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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爱未明,恨先知 大反派恢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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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殊回到屋内,换下那件沾满鲜血的衣服,又将双手仔细清洗了两遍,直到再也闻不到血腥气了,那股笼罩着他的阴影才散去些许。
他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个瓷瓶,思绪不由得飘回赵家村那个夜晚,他和书环带着画满符文的黑布往山上赶,途中一个黑衣人拦住了去路,他同其交手,对方竟是个不逊色于他的高手,交手的间隙,那人问他:“你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份吗?”
他闻言一愣,对方没有趁此机会重伤他,而是十分亲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跟着你的那位姑娘有问题。”
他抬起剑,目光冷冷的瞥过去。
“你在找死。”
“不要急,你没直接动手杀我,不也是因为有所怀疑吗?”对方攀在肩膀上的手指依次轻轻抬起落下,带着些许恶劣的逗弄,留下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黑衣人第二次找上他,是在兰丘。
那夜他本倚在窗边看月亮,突然见门外闪过一个人影,速度之快,非常人所能及,他看了眼床幔,书环睡得正沉,他垂眸思虑了一瞬,起身追了出去。
那人似乎有意等他,见他追下楼了才继续往外跑,一路轻飘飘的拐过几个弯,被他堵进了一处死胡同。
这个不是真人。
早在逃窜过程中他就发现了,这人跑起来脚不沾地,转弯时身子会往后飘,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嘻嘻嘻嘻,被追上了!”
它歪了歪头,那双点了两点阴石墨的瞳孔转了转,猩红的嘴唇努力朝两边拉扯,一条手臂长的舌头从唇缝里掉了出来,裴殊纵观全程,连眉头都没皱。
“嘻嘻嘻嘻,公子不害怕。”
它眼里淌出两行血泪,紧接着是鼻子,嘴角,耳朵……
裴殊嫌它吵闹,抬手拍了一掌,纸人被“泼”的一声打倒在地,额角破开一条口子,伏地呜呜呜哭了起来,哭声带起一股阴风,将胡同口的落叶吹得打卷。
“谁让你来的?”
纸人以袖掩面,一双眼睛阴寒的往向裴殊:“嘻嘻嘻嘻嘻,这才多久公子就忘了我啊?不想知道那位姑娘的真实身份了吗?”
他蹙眉:“你都知道些什么?”
“嘻嘻嘻嘻,我知道的东西很多,但是公子付不起代价,所以我只能告诉你,伤她会遭反噬,还有,你们这对夫妻装得实在太不像了,嘻嘻嘻嘻……”
不知是哪句话惹恼了他,亦或是它的笑声实在是太难以入耳了,裴殊直接抬手将它那一双瞳孔戳瞎,一般的纸人这时候都会散灵,变回原型,眼前这个却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快些……快些回去吧……她……胆子小……”
说完才彻底不动了。
裴殊收起纸人,起身便往回赶,果然遇见一只鬼影在床榻前恐吓她。
自那以后便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个黑衣人再也没找上门来,若不是今日房间内多了一封信的话,他险些忘记还有这回事。
信上说他们查到了书环的真实身份,邀他去南边林子里见面,他当时怎么想的呢?
他将这封信烧了,想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出这种选择,或许是和她相处了太久的原因吧,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日夜陪着他了,更不会给他买衣服,帮他束头发,在看到任何有趣事物的第一时间叫他去看,裴殊觉得,哪怕她真的骗了他很多,他也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失去了记忆,就该连同之前的恩怨一起消失。
但他还是去了,不为别的,只想看看是谁一直在暗处纠缠她。
那个黑衣人似乎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对方背对着他,语气肯定:“你爱上她了。”
爱?
这是一种什么情感?
在梦境里他是懂爱的,瘦弱男子写下了这种设定,因为更方便让书环沉溺其中,他试着回想当时的心情,发现有些半知半解。
他不懂爱,只希望两个人能永远像现在这样。
对方像是能看透他心中所想,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哈哈哈哈……你竟然还不懂……”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背对着裴殊笑了一会,这才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同他别无他样的脸来。
“不过没有关系……今日一过,你便能明白了。”
裴殊看着眼前之人,同他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白发,一模一样的身形,若非他本人在这的话,怕是连书环都很难辨别出真假。
书环呢?
他的心突然狠狠一跳,一个猜想浮上心头,忆怀飞出,将对方心口处穿出一个洞,没有血,这也是个纸人。
笑声渐歇,他低下头看着那处破洞,说了一句:“这一剑,算你给她报仇了。”
说完瞳孔一白,整个人化作一个白发纸人,裴殊将其收起,忆怀渗出一缕墨色,他顺着指引追去,发现了躺在血泊的书环。
心口那一剑本是冲着穿心而去的,但不知为何偏了一寸,这才给了他挽留的机会,又碰巧刚耗尽灵力就等来了莫临江几人,倘若中间差了一点运气,恐怕此刻已经天人两隔了。
天人两隔,裴殊不喜欢这个词,今天之所以会发生这件事,都是因为他失去记忆,被人钻了空子的缘故。
他看着手中的瓷瓶,那日书环被藤妖撞伤,血滴在地上损坏了阵法,她虽极擅掩饰,却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他借着给她上药藏起了这些血。
她画符能引来天雷,血能破阵,这样神秘,哪里像是个普通人。
所以,他喝下她的血会怎样?是死还是活?裴殊不想再思考,仰头的动作带上了几分决绝。
血液入喉,没有想象中的难受,反而带着一股包容万物的温和,有什么被束缚已久的东西松动了,零星记忆一点点涌上心头。
他坐在一片杜若中雕刻一支冰剑,一个男人倚在远处的老槐树上,劝他:“师弟,冰剑虽美,但却脆弱,稍有不慎会伤了自己的,你以后有了心爱的人总不能刻一把冰剑送给她吧?”
他听见了,手中的动作却没停。
晶莹剔透的剑身在空中划过,径直撞向树干,碎裂成几截,虎口处被冰渣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他沉默不语,转头又拿出一块冰雕了起来。
……
他似乎受了伤,对照着医书给自己捡了一副药,熬出的药又黑又臭,他皱着眉喝下,嘴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感觉。
……
他站在一处陌生又熟悉的府邸之中,一个穿着富贵的小男孩抱着一条幼犬怯生生的看向他,一个男人将其挡在身后,语气生硬:“裴殊?你怎么回来了?”
……
他站在墙角,泪水从脸庞滑落。
……
他挥剑斩杀妖物,有人愤愤不平拦在他面前:“你谁?怎么一上来就抢我风头?”
……
他跪在坟前,泪水模糊了视线,嘲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这种丧门星,迟早害死身边所有人!”
……
他沉默着从一群又一群嘲讽他的人中间走过。
……
他费劲全力反抗,却仍被一层层符文压垮了脊梁,跪倒在地,两行血泪流下。
……
有人拉着他的手说我会永远陪着你,然而他用尽全力也没拉住她的手。
……
他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于是强行挣脱而出,破开这一方天地。
……
他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看见了一个陌生又亲切的女子,她跪在桌前,举起三支奇怪的东西,对着一副丹青念念有词道:“裴汀州啊裴汀州!选一个你喜欢的结局吧!”
画上之人长得与他极为相似,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张纸,上面写满了各种死法。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听说一个人倾注心血写下的人物会生出灵气,从一堆文字变成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他就是那个由文字堆砌而成的人。
他的痛苦都是出自她的手。
……
爱未明。
恨先知。
……
裴殊睁眼,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此刻夹杂着许多情绪,整个人跪倒在地,他抬手插入发根,额角青筋暴起,脑袋一抽一抽的疼。
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顺遂一生,而他却历经波折?
为什么有人父母疼爱、家人关怀,而他却像是被扫地出门的猫狗?
为什么有人挥掷爱恨如泥沙,而他却连一丁点的爱都要被夺去?
既然不爱他,又为什么要写出他?
他有太多问题想要听她亲口解释。
这个想法一出,他没有丝毫犹豫,推门而出,大步走到书环门前,谢归川三人还守在门外,见他红着一双眼过来,疑惑道:“裴公子你怎么了?”
他没理会无关人员,将房门关死,径直走到床前。
屋外兰驿有些不放心:“裴公子怎么了?”
谢归川摇着凤凰泣,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表情:“还能是如何?关心过切呀。”
被误以为是关心书环的裴殊站在床前,胸膛剧烈起伏,大脑也混乱不堪,忆怀更是不知何时被他拿在了手上。
要动手吗?
裴殊默默的问自己。
莫临江不在,屋外的人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这时候动手,他有十足十的把握杀了她。
要给自己报仇吗?
按照以前自己的脾性,这一剑早已刺下去了,而此刻,他竟罕见的有些犹豫。
为什么会犹豫?
裴殊不明白。
难道他一生中的痛苦不足以让他刺下这一剑吗?
他站了很久,一边看着床榻上沉睡的人,一边将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回想一遍又一遍,每回想一次,对她的恨就更深刻一分,可每看她一眼,心中那份纠结也缠绕得更深。
两方互相拉扯,谁也不肯退让一步,非要争个胜负出来,裴殊收起剑,紧紧捂着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书环睡得不是很沉,迷糊中察觉了他的动作,睁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殊……你怎么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阴沉,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没怎么。”
“可是……”
她抬了抬手,想去触碰一下他的脸,却被他将整只手攥住。
“可是我觉得……你看起来有些难过。”
他沉默。
她顺势抓住他的一根手指。
“你真的在难过。”
她的眼睛里有一股难以散去的愁绪,以往被她很好的掩藏起来,如今受了伤,纷纷破土而出,这样的场景,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为了自己而忧愁,他抬手覆上双眼,那道目光不再落在自己身上,顿时轻松了许多。
“我没有,你需要休息。”
她本就失血过多,说这几句话已是强撑,很快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裴殊面色平静,内心的挣扎却从未停止。整整一夜,他都在两个选择间纠结,那颗心从一开始的剧烈跳动演变为剧痛,仿佛真的在被撕裂,最难忍的时刻,他紧咬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恐惊扰了身前之人,一直到晨曦微探,他终于想到一个法子,得以从混沌中脱身。
一颗心缓缓平静下来,他整理了一下仪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须臾,谢归川来敲门:“裴公子,书姑娘该喝药了。”
书环被敲门声吵醒,他开门接过药,将她抱起一勺一勺喂下。
休息过一晚后她似乎恢复了一些精力,一碗药喝尽,还有闲心跟他开玩笑:“没有你熬的苦。”
起身的动作一顿,他将碗放下,又喂她吃了两颗丹药,抓着她的手把脉道:“等你伤好了,教你练剑。”
“真的?”书环眉眼一亮。
“真的。”
“那我要练最厉害的剑法!要能斩杀最厉害的人的那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