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声纹沉眠指南》宿刀鬼雨天

9、我自己的英雄 程夜看

　　程夜看着面前认真的少年，薄镜片后那对卧在眼下的乌青都因为震惊微微僵硬了。

　　她早就和闻星见过了。

　　……但……听起来不止一次？

　　程夜并不是一个记性好的人，不过她清楚的记得之前在闻星的博客上看见了自己误入镜头留下的照片，但她确实没想到会“不止见过一次”。

　　本来并没有很在意的，但是闻星絮絮叨叨的一说，红枫大道那一日的情景突然在她脑海里开始重播。

　　那天是研究员休息日，程夜接到通知，忙着去给加班的勘探部管理长提交换岗到动力能源部的申请。因为忙的不行，她也来不及吐槽管理长那个工作狂人为什么挑休息日干活，没穿科学院的白大褂，直接套上起球的黑卫衣，抓着早饭袋子，干脆利落的抱着那一叠文件就走，身上黑不溜秋的上了街。

　　程夜本就人高腿长，着急起来走得更快，一路慌慌张张的，她都跑到众星科学院附近的红枫大道了，一发电话才告诉她部长今天实在太忙，还是等这个研究员休息日过后再来吧。

　　程夜当然知道科学院人多事情多，没人会惯着她给她专门处理换岗工作的时间，因此她的换岗机会相当难得。

　　原本她还想在电话里稍微商量一下，但考虑到管理长近期亲自接管的【秤羽星勘探】任务是S级的红标，忙碌程度可想而知，所以接到电话后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好郁闷的抱着那一叠文件，站在枫树下发呆。

　　大家都很忙，这是正常的。

　　去盼望谁去多照顾自己，因为自己的原因去挂一顶乐于助人的英雄冠冕什么的……她也早就不是爱听童话的孩子了。

　　可是如果不能快点去动力能源组，接触到【终星计划】……

　　话说回来，已经来到科学院快一年多了，这一年多以来，她不断工作，打听换岗，提交申请，热情和期望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是不是这辈子都无望了呢？

　　叶子跟着秋风飘落下来。

　　程夜看向头顶的红枫。

　　根据里德尔星的宣传，红枫大道的这一批这些枫树都是来源地球，经过培育所成的特殊观赏品种。据说它们的最佳观赏期只有三年，在这些树彻底长大后的三个秋天里，它们将不断制造美丽的“枫雨”，三年过去，这些树就会死去。在这些枫树的最后一年秋天，叶子彻底变成火红色，而诞生的“枫雨”将会是它们最精彩的演出。

　　里德尔星的气温很适合这种枫树的生长，目前里德尔星本地的红枫里最名贵最漂亮的品种“火飞蛾”则会被送去给一些高级领导人做景观树。

　　程夜在地球长大的时候也见过地球的枫树，它们并不如里德尔星红枫大道的这么红，也不如里德尔星红枫大道的这么壮硕高大。

　　被筛选后，培育改良的枫树。

　　美丽的枫树，漂亮的枫树。

　　从枫叶的颜色大小，纸条的粗细软硬，根系的长短牢固，一轮一轮的筛选，一点一点的改良，最终才能来到这条大道的众人面前。

　　哪怕已经这么努力的通过关卡，来到另一个星球努力生长成如此模样，却还是不能站在顶端，成为最好的品种。

　　哪怕已经用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甚至达到了牺牲观赏期的地步，也还是敌不过新老交替，叶落枝枯。

　　……

　　就因为要到全是天才的地方去，和真正的天才斗气掰手腕比一比，看看作为普通人的自己到底可以走到哪里，拼尽全力还能和天才们差多少。

　　——就因为这么幼稚的理由，拼命进入众星科学院，然后现在又要放弃来之不易的勘探科工作，冒着可能被筛选掉的风险转去【终星计划】的核心部门。

　　真的值得吗？

　　其实程夜很清楚自己的资质，也很清楚自己的上限。

　　对于绝大部分普通人来说能在众星科学院工作已经是非常幸运，在这些千奇百怪各有所长的天才里，能研究出成果的更是少之又少，很多天才到了这里都只是推动一项研究的一颗小螺丝钉，最终能得出有用的核心研究成果的天才更是少之又少。

　　这里奋斗一生都没有闻名于世的人比比皆是，甚至因为科学院严格的考察制度会定期换掉一些研究员，许多人可能差一步就会得出成果，但是在时间，经费，天赋等多方面的壁垒下弄得前功尽弃。

　　花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一件幼稚的事情，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摔回谷底。

　　脚下“吱嘎”一声，程夜垂下眼，果然是踩着落叶了。心中郁闷，她不由得开始伸手抠弄衣服上的毛球。

　　现在以她的资质，其实完全可以做别的工作，一样不错的薪资，更稳定些也说不定，搞不好还能到什么地方去要个“铁饭碗”。

　　现在这样真的值得吗？

　　“沙沙——”

　　眼看着头顶的枫叶被大面积吹动，落下。她安静的抱着文件，在树下一动不动的开始观瞻这场“枫雨”。

　　成千上万的叶子在飞舞，一片火一样的红倒映在视网膜上，它们跃动，它们绽放，它们欢唱，它们摇曳。

　　生命只有短暂的三个秋天，它们也在不断美丽，不断起舞，在抵达终点之前用最绚烂的红为自己的生命以盛大的落幕画下休止符。

　　不管怎么说，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努力过了，也已经以自己的能力去活去挣扎去拼命了。

　　程夜眨眨眼。

　　也对，谁还没有一死呢？

　　活着不就是在不停给自己找乐趣，找意义吗？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程夜不禁抬起腿，用力踏了踏脚下的枯叶，她突然觉得，自己从来不是和谁“掰手腕”，她只是和自己过不去，和自己斗气。

　　又说不定，她只是走不出小时候那个虚假的“天才”光环呢？

　　真好笑……所以现在难道就要因为一个所谓的意义否认过去那么多的辛苦付出吗？肯定是最近压力太大，脑子忙坏了。

　　站在这么漂亮的景色前莫名其妙开始犯“文青病”，真是丢人。

　　程夜慢慢平静下来，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跟天才掰手腕也好，和自己斗气也好，现在首先就是要管好自己，好好的生活吧？并且现在已经做的很好了，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居然还会随便气馁吗？

　　等一下……

　　说起来到底是为什么最初要离开地球到别的星球求学来着……？

　　程夜努力思考了一番，她想起小时候抬头看星星的画面。

　　人类好像总是对未知和奇妙的事物感兴趣。

　　漆黑的夜空为什么会时不时出现闪闪发光的白点呢？喔，那些亮晶晶的漂亮东西叫星星。

　　天上挂着的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很漂亮，她喜欢看，所以当时父母开玩笑说，好啊，那你以后就上去看看吧。那时的程夜很高兴的回答：“那我总有一天要开着自己造的飞船去看星星！”

　　于是小小的她一路追着走着，看着那些星星，然后离开了地球，想不到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情，让她早就不记得为什么考到那所火星的初中去了。

　　程夜大学开始攻读的正是能源动力相关的学科。

　　因为【终星计划】里，刚好能源动力部门负责的合作项目之一就是这项计划的飞船研究。

　　程夜一路回想，她总算在一团乱麻里揪出来一根线头。

　　啊……对了，造飞船，看星星。

　　有点意思，她想。

　　兜兜转转，命运竟然用她赌气做的事情把她指向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程夜推了推眼镜，给自己鼓劲：“无所谓啦……前面那么多坎啊山啊的都过去了……不就换个岗嘛，不就造个飞船看个星星吗……”

　　她坚定的看向眼前的枫树：

　　我要全部做到，我要全部实现。

　　换岗，造飞船，看星星，参与【终星计划】。

　　我要……成为我自己的英雄。

　　一长串回忆海啸似的轰击拍打着程夜的神经。

　　想起当时自己那些神经病一样的举动，中二病一样的想法，程夜的两颊突然就烧得滚烫，再对上闻星担忧又羞涩的视线，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也就是说，闻星可能全都看见了……发“文青病”的蠢样子，神经兮兮发呆的样子……

　　对哈……自己不是一个不小心还被人家拍进去了吗？

　　丢死人了！！！！！

　　——“啪”的一声，程夜重重的捂住脸。

　　“你还好吗！”闻星慌张的扶住她，结结巴巴开始解释起来：“我……我不是跟踪狂！红枫那天我也是路过！然后我说我在电梯遇到过你什么的这些都真的只是偶遇！”

　　少年一长串的解释落入程夜耳中，变成了一串尖锐的耳鸣疯狂的敲打她的鼓膜。

　　程夜用力摇摇头，像是要把那段“黑历史”从脑子里甩出去，她深呼吸几下开口：“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偶遇……”

　　她抱着一丝希望，两道略显无助的目光从镜片上越过来：“闻星……你那天都看见什么了？”

　　闻星疑惑的翻出那张博客照片：“只有这个啊，我只看见你在这颗树下发呆，看它，就这样。”

　　看着眼前人大喘一口气，闻星有些窘迫：“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的意思只是说，我们见过好几次了，挺……挺……挺有缘分的……”

　　程夜捏捏眉心：“就因为这个，你就叫我来随行？”

　　闻星：“是……是的。”

　　程夜：……

　　闻星有些小心翼翼：“最主要还是……我没想到你从勘探部调到能源动力部了，那天看见你，我很高兴。”

　　“你之前在电梯里见过我很多次吗？”程夜也开始有点好奇了：“你甚至知道我过去是什么部门？”

　　一听她有兴趣，少年秀气俊朗的脸上再度恢复了招牌的温暖笑容，灰黑的瞳孔里盛着单纯的快乐，他高高兴兴解释起来：

　　“科学院我也已经挺熟了，整个里德尔星总部，除了最上面那几层，最下面的几个机密区什么的，基本上我都去过了。

　　我常遇到你的那班电梯距离勘探部的方向比较近，因为我经常遇到你，所以也比较熟悉你跟着人流走出去的时候到的是哪一层楼了，所以我想你应该是勘探部吧。”

　　程夜拿起纸巾擦擦嘴，开始收拾自己刚刚吃完树莓挞的残骸：“我确实原先是勘探部的，因为想接触【终星计划】才到现在的部门。”

　　闻星跟着她一起收拾好，顺手拿起一个苹果削开始削皮，嘴上追问：“那这个【终星计划】对你很重要吗？”

　　“重要啊，确实很重要……”程夜看着他修长有力的五指攥着水果刀给苹果削皮：

　　“我想造飞船。

　　现在我想……造【终星计划】的飞船。”

　　闻星削苹果的手艺很好，果肉削的圆润饱满，苹果皮被削成长长的一条没有断开，他将苹果一分为二，递了一半给程夜，程夜摆摆手表示不爱吃硬的水果，他也没有生气，张嘴咬下一口，嘎吱嘎吱嚼了起来：

　　“那太好啦，你这么聪明，肯定没问题的，等你在我们这里的这个跟进任务完成，说不定你回去会升职加薪呢！这样你就离愿望更进一步了。”

　　程夜笑了：“借你吉言，我会努力的。”

　　闻星又问：“那为什么你要完成这些事？是因为造飞船什么的让你感到有意思吗？”

　　“因为……因为……”程夜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居然情不自禁念出了那句她几分钟前还略感“羞耻”的热血漫台词：

　　“我要成为我自己的英雄。”

　　闻星并没有嘲笑她或是如何，他咽下嘴里的苹果，语气里略带些调侃，目光里写满了真诚的祝愿和对她口中愿望的憧憬：

　　“好啊，真的有那么一天，那我就是英雄研究员小姐曾经帮助过的男团歌手了。”

　　程夜说不上来为什么刚刚又开始突然犯傻，居然对着一个在她认知里还没那么熟的人说这些话。但是闻星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柔和气息确实让她感到格外亲切，难以戒备。

　　考虑到他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超能力”，再看看他毫无攻击性的笑容，程夜的脑子还没得出什么结论，脸上却已经挂上了因为被肯定而露出的兴奋笑容。

　　一定会的……我一定会成为我自己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