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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忆镜观望往生情 。 ...

  •   “殉情”二字一出,云惜是彻底说不出话了。

      从前她只听有传言:女子为男子殉情,极少却有男子为女子殉情。而女子为女子殉情的,倒是头一回听说。

      乖乖见她无言,笑了笑:“怎么了姐姐?是觉得女子之间的情爱,竟也会这般痴心?”

      耳边传来乖乖的笑声。云惜偏首,心里当即惊了一下。

      乖乖的瞳色.....变成了幽紫。

      云惜觉得问她“瞳色为什么变紫”似乎不太礼貌,于是收回视线,重新放到乖乖脸上,依旧是笑嘻嘻的。再次见她一副笑容,倒是让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觉得,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哪里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许是我多心了。就算她是魔族人,也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小孩子,能做出什么惊天泣地的举动?想到这,云惜在心底为自己的多疑笑了笑。

      总不可能是被人附身了吧。

      “姐姐?”

      云惜回过神,便对上一双紫眸眼瞳,近得几乎要怼到脸上。她镇定自若,眼角弯起来:“怎么了?”

      乖乖撤回脑袋,搭在木桌上的手抬起,抵上白皙小巧的下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笑道:“看姐姐不理我。姐姐在想什么?”

      云惜胡乱搪塞道:“我在想鬼婳姬,想她生前是一个怎样的人。人前人后,受那么多人的爱戴。”

      还有......乖乖这是什么神情?什么语气?像是瞬间变了一个人,突然装起了大人。

      “鬼婳姬啊。姐姐想要了解她生前是一个怎样的人,问我好了。”说着,乖乖从怀里掏出一件圆形事物,递给她,“给你姐姐。”

      云惜双手接过,发现这就是一面很普通的铜镜,问道:“镜子?做何用?”

      乖乖道:“观生镜,也称作忆镜。顾名思义,可以看到别人的往生回忆。”

      云惜闻言,迟疑了一下,道:“看别人的往生?未经她人同意,偷偷看会不会不太礼貌?”

      乖乖则道:“无事。这是经过鬼婳姬同意的。姐姐不是想了解她吗?我们一起进去,也许会有关于新郎案的别的线索。”

      一听线索,云惜抬眸,道:“你的意思是,这个案子还有人在暗中做局?”

      乖乖道:“我猜如此。进去看看再说。”

      云惜点头,表示同意。乖乖伸出左手扣住云惜的右手,右手则覆上云惜正拿观生镜的左手上,轻声念道:“观其人,往其生,君无咎,尽忆人!”

      “嗖”的一下,云惜眼前一阵模糊,只是一瞬间,又清晰起来。

      此时此刻,解霜站在楼下静候。

      因聻突然在得慕楼现身,引得众鬼仓皇四散奔逃,楼内早已鬼影寥落。一楼内只留解霜一鬼。她并不理会鬼聻之事,此番难得再见鬼婳姬一面,自然不会错失这个机会。

      鬼婳姬没下来。

      解霜收回望向二楼的视线,缓缓转身,背对阶梯侧边。她不着急等待,从少时起,这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心底这种期待与害怕之情绪交际于心头,倒让她有说不上来的苦闷,于是双手负到身后,脚尖轻轻点踏地面,纷乱思绪漫溯,一幕幕恰似回归眼前。

      ***

      云惜耳边传来人声————

      “好——!!!”

      “舞得绝妙!!”

      震天的喝彩声轰然炸开,人海之中叫好声此起彼伏。云惜与乖乖并肩凭栏立于高台暗处。乖乖低声道:“在忆镜里,他们看不见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说话,同样,我们触碰不到他们。”

      云惜轻点下颌,二人相视一笑。这一笑间,她又是一惊:乖乖身形悄然拉长,褪去了五六岁孩童的稚嫩轮廓,出落得身姿与她齐平,眉眼长开,添了几分俏丽明艳,一身紫衣仍旧未改,只气质全然不同。

      云惜一脸惊奇:“乖乖,你这模样......”

      乖乖嬉笑着凑近几分:“化作这般身形,陪姐姐看旧事方便些。”侧过身向她贴近,“姐姐瞧着如何?”

      云惜定下心,托着下巴,认认真真将她打量一圈,如实夸赞:“我觉得不错,这身紫衣衬得你极好。”

      乖乖道:“就只是这样?”

      云惜道:“当然是模样更加俊俏啦!”

      乖乖闻言,原地一怔。她拉回身子,悄然偏过头去,背在身后的指尖下意识蜷缩收紧。

      云惜瞧她这般,当是自己言语不妥惹她不快,慌忙补救:“我说得句句属实,衣着好看,人更好看!绝对没有骗你!”

      乖乖旋回头,盈盈笑着,道:“我没生气。只是听到姐姐这般直白的夸赞,情不自禁地感到开心。”

      “就为一句夸赞?”云惜诧异。

      乖乖神色认真,点头道:“只凭姐姐的一句夸赞,我便能开心许久许久。”

      云惜忍不住笑出声:“你要是喜欢听我夸你,往后我多夸你是了。方才可真把我唬住了,还以为惹你不悦。”

      乖乖道:“我怎会因这种事恼姐姐?唯有姐姐不善待自己,贸然受伤之时,才会惹我动怒。”

      这话听的云惜心头微暖,当即保证:“我定会护好自己,绝不受伤。”

      “当真?”

      “千真万确。”

      乖乖又往前凑了凑,较真追问:“比真心还要真?”

      云惜用力点头。心底暗自腹诽:等等,比真心还要真?这是什么比喻?我只听过比珍珠还要真的说法。转瞬便收敛杂念,正事要紧,鬼婳姬与新郎案的事还没解决,案子重要案子重要。

      乖乖展露笑颜:“那我便信姐姐一回。”

      云惜转而叮嘱她:“别只说我,你在外也要当心。”

      乖乖故作乖巧,乖乖点头应下。

      云惜望她温顺模样,稍稍放下心来:果然还是得慕楼里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圣女。

      二人收回闲谈心神,一同望向楼下戏台。台下人头密密麻麻地攒动,人群摩肩接踵。宾客们看得如痴如狂,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台上红纱薄影如蝶旋身,舞转三千,不停不歇。云惜再次看去台上,舞圈已然结束,鬼婳姬驻足亭立,接着仰头折腰,静默片刻,再缓缓直起身形。她眉眼浅浅含着笑意,云惜细细一看,发现她眼角溢出一滴泪水,顺着绯红的面颊滴落至纤细玉手上。

      鬼婳姬满头红玉点金钗,发髻纹丝不乱,朱唇轻启:“棠儿,我来了——”尾音拉至极长。

      一句收束,一曲《美人怜》至此落幕。

      满堂宾客齐齐到抽冷气。

      “我天!太厉害了!婳姬你是天神下凡的女仙!!!”

      “好强的嗓音,我叫得能比得上公鸡打鸣就不错了。改天尝试一番,不,我明日就叫。”

      “别,你的公鸭嗓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扰民!”

      “哼!!”

      听闻身边二人话语,云惜心里笑了笑。

      鬼婳姬这一嗓划破夜际,低音唱出长音,是她第一次尝试。上台之前,也未害怕失败,因为她自始至终都坚信自己,可以跨过任何艰难阻碍。鬼婳姬浅笑盈盈,脸颊一对酒窝里各嵌着一粒珍珠,雅致动人。她向着台下深深躬身行礼,掌声顿时席卷整座如梦楼。

      她身后左右分立两扇挥墨山水的素布屏风,屏上各剪两名乐姬的身形,一吹一弹,一拉一奏。目光若不在鬼婳姬身上,单单注视这两扇屏风,也好似观了一场影子戏。此时谢幕,四名乐姬联袂走出,齐齐围到鬼婳姬身侧,一同谢幕退场,又是新一轮震天喝彩。

      “小生已许久未看过这般教人鼻尖发酸,眼底泛热的舞曲,不愧是婳姬。”这位自称小生的人怅然感言道。

      身旁女子深有同感,附和道:“是啊,今日果真是没白来,好巧不巧赶上婳姬上台。你听她那唱词,像我这么一个冷硬心肠的人,都不禁泪然潸下,”她探出一张脸,怼到小生眼前,伸出一根手指,点点自己的眼睛,“你瞧瞧,可不是故作矫情。”

      小生闻言,左看右看,最后从袖中掏出一副帕子,递给她,低声道:“姐姐快擦一擦吧。你在外面素来面冷心热,若教他们瞧见你是这样一个‘人前作冷,人后软心’的高名才女,定要大宣一波,毁你颜面。”

      女子恍然接过帕子。听他话言,面上染上几分愠色:“爱说说,一群男人,吟诗作赋比不过女子便要诋毁,这就是你们男人的肚量!”

      “哎姐姐,这可不兴一棍子打死所有男人。”小生一听,连忙撇清自己:“我也是男人,但我不像那些莽夫。我满心倾慕姐姐的诗文,姐姐若不嫌弃,我甘愿做姐姐跟前听话的仆从。”

      女子嗤笑一声,顺手顺了把他的黑发,暗自感慨:世间男子若都这般温顺听话该多好,她撤回手,转回正题:“方才唱词你几下几句没有?我深记一句‘今你离我而去,我定随你而去,生也相随,死亦相随。’词句看着平淡,可从婳姬口中唱出来,眼神笃定坚决,语调沉凝恳切,真是大开眼界,我的心口到现在都隐隐作疼。”

      “这舞曲叫《美人怜》吧?回头我去书坊寻一册读。没想到,我们女子之间的情意,竟也这般至死不渝,生死相依。”

      “姐姐想要何物,尽管吩咐我便是。”小生殷勤应道。

      台上五人起身,鬼婳姬分向四位姐妹点头致谢。乐姬们羞涩应了声,掩笑小推着退回幕后。

      整座如梦楼一二三层密密麻麻围满看客。婳姬临时登台起舞,大半宾客都是闻讯匆匆赶来,错失前半段舞曲,无不暗自惋惜遗憾,痛心至极。

      彼时,有一人正躲在幕后,探出脑袋,隔着屏风悄悄凝望台上那削薄的背影。婳姬骤然登台歌舞,是谁都未曾预料之事;解霜方才为女客弹完闲曲折返,舞宴已经开场,《美人怜》全程曲调连绵无半分空隙,中途无法贸然上前接替伴奏,她便只得静静退在幕后,伫立观望。

      《美人怜》。

      这三字沉沉压在她的心头,解霜心底不安。

      婳姬今日为何忽然登台?又偏偏选了这支曲?这不像她的作风。往日婳姬登台歌舞,所演角色向来是以“女将军”“文人才女”“深宫仕女”“纺织娘”一类。

      而这《美人怜》......

      是以花嫣儿为本事原型所作的独角。讲元夕节夜,她十六岁在锦州书坊结识同龄才女柳夏棠,二人几番诗词唱和,一见如故,引为知己;碍于旧时礼教,未出阁女子不便在外抛头露面,平日困于深宅难以出门,二人只得悄悄私自赴约,常在私隐河畔相聚,这般往来悠悠两载。不料一朝噩耗传来,柳夏棠身染顽疾骤然离世。花嫣儿听闻消息,心若死灰,拖着沉弱的身子奔赴二人常聚的河畔,一遍遍跳起故人最爱看的舞,直至力竭脱力,抬不起胳膊,迈不动腿,向后倾身坠入河水,以身殉相思。

      鬼婳姬抑住眼底氤氲的水光,待喝彩声渐渐平息,她轻声开口:“诸位稍安,我有几句话想说。”

      楼下喧哗慢慢沉静下来,她方才缓缓续道:“今日贸然登台,想来各位都颇为意外。未提前告知诸位,让喜爱看我舞曲的人错过开场,是我的过错。”稍作停顿,她轻轻俯身,再慢慢直身。继续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登台歌舞,往后便就此隐退。日后或许有复出之日,也不必诸位苦苦等待,在此与大家郑重告别。”

      话音落,她又深深俯身一揖。

      什么!

      满堂宾客半晌寂静无声,尚未缓过神,仿若方才皆是幻听。

      “什......什么?”立在幕后的解霜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

      云惜与乖乖默契相视一眼,又转回来,继续看楼下台上的红衫姑娘。心底不禁道:“恐怕此时,鬼婳姬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再不退隐,日后上台歌舞必然瞒不住。”

      台下宾客陆续回过神,渐渐找到自己的声音,纷纷出声劝说:“婳姬可是遇到什么难处?若这如梦楼无钱营生,我可以出资相助的呀!邢楼主何在?!我要捐钱!婳姬若就此隐退,往后我可就不会来了!”

      “正是这话!有难处只管坦言,拿我们当自家人使唤。我们大伙中,谁不是从小看你歌舞到大的!我也是看你从一个懵懂丫头,长成如今这般落落大方的姑娘,打心里把你当亲女儿看了。”

      众人七嘴八舌恳切挽留,言语之意,皆是惋惜她年纪尚轻,不必早早隐退,盼她日后攒够积蓄离开如梦楼,另寻安稳营生,他们哪有不捧场的道理。如梦楼楼主邢淑仪,乃是当今国主先太皇的亲外甥女,虽然太皇离去多年,但在朝野市井皆颇有颜面。

      婳姬静静听完所有人的劝慰,温声回道:“多谢诸位费心体恤,还望大家切莫因我的私事,伤了彼此情谊,扰了如梦楼与诸位的情面。只因近些月身子欠佳,长久不能登台起舞,兴许往后某日机缘到了,还能重返台前,诸位不必忧心牵挂。”当即有人接话:“身子不适无妨,我熟识一位妙手名医,医术广博,百病可治,我这就去请她来为你诊治。”

      婳姬依旧唇角喻着淡淡笑意,朝着那人轻轻摇头:“多谢好意,我并非染病缠身。”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是我已有身孕,不能再舞。”

      什么!???

      一语落地,全场骤然愕然沉寂,无半分声响。

      云惜倚靠围栏边,神色哀叹。很难想象,以一曲歌舞与众人牵起深刻情缘的鬼婳姬,此刻内心有多么痛苦。正想着,搭着的手上传来温度,她转眸一看,自己的手上覆盖着另一只手,再抬头,乖乖贴过来,未只一字,她便知道,是在扶慰自己。她朝她笑了笑,以表自己无事。

      视线转回台上,只见婳姬撤步退回幕后。“我们追上去看看。”云惜立即反牵起乖乖的手,二人闪到鬼婳姬身后,留下身后几千双呆若木鸡的眼神。鬼婳姬经过愣在原地的解霜,无视姐妹们投至她身上,震惊,难以置信,鄙夷,幸灾乐祸等种种目光,径直前往自己的卧房,从开始的小步,到远离人群的大步,甚至跑了起来,眼睛模糊地寻到一扇门,快速推开进去,再反手关上。

      云惜拉着乖乖穿过房门,进入室内。看到鬼婳姬身子无力滑落坐地,她头抵上门,满腔的悲愤再也关不住,在屋里一阵一阵回荡。

      一个人影从二人身后走出,是一名衣着华丽,妆容艳美的女子,比鬼婳姬大不了几岁,是个漂亮美人。她面色愁容地穿过两人,朝着门边那个颤抖的背影蹲了下去,轻轻将她围抱住,道:“何苦非要说出来。”

      云惜看向乖乖。

      乖乖道:“是楼主,邢淑仪。”她手一挥,场景流转。

      光阴忽来半载后,婳姬自此终日闭门深居,极少露面。期间无数世家千金,富家公子源源不断送来成堆滋补物件,尽数被楼主婉言退回,楼中姐妹想要登门探望,也一一被她谢绝。

      众人暗自揣测,婳姬腹中孩儿生父究竟是谁,到底是哪个人渣的孽种,整整大半年过去,竟无一人自称是孩子父亲的身份前来探望,就连楼主也半句不肯提及。众人渐渐猜到对方权势非同一般,比邢楼主的地位高出更甚,就是意识到这一点,无人再敢明面上议论此事。

      寒冬将至,风雪渐起,婳姬总算踏出了卧房。她依旧疏远楼中众人,独自寻了处僻静回廊,身披厚斗篷,一手扶着腰身,一手温柔摩挲隆起的小腹,静静望着枯枝落尽的庭院,直至漫天白雪纷飞。

      解霜见她终于走出居室,一次次推掉客人邀约,长久立在廊下柱旁,遥遥盯着那道孤寂背影、苍白清瘦的侧颜,总觉得那双看不见的眼眸里,盛满诉不尽的落寞与哀伤。

      楼主告诫过她们,不许任何人去找婳姬。

      自打婳姬闭门后,解霜被点拔弹曲,时时力不从心。心里念着一个人,那个人仿若“消失”的人。

      不能去找婳姬,她还能怎么做?怎么做都不会让婳姬开心。解霜自是觉得自己没用,明明那么关注着她,到头来,她竟却不知婳姬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解霜找出自己珍藏的各种颜色的画纸,拿起剪刀,将它们变出各种模样。婳姬卧房远离所有姐妹,那里清静,无人过往。解霜日日将裁好的纸花,等到深夜塞到婳姬卧房的门缝里。

      她开始不止剪纸花,又将纸搓出各种样子,小猫、小狗、鲜花、锦鲤,同是深夜放于婳姬门口。翌日,解霜早早爬起床奔向能看到婳姬卧房的位置,门口的纸玩果真不见了,心里祈祷是婳姬看见了,将它们带进卧房,告诉她,她身后没有人抛弃她,依然有人深爱着她。

      云惜同乖乖站在婳姬身后,一起望向窗外。窗外能望见远处一片屋顶,金砖红瓦,覆着皑皑白雪。

      “难道是皇宫里的人?”她将头转向身旁的乖乖,出声道。

      乖乖道:“如梦楼现如今的生营不如过往,等姐姐出去回到人界,可以寻邢楼主问问。”

      “鬼婳姬给的画面就这些,后面的事......就是她失足坠楼。”她顿了一下,“姐姐,我们要出去了。”

      云惜点点头,两人相握的手收紧,眼前光景一转,闪回得慕楼。

      乖乖收起观生镜,道:“看来新郎案与皇宫里的人脱不了干系。”

      云惜想起鬼婳姬站在窗前,满面哀伤,日日如此,心里突然酸楚。忽然觉得,那三位新郎死得活该。

      ***

      这时,二楼传来细碎轻浅的步调。闻声响动,解霜侧首望去,一道身影顺着阶梯缓步而下。先是一袭嫣红裙裾入眼,裙下一双金丝绣花鞋踏阶而动,光影流转艳色灼人;视线缓缓上移,昔日台上翩跹起舞的红衣身影渐渐清晰,与眼前容貌一点点重合相融。

      来者正是鬼婳姬。

      她一手扶廊边扶手,在距解霜十步开外驻足。一双明眸澄澈如镜,又似小鹿般漾着浅浅水光,眉间温软含笑,掺着几分朦胧茫然,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下面人。

      “你是……”鬼婳姬微微偏首,轻声问道。

      看清来人模样,解霜心口一颤,方才恍然回神,下意识垂下眼帘,背在身后的指尖用力攥拢,捏得泛白。她低声应答:“我……我仰慕你,很喜欢你的舞,所以想见见你。”

      听她话语声愈说愈小,鬼婳姬唇角漾开弧度,温声笑道:“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说罢,她又缓步往下走了几阶,最后站定在解霜身前,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眉眼依旧带着浅淡笑意。

      二人四目相对,目光相接。

      解霜浑身微微紧绷,藏于身后的指尖,掐得愈发用力。

      鬼婳姬轻轻俯身,细细端详着她的眉眼轮廓:“我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解霜喉头微紧:“什......什么感觉?”

      鬼婳姬缓缓道:“总觉得我以前,在哪里见过你。”

      解霜闻言骤然一怔,片刻才稳住心神,低声回道:“姐姐受万千鬼魅喜仰,见过的鬼多得很,应当是见过我,只是不记得我。”

      “不是,我说得不是在这里,”鬼婳姬轻轻摇头,“是生前。生前,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解霜喉间发堵,满心话语堵在舌尖压在心里。难道要告诉她,她心慕着她,婳姬听了会作何感想?厌弃?恶心?总不会欣然接受。心里话生生咽进喉咙,万分难耐。

      良久,她只淡淡一句:“应当没有单独见过。”

      这话并无半分虚言。

      鬼婳姬垂下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怅然,道:“罢了。”随即抬眼看向她,“你要见我。有什么想要问得吗?”

      解霜道:“有。”

      鬼婳姬没有迟疑:“你问。”

      “当年姐姐宣告退隐那夜,登台跳了一曲《美人怜》。”

      鬼婳姬稍作回想,颔首应声:“没错,那晚是跳了这支舞。”

      解霜凝目问道:“姐姐为何选了这支舞曲?”

      鬼婳姬淡然回道:“随意选得。难道有何不妥?”

      听闻这话,解霜压下翻涌情绪,轻扯出声:“并无不妥,姐姐舞得动人心弦,令我久久难忘。”

      《美人怜》是两位闺阁知己因才情相知,世事无常被迫离别。花嫣儿在月夜下泣血起舞,坠湖殉情。这是一支跳给心上人看的舞曲。

      解霜难言而出的话,是想知道,她那支舞,是否也为心慕之人而舞......

      回想起生前,婳姬身为如梦楼头牌,只在登台之时露面。每逢婳姬开演,她总要悄悄寻合奏乐姬打商量,默默顶替伴奏席位,舞场三千,分文不取,只为在画屏之后,静静望着台上心念之人。

      而今人世轮回,早已物是人非。

      解霜低头,唇角扯出一抹寂寥苦笑:罢了,想来答案,早已不重要了。

      “不过,我倒想起,那晚起舞之时,少了一位常伴伴奏的故人。”

      解霜身形蓦地一顿。

      鬼婳姬认真追忆往事,缓缓说道:“有一位姐妹琴艺绝佳,我每一场歌舞,她从未缺席伴奏。唯独那一夜......偏偏缺了她,那支舞,我始终没能全然尽兴。”

      解霜微微张唇,轻声宽慰:“或许那日,她在台下看姐姐的舞看得入神呢。”

      “但愿如此。若是她在身侧,心里总会安稳许多。”鬼婳姬回神,淡淡一笑。

      解霜心头泛起疑惑:“为何她在身旁姐姐便觉心安?平日里姐姐独处,常会心绪不安吗?'

      鬼婳姬摇头:“我孤身度日早已习惯,不会感到不安。只是我的每场舞曲她都在,有这么一个人陪着我,却突然消失,心中的不安,只是惦记担忧她。”话音落下,眉眼间浮起淡淡遗憾,“能精准契合我整场舞步心绪,拔弦起落皆懂我心意,这般默契,绝非寻常旁人可比。”

      解霜眼眶微微发热,心底反复盘旋一句话想道出: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那个人自始至终未曾走远。可这话一旦说透,心意昭然若揭。倘若婳姬不愿领会,反倒徒增为难。

      她不愿让婳姬陷入两难境地。

      这就够了,知道这些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忆镜观望往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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