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章:承熙二年 一心拔刀 ...


  •   “一心拔刀的人,为什么也会停下来看雪呢?”

      楚宛臣歪坐在漫天的白里,自顾自地问道。他右手紧握的佩剑,正插在雪地里,支撑着身体的重量。

      顾魏安站在他身后几步开外,手按在刀鞘上,华贵的官袍不断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楚宛臣那近乎呓语的问话,像一片极轻的雪花,穿过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落在他紧绷的心上。

      顾魏安沉默。时间仿佛被冻住,只有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铺成更厚、更冷的冰霜。

      楚宛臣回头望向他,忽然笑了起来“这一局还是你赢了。”

      “这条命,就送与顾大人。”

      楚宛臣嘴角依然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和朋友说着一件早就想好的小事。

      “祝君勒石燕然,封狼居胥。”

      他垂眼,放开手中的剑,从怀中缓缓摸出一柄极短的匕首。锋刃薄如蝉翼,银光闪闪地透出细腻的纹路。这是他母亲的遗物,一次次地出现在他给自己预想的结局中。

      顾魏安还是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柄匕首上。

      楚宛臣不再等他回应,没有一丝犹豫地,双手举起匕首,转向咽喉。手腕发力时,雪花恰好落在他的睫毛上。

      就在刃尖即将刺入喉间之际,一抹黑影疾掠而至,匕首“锵”地一声落地。

      顾魏安半跪在楚宛臣面前,呼吸急促,右手死死地扣住楚宛臣的腕骨,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个匕首的距离。

      楚宛臣嘴唇张了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顾魏安很快恢复了镇静,夺走那把匕首,缓缓起身,开口依然是楚宛臣最熟悉的冷淡口吻:“带走。”

      两名影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楚宛臣身后,一人锁住他身体,一人从其背后点穴、封脉,手法极为稳准。楚宛臣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楚宛臣发现自己不再躺在雪地,而是被吊着跪在某处冰冷的泥泞之上。粗糙沉重的木枷锁着他的脖子和两只手腕,木枷上方有铁链吊起,距离地面不远不近,刚好足够他的身子跪缩在其中。各处未愈的伤口在寒风摧残下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这刺痛让他逐渐清醒,催促他着力分辨周遭的环境。

      外面的风雪依然很大,刮得人睁开眼睛也费劲,但楚宛臣还是认出了这里。这是玄武盟的坞堡——顾魏安久攻不下的地方。原来他是要把自己拖来此处斩首示众。

      玄武盟所在的坞堡名唤铁壁堡,城墙由无数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深青色山岩堆叠嵌合而成。岩石表面粗糙冰冷,布满风雨侵蚀的沟壑和岁月沉淀的苔痕,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的铁灰色泽,由此得名铁壁堡。

      此处城墙的基座深深扎入冻土,又以一种近乎蛮横的角度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站在铁壁堡脚下,视线需极力向上攀爬,才能勉强触及那隐没在低垂阴云和纷飞雪沫中的垛口边缘——此处本该是守军林立、旗帜招展的地方,但眼下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寂。那些用于射击、瞭望的窗口,此刻都像瞎子的眼窝,深陷在厚重的岩石里,透不出一丝光亮,也映不出任何倒影。这里也没有盔甲的摩擦声,没有慑敌的号角声,甚至连一声咳嗽、一句低语都听不见。

      “你着急为了这些人去死,可他们却没一个敢出来救你。”

      楚宛臣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顾魏安。他艰难地转过头,只见那人负手而立,紧紧地盯着铁壁堡冰冷寂静的城门。在顾魏安身后,是肃立如林的北府军,大片的铠甲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旌旗在风中沙沙作响。顾魏安的北府兵杀名震天,所到之处皆血流成河,如今他们虽然攻不下铁壁堡,但任何一个胆敢出城的人都必死无疑。

      “诛心的话我都听腻了,顾大人也没点新花样。” 楚宛臣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嘶哑,语气却仍是不屑。

      顾魏安没再说话,楚宛臣察觉到他身后那严整的仪仗中忽而传出一阵细微的波动。

      一个面白无须的身影,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无声无息地从那片肃杀的紫色与铁灰中分离出来。他身着玄青蟒纹直身袍,头戴象征内廷权柄的三山帽,手持一柄刺目的明黄卷轴。来的人竟是御前秉笔太监王瑾。

      他步履轻飘得近乎诡异,踏在雪地上竟几乎不留痕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对呼啸风雪的畏惧,只有一种宫中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阴鸷与深入骨髓的漠然,仿佛眼前的一切生死挣扎都不过是戏台上的皮影。

      王瑾步履无声地走到顾魏安身侧略前的位置站定,无声地宣示着某种地位。他先是目光冰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楚宛臣,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毁掉的器物,而后又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直抵骨髓的冰冷,响彻这片死寂的战场:

      “逆贼楚宛臣,啸聚江湖,勾结坞堡,抗拒王师,图谋不轨。铁壁堡负隅顽抗,皆因你蛊惑人心,顽抗天威。致使生灵涂炭,将士捐躯......”

      尖细的嗓音裹挟着空洞的罪名,如同细碎的纸屑飞扬在空中,楚宛臣一个字也未听进,他的思绪飞向了坞堡的城剁,飞向了他的师兄、徒弟、好友。曾几何时,顾魏安的庙堂之高,与他的江湖之远毫无瓜葛,只因为皇帝突如其来的一纸诏书,神武盟就成了逆贼乱党。他作为整个武林的盟主,唯有战死,没有投降——如今自己终于输给了顾魏安,这持续了多年的战乱,也终于走到了尽头。在他死后,他所挂心的人都能活下来。

      太监念完了圣旨,楚宛臣却没看到刽子手,反而又是两个身穿黑衣的影卫,利落地打开了他身上的木枷,一人制住他,另一人缓缓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刃。那刃身狭长、轻薄,刃口闪烁着一种异样的、近乎惨白的寒光,显然并非凡铁,而是专门用于断筋截骨的利器。

      楚宛臣身形一震,忽然之间反应过来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顾魏安!你混蛋!放开我!滚——”

      顾魏安凝在风雪中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他看着楚宛臣眼底泛红,狰狞怒目的样子,想到楚宛臣终究还是要恨他入骨,这让他感到安心。

      “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低沉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割开寂静的空气,不容置疑。

      楚宛臣拼命地挣扎,身后的影卫却像铁钳般死死扣着楚宛臣的臂膀,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楚宛臣刚刚结束一场恶战,此时四肢脱力,身体因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楚宗师死都不怕,却还怕疼?”其中一个影卫发出一声嗤笑。

      “顾魏安,今日你若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

      楚宛臣咆哮着威胁,却没等来半分回应,只感觉到冰冷的刀锋精准地贴上了自己左臂肘弯内侧——那是手三阴经汇聚之处,是手筋显露的节点。

      楚宛臣瞳孔骤然收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金属特有的、砭人肌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被血和汗浸透的衣衫,直刺皮肤。他猛地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抬起头,不再看那即将施刑的刀锋,转而死死盯住顾魏安那岿然不动的身影——白雪正在他肩头堆积,仿佛上天又为这大获全胜的将军加上一层霜铠。

      顾魏安的目光也没有躲闪,他平静地看着那双灵动的桃花眼如何被仇恨充满,他知道,一旦有任何一个影卫稍稍松开手上的力气,楚宛臣就会毫不犹豫地冲过来了结自己,凭他的身手,杀死自己只是一瞬间的事。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短促痛呼,骤然撕裂了顾魏安飘忽的念头。

      刀锋没有半分犹豫地,精准切入皮肉,瞬间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鲜红的血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梅。

      这只是开始。

      影卫的刀尖,带着冷酷的专业,在翻开的皮肉和筋膜间灵巧地一探、一挑。

      “嘣!”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清晰的弓弦被拉断般的闷响就从切口深处传来。

      楚宛臣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剧痛,并非单纯的皮肉之苦,而是连接着手臂与手掌的、维系着力量与灵巧的根基,被硬生生斩断的绝望。他清晰地感受到,手臂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松脱断裂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如同流窜的蛇群,瞬间从手臂蔓延至全身。

      冷汗如同瀑布般从他额角、鬓边滚落,混着血水,滴落在雪地上。他死死咬着的下唇已然破裂,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最终与手臂上的血汇合,滴落。楚宛臣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涣散的一瞬,几乎要晕厥过去,但残存的意志和一股滔天的恨意,硬生生将他的意识钉在了原地。

      双臂的剧痛尚未平息,按住他右肩的侍卫忽然发力,将他整个人向前一压,迫使他上身微微前倾,双腿膝弯处无助地暴露了出来。

      那持刀的侍卫没有任何停顿。染血的刀锋在风雪中微微一甩,抖落一串血珠,再次精准地落在了楚宛臣右腿膝弯的后侧——足太阳经筋循行之处,腿筋汇聚之所。

      同样的冰冷触感,同样的尖锐刺痛。

      “嗤啦——!”

      皮肉被割开的声响,如同惊雷。

      楚宛臣感到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剧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舞。他整个身体像被抽掉了脊柱,猛地向前瘫软下去,全靠影卫铁钳般的手死死抓着,才没有完全扑倒。

      紧接着,是脚踝。刀锋划过脚踝后侧,精准地找到了那维系着脚掌力量与灵活的筋腱。

      又是皮开肉绽,筋断骨颤。

      楚宛臣连惨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身体如同离水的鱼,在侍卫的压制下剧烈地抽搐、抖动。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四处断裂的筋络,带来新一轮撕心裂肺的剧痛。

      雪还在下,像是随时可以抹去一切脏污的痕迹。

      楚宛臣瘫跪在雪泥血污之中,头颅无力地垂下,凌乱的发丝黏在冷汗涔涔的额角。双臂软绵绵地垂着,伤口深可见骨,断裂的筋络如同白色的虫,在翻卷的皮肉间若隐若现。双腿的膝弯与脚踝处,同样血流如注,将身下的积雪染得一片狼藉的暗红。

      方才宣纸的太监王瑾游移到楚宛臣身边,确认那手脚废得彻底,他再拿不起剑,挽不了弓,一代宗师威震天下的武功在几声筋断的闷响中不复存在。王瑾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可以回宫复旨了。

      楚宛臣看着王瑾离去的身影,忽而想起顾魏安曾经评价他“痴傻无可救药,天真令人发指”,他今日才知道,这份愚蠢的代价是什么。

      他原以为人只要能够坦然赴死,便可以无所畏惧。但他根本没去想这世界上还有许多比死更可怕的事,还有想死却死不了这种事。他第一次感受到深及灵魂的恐惧,自己的性命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自己的身体也不由得自己支配。

      楚宛臣从天下第一武学宗师变成了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

      风刮得更大了,很快就吹散了楚宛臣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顾魏安立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唯有身上的官袍被鼓动着发出越来越凌厉的声响。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团残破的身影,看着他被装进囚车,押回军营,直到消失不见,顾魏安的目光才幽幽地飘向远方,只见铁壁堡的轮廓在风雪中变得模糊,仿佛与阴沉的天空融为了一体,成为支撑这片苍穹的、巨大而沉默的脊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