润的唇瓣,印上了男人微抿的、带着茶香的薄唇。
不是一个浅尝止的轻吻。
她吻得甚至带了些许力道,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不容置疑的霸道。虽短暂,却清晰无比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啵”声,
在寂静的包厢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荡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一触即分。
林槐桉松开他的领带,甚至带着点戏谑般地,用指尖轻轻拂过他方才被她吻过、可能留下些许口红印迹的唇角。
然后,她转过身,扬起下巴,看向已经完全石化、表情空白仿佛遭遇了宇宙级冲击的顾屿。她的眉眼弯成漂亮的月牙,里
面闪烁着狡黠、得意、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爱意和甜蜜。
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响彻整个包厢:
“顾大少爷——”
“他没有告诉你吗?”
“他找的这个‘替身’,和正主的相似度——”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得意,目光扫过江叙青,最终新落回顾屿那张呆滞的脸上,掷地有声地落下
最后一句:
“——高达百分之百。”
空气死寂了一秒。
随即,是荀祈终于再也忍不住的、惊天动地的爆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嗝——!!!”
顾屿的表情,从空白,到震惊,到恍然,到巨大的尴尬和羞窘,最后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仿佛能滴出血
来。他张着嘴,手指颤抖地指着眼前这对“狗男女”,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江叙青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林槐桉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他低头,看着她因为恶作剧成功
而笑得发亮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是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和宠溺。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唇角可能沾染的、属于自己的些许水色,动作自然亲昵,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顾屿,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清浅、却足以让顾屿记一辈子的、带着十足腹黑意
味的弧度。
“现在,”
江叙青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笑意,
“知道了?”
顾屿:“……”
他现在只想连夜离开这个星球。
窗外,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窃窃私语,嘲笑着这一场由误会引发的、却甜蜜得令人牙酸的风波。庭院的灯
不知何时亮起,暖黄的光晕勾勒着相拥而立的那对璧人身影,缠绵缱绻,再无丝毫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