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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沉星梦(11) “小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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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毛丹,起来了,别睡啦!”
宋月臣嘟嘟囔囔翻了个身:“姐……天还没亮呢……”
“乱说什么呢?”
“刷”——室内徒然变亮,暖意一下倾进来,阳光刺得宋月臣不得不睁开眼,晨间的鸟叫没能驱走他的困意,于是他一把将被子扯过头顶,遮住了光线。
“今天是我入学的日子!你真的不起来去送我吗?”宋月蕊笑眯眯地拍了拍弟弟露在外面的“红脑袋”:“你要是不去也行,反正邵哲也会送我去的。”
方邵哲一个人送姐姐去?那怎么行!
宋月臣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那不行!我去!我肯定去!”
等等……上学?姐姐要去上学?
宋月臣揉了揉眼,把姐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宋月蕊穿着干净的衣裙,长长的头发用一根精致的簪子盘成一个髻。
因为隔得很近,宋月臣甚至能闻到姐姐身上有股淡淡的橘子味。
那是他之前买给宋月蕊那支护手霜的味道。
他看了看四周,这房子他有印象。
之前方邵哲跟他商量带宋月蕊回他老家那颗星球的时候,给他看过这座房子的内部照片:“怎么样?采光不错吧?我老家没有什么特色,就是一年四季太阳好。”
毋庸置疑,这里是方邵哲买下的那座新房。
他抓起姐姐的两只手认真端详,十根指头微微翘起,指甲磨得很漂亮。
没有冻疮,没有伤疤。
宋月臣下意识看了一眼床头柜,那是他平时给姐姐放治疗药的地方,此刻那里空空如也。
少年一片惘然。
“小红毛丹,你干嘛呀?”宋月蕊奇怪地抽回手:“你还去不去啦?”
不管怎么说,今天也是姐姐入学的日子,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宋月臣把短袖往头上一套:“去!怎么不去!”
“那你快点,邵哲已经在外面开车等我们了。”宋月蕊在他头上乱抓一把,换鞋去了。
即使双脚赤裸地踩在地板上,被未扫干净的沙砾硌着他的脚心,宋月臣仍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对着镜子把前额被揉乱的刘海压顺。
“咳咳!”
空气中细小的灰尘把他呛了一下,他没忍住在鼻尖扇了扇,踢上两只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凉水泼在脸上,清晰地刺激着毛孔。
他敲了一下面前用于整理仪容的那面镜子,镜面忠实地投射出一个整整齐齐的他自己。
头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没有平时那种头重脚轻,随时随地就要睡着的感觉。
“小红毛丹?快点呀!”
姐姐的催促声又一次响起,宋月臣赶紧到客厅换鞋。他正要拉开鞋柜,宋月蕊摁住鞋柜门手腕:“不用。”
她从柜旁的包装盒里提出一双崭新的运动鞋,拿出里面的纸塞子:“穿这个吧。”
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宋月臣没印象。
“还愣什么呀?快换吧,邵哲等着我们呢。”
宋月臣机械地点了点头,弯下腰,把脚塞进运动鞋里。
突然有个声音模糊地催促着:“快点……快点……要……”
什么?什么快点?
他停下手上系鞋带的动作,想努力听清那声音的后半句话。
宋月蕊蹲下来,在他额头上重重一敲:“你今天怎么回事?”
“嘶!”宋月臣吃痛地叫了一声,回过神来。
那道声音瞬间消失了。
一眨眼,他已经坐在方邵哲的车上了。
姐姐正坐在前面的副驾驶上,拿着一把小梳子仔仔细细地打理自己的刘海。
方邵哲一边看导航,一边和宋月蕊商量着:“学校这么远,你就放心去上课,平时不用回来,店里的事情有我照顾。”
“你这话说的……”宋月蕊笑了笑,收好梳子,打开了车里的冷气:“我当然会好好上课,我们现在都结婚了,是一家人了,店里的事情我肯定也会回来管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忙活呢?
最重要的是……”
她侧过身看了一眼弟弟。
宋月臣捏着安全带的卡扣,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一闪而过的风景被防晒玻璃折射后蒙上了胶片的质感,东一块绿西一块紫,歪歪扭扭落在他身上,又变换着切成其他的模样。
——“邵哲,你得替我照顾好小臣。”
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宋月臣冷得整个人在后座上蜷成一团。
他哆嗦着试图去摁车窗的下降键,却被按键灼热的温度烫得缩回了手。
宋月蕊还在前面和方邵哲交代着宋月臣的相关事宜:
“小臣不挑食,他什么都吃,也不浪费粮食,但就是因为这样,你才得注意一点,他经常因为不浪费东西吃坏肚子。”
宋月臣试着插话:“姐……”
宋月蕊好像没有听见,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小臣很懂事,他很怕生病去医院,因为会花钱,你得盯着他,他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一定带他去看,别拖着。”
“姐!姐姐!”
“小臣很节约的,他能把一双鞋穿烂,所以你要每个季度都给他买新衣服,新裤子,新鞋子,钱从我账上划就行,他正是长个儿的年纪,衣服变短也正常,别委屈他。”
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不理我?
宋月臣大声呼喊姐姐的名字:
“宋月蕊!”
宋月蕊依然没有停下,讲话的速度反而像按下快进键,越来越快,方邵哲的车也越开越快,小小的车厢外,一切都凝聚成了风暴,两侧的光影开始加速,树影,街道,马路,高架桥——它们蠕动,旋转,紧贴车窗,向后呼啸着倒退。
“咔嚓”一声,副驾驶车窗的玻璃碎开一到缝,一束难以辨别的色彩照进来,顺着宋月蕊的发丝蚕食她的形状,连带着一点点吞噬她的影子。
——姐姐的脸在刹那间模糊起来了。
宋月臣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想到前排看看姐姐怎么了,肩膀上那条安全带却像鬼索一样死死捆着他,身体沉重得像铁,无法挪动分毫。
“不……不要!姐姐!宋月蕊!快跑!”
“宋月蕊!听见没有!跑!跑啊!”
——不管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
宋月蕊无动于衷,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了。
宋月臣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亲的家人在眼前渐渐失去血色,最终,她融化了,副驾驶的座位上只剩下一摊灰白的尘埃,顺着那道玻璃裂隙飞散着消失了。
那是姐姐吗?
不不不……不对,这是噩梦吧?
太可怕了……
不要……绝对不要!
停下!快停下啊!!!
“方邵哲!停车!”
前排没有反应。
宋月臣嘶吼起来:“姓方的!你个混蛋!停车!”
他拼命往前伸脖子,终于看清楚了。
正驾驶的位置上,空无一人。
方向盘自顾自地转着,油门保持着被踩的状态,挡风玻璃变成了一大块毛玻璃,前景不清不楚地糊在他的视网膜上。
整辆车在失控地飞驰,不知何时停下,也不知驶向何方。
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快点……快点……要……”
——快点?什么事情快点?要做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那道声音又飘悠悠地响起来:“那就快吧……再快一点……”
车子本就开到极速,这下更是快得令人害怕。眼前的一切都随着提速变作混沌的一团,发出尖锐的嘶鸣,啃食着宋月臣的神经。
他无法思考。
啊……
啊啊……
宋月臣发出一连串不似人声的哀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叫得喉咙发干,嘴里涩得像要生烟,舌头又麻又涩,四肢百骸痛得像被反复碾碎又拼回原样。他抽搐起来,哭着呕着,像身下这辆车一样,无法停下。
在这不可名状的疯狂瞬间,他崩溃而无措。
到底怎么了?现在该干什么?谁来给我指令?
求求……求求谁,谁都好,救救我吧……
那个声音好像被宋月臣的祈求召唤而来,由远及近,慢慢贴近他的耳根,这一次,它分明地舔舐着鼓膜,给予了坍塌成废墟的宋月臣一记耳光,将他彻底锤作齑粉:
“快点也来不及了,你知道的。
——没有机会了。”
刹那间,所有的一切在记忆深处亮起星火,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此刻被定格在宋月臣痛苦颤动的绿瞳孔里。
是……不管多快都来不及了。
宋月蕊从来不会叫他“小红毛丹”。
宋月蕊很明确地表示过,要在复学读完书以后才考虑和方邵哲结婚的事情。
宋月蕊还没跟着方邵哲搬去他老家那个温暖如春的星球。
宋月蕊说,她要彻底安顿下来,治好了病,才会同意方邵哲的求婚。
……宋月蕊,病得很重。
那这里是哪儿?姐姐在哪里?
“小臣……”
姐姐?
宋月臣想张嘴,上下两块嘴唇却被粘得怎么也张不开。
“小臣……来……来呀……”
姐姐……一定是姐姐,没错的!
宋月臣拼命发力,试图回应姐姐。
“别白费力了……”
宋月蕊的声音停下来了,那道怪异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你找不到她。
你怎么可能再找到她呢?
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宋月臣,你睁眼看看……
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宋月臣睁开眼,这里不是车厢,不是方邵哲买的房子。
白的灯,白的墙,白的天花板。
白的被单。
他记得自己是握着宋月蕊的手入睡的,现在,他的手心里没有任何旁人的温度。
床头贴着宋月蕊的患者信息。
宋月臣掀开被单,下面没有人,他的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反应,引着他磕磕绊绊冲出病房,一出来,他就看见了方邵哲。
方少哲面容憔悴,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和医生交流着什么。
盒子上贴着的是宋月蕊长发时期的照片。
“哐当!”
宋月臣瘫坐在地。
那是姐姐。
盒子里是宋月蕊,他相依为命的姐姐。
“咚咚咚!咚咚咚!”
好吵……是什么在吵?
他朝胸口一摸,原来是加速不止的心脏。
“咚咚咚咚咚咚!!!!”
好痛……好痛啊……
方邵哲着急地过来扶他,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驱使声带发出了细如蚊呐的一点动静:
“姐姐走了……你为什么不喊醒我?”
“你……”方邵哲登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医生替他回答了提问:
“那时患者突然情况危急,我们没来得及叫你,就把她推进手术室了。”
宋月臣颤抖着问:“这次,我睡了多久?”
方邵哲悲哀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月臣扶住墙面才不至于摔跤,他鼓起勇气再次哀求他要的答案:
“方邵哲……姐夫……求求你,告诉我,我睡了多久?”
方邵哲不忍地闭上眼:“三天。”
三天,整整三天。
宋月臣几乎要拽着方邵哲的裤腿跪倒在地,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深爱姐姐的男人。
“所以……不叫我……是因为喊不醒我,是吗?”
方邵哲还没回答,医生就冷不丁说了一句:
“患者昏迷的时候还在迷迷糊糊喊你的名字。”
方邵哲把宋月臣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无言地落泪,但宋月臣明白了一切。
姐姐在急救室抢救,他却沉溺在一个虚幻的,一厢情愿的美梦里,这个梦一做就是三天。
如果能早点醒来,也许就能见到姐姐最后一面。
凭什么姐姐在里面受罪,我却在外面呼呼大睡?
他猛然想起跟姐姐的约定:
姐姐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姐姐,而且我会一直握着姐姐的手。
我还会努力赚好多钱,不用你的钱也不用姐夫的钱,我也要给你买很多甜甜的橘子吃。
——姐姐离开了,我也离开了姐姐。
我没有一直握着姐姐的手。
我还没来得及赚很多钱给姐姐买橘子吃。
姐姐,你一定很恨我吧?你呵护疼爱了那么久的我,居然连你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也不敢去看方邵哲的眼睛,他想,在这个帮助姐姐,爱护姐姐的男人眼里,他一定是个不孝的弟弟,是不能被原谅的混账了。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无数句对不起在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句能说得出口。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姐姐已经躺在那只小盒子里,永远也不会亲热地叫他“小臣”了。
走……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我已经不配留在这里,不配看着姐姐下葬了。
宋月臣挣脱了方邵哲的怀抱,像亡魂似的,踩着他碎落一地的痛苦,朝医院外走去。
“小臣!你去哪!”
宋月臣顿了一下脚步,方邵哲着急的呼喊没能让他回头,他摇晃着身体,很快走出了大门。
方邵哲追了出来,却怎么也找不到宋月臣,只在姐弟共住的那间小屋里找到一封信:
——我没脸见你,更没脸见姐姐,请你带她去温暖的地方。
宋月蕊留给他的那笔钱,他一分也没动,全部留在了账户里。
宋月臣再也没有回过坦斯文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