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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凝梅苑掌钥立规 以我对我哥 ...

  •   凝梅苑的晨光刚漫过回廊,凌风已领着人候在庭外。两名小厮手捧红漆托盘,春桃领着十二名丫鬟垂首立于其后,院中静得只余风掠过梅枝轻响。

      沈知意昨日与这些人不过匆匆一瞥,原想缓几日再细作安排,没料到她们竟已齐齐在此等候。见她与赵琰并肩入院,凌风上前一步,利落地掀开托盘上的红绸。厚厚的账册整齐码放,一串铜质对牌旁,赫然躺着沉甸甸的库房钥匙。

      赵琰立在她身侧,声音清冽,听不出半分情绪:“往后凝梅苑中一应事务,交由你打理。账册、对牌与库房钥匙,都收着。”他指尖轻扣托盘边缘,目光沉沉锁着她,“我给的东西,心安理得拿着便是。世子妃,可懂得我的意思?”

      沈知意心头一凛,觉着他是打算考验自己。

      她目光扫过那串象征掌家权的物件,心头微微一跳,抬眼望他,“妾身晓得。”言外之意,他赵琰没给的,半分也别想碰。

      不过,这人倒是大方,竟将这个院子的家当交予她,却又字字句句敲着警钟。她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丝毫不显,示意春桃上前接过,自己对着赵琰盈盈一福,嗓音温软:“既蒙夫君信任,妾身定守本分,不让后院琐事扰了夫君清净。”

      “这是给你挑的十二名丫鬟。”话落,赵琰双掌対合,轻击两声。十二名十三四岁、容貌周正的少女齐齐上前见礼,不见半分寻常丫鬟的怯懦。“她们各有擅长,往后只听你一人调遣,助你打理后院。”

      得,除了考验,还有眼线。
      不过,沈知意不难接受,被人时时监视的日子她从小就这样过来的。

      “是,妾身明白。”沈知意乖顺应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铜钥匙。她忽然想起什么,悄悄拉了拉赵琰的衣袖,眼尾微垂,轻声唤道:“爷,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赵琰侧眸看她,面具后的眉梢微挑:“哦?”

      “妾身自小身子弱,久病成医,便爱摆弄些花花草草。”她指尖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带着试探,“想在院里辟块小地方种些药草,既能打发时间,日后若是有个头疼脑热,也能应急。就一小块,不占地方,爷觉得……可行吗?

      赵琰盯着她泛红的耳尖,面具后的眼睛细微地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探究。昨夜林记药铺的线索还未理清,眼前这人倒自己掀了片衣角,偏还这般无辜温顺。他语调微扬,似笑非笑,试探之意直白:“种药?”

      “只是寻常草药,不占什么地方。”沈知意心头一凛,仿佛全然未觉他话里的深意,依旧温温吞吞地说,“爷若觉得不妥,那便……”

      “无妨。”他打断她,脚步已迈向正殿,玄色衣袍扫过阶前落梅,声音淡淡飘来,话里带着敲打:“需要什么,寻管事支应,这些小事无需问过我,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但记住,凝梅苑里,只许种救人的药,若让我瞧见半分不该有的东西——我从不养无用之人,更不养心怀不轨之人。”

      沈知意眼底一亮,眼角弯起真实的弧度,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谢爷!”

      她转身时,广袖似无意般拂过,一只青花缠枝的小瓷瓶从袖中滑落,直直朝地上坠去。“哎呀!”她低呼一声,慌忙弯腰去接,却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冷风掠过,那只修长如玉的手已在她触及之前,稳稳将瓷瓶扣入掌心。她的指尖只来得及碰到他袖口冰凉的缎料,一缕清冽如雪中寒梅的冷香窜入鼻尖。

      赵琰捏着瓷瓶,指腹缓缓摩挲过光滑的釉面,黑眸沉沉锁住她:“这是什么?”他没忘,她方才刚提了种药,便无意掉出个瓷瓶,这般巧合,又不得他不多想,“莫不是,你方才说的‘寻常草药’,炼出来的东西?”

      沈知意收回手,耳尖泛着浅浅的粉,垂眸作答:“是妾身自己调的润面膏。想着爷常戴面具,恐材质磨损肌肤,或是闷着了不适……”她似鼓足勇气,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杏眼里水光潋滟,干净得不见半分杂质,只藏着新妇的小心翼翼,还有几分怯生生的讨好,任谁看了都难免心软。

      “此膏有清凉润泽之效。本想找个合适时机给爷,没想到竟这般失仪,让爷见笑了。”

      赵琰捏着瓷瓶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张面具他戴了数载,人人怕他、敬他、算计他,旁人只道他面容丑陋不敢示人,又或是暴戾成性故弄玄虚。从未有人想过,这面具戴久了,会不会磨损肌肤,会不会闷得慌。

      指尖摸着光滑的釉面,表面残留着她温热的体温,那温热竟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口,泛起些陌生的暖意。

      这丫头,是真的在向他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他忽然俯身逼近,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冷冽的气息带着他身上的寒梅冷香,将她完全笼罩。覆着银面的脸近在咫尺,紧抿的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黑眸安静地落在沈知意脸上,语气冷而锋锐:“你倒是会讨好人。不过,你究竟是真乖巧,还是装乖巧?”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层细碎的战栗。沈知意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半点未崩。她未退半步,却强撑着微微仰起脸,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杏眼里水光潋滟,清晰映着他冷硬的银面,轻轻柔柔地开口问:

      “世子希望妾身是哪种呢?”

      既然都戴着面具做人,谁又比谁真诚几分?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他直起身,将瓷瓶揣入袖中,语气淡淡:“药圃的事随你。”

      说罢转身,大步朝东厢书房走去,背影挺拔冷峻,只留下一句余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前:

      “记着,别碰毒。这府里,容不下脏东西。好好查库房,别让我失望。”

      “妾身铭记。”她低声应答,望着他走向东厢书房的背影,唇角轻轻勾起。

      掌心那枚铜钥匙触感微凉。这哪里只是管家权?分明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纸军令状。

      赵琰在皇权与各方势力间周旋的人,最忌后院起火。他塞来的这十二个人,绝不是为了排场,是要将这凝梅苑守成铁板一块。只要她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他为内宅分心,这世子妃的位置才能坐稳。

      这,就是他们这场交易里,最核心的默契。

      沈知意将钥匙收进袖中,转身走向院里十二名丫鬟。日头渐高,光线透过梅枝洒下,在她们肩头跳跃着细碎的金斑。这十二人站姿如松,垂首静立,气息绵长均匀,院中竟听不见一丝杂音。

      “都抬起头来。”她走到廊下太师椅坐下。春桃奉上热茶,她揭开茶盖,慢条斯理撇去浮沫,语气淡却有分量:“既入了凝梅苑,往后我便是你们的主子。”

      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是警示,也是立威。

      “说说吧,都叫什么,擅长什么。”

      为首的丫鬟上前福身见礼:“奴婢流霜,擅算学,过目不忘,无论多复杂的账册,翻看一遍便知错漏。”沈知意眉梢微挑,倒是个顶好的账房先生。

      第二名丫鬟随即走出,身量比旁人高挑些,步履生风,透着一股利落劲儿:“奴婢流云,略通拳脚,善使短刃,寻常三五护卫近不得身。”
      第三名丫鬟生得最是寻常,丢人堆里立刻淹没,声音也轻:“奴婢流雨,擅打听消息。京城各府后宅的关系往来,奴婢都略知一二。”

      余下几人依次上前,各报所长:精于辨毒识药的流露,通晓膳食药理的流霞,还有擅长易容梳妆、仿人声线的……

      沈知意越听心中越明镜似的,赵琰为培养这些人,定然费了不少心血。这套班底,莫说管个后院,便是理一处府衙、甚至一方势力,都绰绰有余。

      待十二人禀毕,沈知意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她们面前。周身气场悄然转变,褪去在赵琰眼前的温软,显出一种沉静的威压。

      “我不管你们从前在哪、做过什么,进了这院子,就得守我的规矩。”她目光扫过众人,锐利如钩,“第一,嘴要紧。院子里的事,哪怕是一只蚊子飞出去,也得经我同意;第二,眼要亮。人心复杂,谁是人谁是鬼,心里要有数,若让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扰了世子清净,别怪我无情。”

      十二人齐声应答,声音整齐,透着敬畏。

      沈知意满意点头,“进了凝梅苑,便是自己人。我不会亏待忠心的人,但也容不下二心。”

      “流霜,接手库房,三日内理清陈年旧账,疑点单独列出;流云,院中防卫归你,除我与世子,任何人不得擅入正房;流雨,多往各院走动,尤其是寿安堂,有任何风声立即来报……”

      她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末了,她唤来春桃,递过十几个沉甸甸的荷包:“给大家分了,算是见面礼。”

      打一巴掌,赏颗甜枣。这驭人之术,她在沈家后宅那些年,早已看得透彻。丫鬟们掂着荷包的分量,眼底敬畏更深,行礼的姿态愈发恭敬。

      众人散去,凝梅苑很快响起有序的忙碌声。沈知意独自立在廊下,望着眼前逐渐步入正轨的一切,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第一步,总算踏稳了。

      后顾之忧既解,接下来,便该盘算自己的事了。

      午后,日头偏西。

      沈知意换了身素净利落的襦裙,袖口用襻膊挽至肘间,握着一柄小巧花锄在新翻的松土地边蹲下,指尖轻点地面,细细规划:“流露,这儿土湿,掺些砂砾种薄荷;那边日照足,留给金银花和田七。”

      她神情专注,流露侍立一旁,持炭笔在册子上疾书,半点不敢怠慢。

      正忙着,院门口忽然探进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双丫髻上的珍珠花随动作轻颤。赵玥左右张望一番,见赵琰不在,眼睛顿时亮了,提着裙摆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一路小跑到沈知意跟前:“嫂嫂!”

      沈知意直起身,取帕子拭了拭额角细汗,唇边漾开笑意:“跑这么急做什么?后头有老虎追你不成?”

      赵玥喘着气,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道:“比老虎还吓人呢!”说着,一双圆眼警惕地扫过四周忙碌的丫鬟。沈知意会意,扬手道:“你们先去备土。”

      待人退远,赵玥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嫂嫂,我方才偷溜进我哥的书房了。”

      沈知意动作微顿:“不怕你兄长罚你?”

      “趁他被父王叫去前厅才敢溜进去的!”赵玥摆摆手,随即皱起小脸,“我发现,我哥可能骗了咱们!”

      沈知意心头微动:“骗什么?”

      赵玥踮脚凑到她耳畔:“我在他书架后的暗格里,翻到好多画卷!全是美人图!虽然都蒙着面纱,但那身段腰肢……啧啧,比春风楼的花魁还妖娆!”

      “美人图?”沈知意捏着帕子的手指猛地一紧,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她垂下眼睫,故作委屈地抿了抿唇,声音软软的,像极了被夫君冷落的小媳妇:“原来……世子喜好这般模样的。”

      赵玥见她这般,连忙摆手:“嫂嫂别生气!也许大哥只是欣赏画技呢?以我对我哥的了解,他才不是那种人!”

      沈知意抬眼,轻轻捏了捏赵玥的脸,不动声色地将话头转向赵玥:“还花魁呢!你一个姑娘家,何时去过那种地方?”

      “好嫂嫂,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赵玥急得跺脚,脸蛋涨红,连连求饶,“我就是听旁人说的,从未去过!”

      “那玥儿得答应我,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若是传出去,仔细你哥哥找你算账。”

      赵玥重重点头:“我只告诉嫂嫂一人!绝不外传!”

      沈知意摸摸她的头笑道:“玥儿最乖了。”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赵玥,沈知意立在原地许久未动。冬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拂动她的衣袂。她缓缓抬眸,望向东厢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眼神沉静如深潭。

      她叫来流霞,轻声叮嘱:“炖盅鹿茸枸杞汤,多放些枸杞,炖得软烂些。”

      流霞应声退下。

      暮色渐浓,天边染开一片橘红。

      流霞照着吩咐将鹿茸枸杞下入砂锅,小火慢炖。沈知意立在小厨房外,望着东厢书房紧闭的雕花木窗微微出神。
      赵玥说的美人图,在她心头绕了一下午。

      人人都说赵琰好男风、厌女子,可他书房暗格里,却藏着满满一匣蒙着面纱的美人图。是传闻有误,还是那些画卷,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

      “世子妃。”

      流雨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快步上前低声回禀:“奴婢探得消息,秦管事明日会亲自开库清点,说是要帮您对账。”

      沈知意回神,眸底掠过一丝冷光。
      秦管事是服侍先王妃的老人,在王府浸淫二十年,根基深厚。赵琰昨日特意提点她库房亏空的事,今日秦管事便主动要对账,明摆着是要给她这个新世子妃一个下马威。

      “知道了。” 她淡淡应声,“届时叫流霜备好笔墨纸砚,咱们亲自去会会这位王府老管事。”

      流雨躬身退下。沈知意望着砂锅升腾的白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下马威?她在沈家后宅见得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凝梅苑掌钥立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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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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