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欢》一枕春

8、第 8 章 这日午

　　这日午后，沈泠刚从太学听完讲经回来。初夏的阳光透过回廊的藤蔓，在她月白色的襦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手里捧着几卷从藏书阁新借来的书简，打算去书房找裴衡讨论下其中关于纳谏的章节。
　　转过回廊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让她的脚步蓦然停驻。
　　那声音似痛苦又似欢愉，低沉压抑，断断续续。沈泠蹙起眉头，从未听过裴衡发出这样的声音。在她印象中，裴衡永远是那个端方自持的君子，言行举止都带着三分克制，连衣袖上的一道褶皱都要抚平才肯入座。
　　“莫不是病了？”她蹙眉想着，不自觉地放轻脚步靠近书房。
　　随着距离缩短，那声音愈发清晰。
　　书房的门并未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沈泠鬼使神差地凑近那道缝隙，阳光从她身后斜射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门板上，却又被她及时收住，没有惊动室内的人。
　　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如遭雷击。
　　裴衡背对门扉坐在案前，发髻松散衣衫凌乱。
　　“泠儿...”
　　一声沙哑破碎的呢喃从他唇间溢出，那声音里饱含着沈泠从未听过的浓烈情绪，像是痛苦，又像是极致的欢愉。
　　沈泠浑身一颤，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书房内的动静戛然而止。
　　她来不及思考，转身就跑。裙角绊到了廊下的花盆，发出一声脆响，但她顾不得那么多，提着裙子一路飞奔回自己的小院，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
　　她心跳如鼓，方才所见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裴衡汗湿的后背，绷紧的脖颈，还有那声沙哑的“泠儿”……
　　“小姐？”银儿从内室转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红，可是中暑了？”
　　沈泠摇摇头，跌坐在绣墩上，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刚才所见，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裴衡。那个在公堂上冷面无私，在书房里严谨治学的裴大人，私下里竟然...竟然...
　　“我去给您倒杯凉茶。”银儿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沈泠扑到床榻上，把脸埋进锦被里。她应该感到羞耻，应该愤怒，可心底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想起裴衡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时的样子，想起他讲解《诗经》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偶尔望向自己时，眼中转瞬即逝的复杂神色。裴衡居然在那样私密的时刻，呼唤的是她的名字……
　　晚膳时分，沈泠推说头疼，让银儿把饭菜端到房里。她不敢见裴衡，怕自己一看到他就会想起白日里那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
　　“裴大人问起小姐，我说您身子不适。”银儿一边布菜一边道，“裴大人说让您好好休息，明日再检查课业。”
　　沈泠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她小口啜着银耳羹，思绪却飘到了书房里那个汗湿的背影上。裴衡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为被她撞破秘密而懊恼？还是...
　　“小姐，您的耳根子怎么这么红？”银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莫不是发热了？”
　　“没事！”沈泠躲开她的手，“你去歇着吧，我自己来。”
　　打发走银儿，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的少女双颊绯红，眼波流转，哪有一点病态？分明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匆匆洗漱后就上了床。
　　夜色渐浓，沈泠辗转难眠。每当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便浮现在眼前。她索性起身，点亮灯烛，展开那卷《贞观政要》，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沈泠望着那光影，忽然想起今日从门缝中看到的景象。
　　阳光将裴衡的身影分割成明暗两部分，就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一半是礼教的约束，一半是陌生的悸动。
　　她轻轻抚过书页，上面还有裴衡批注的笔迹。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此刻看来竟带着别样的意味。沈泠猛地合上书卷，吹熄了灯烛。
　　裴衡的喘息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让她辗转反侧，直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清晨，沈泠刻意磨蹭到裴衡上朝后才起身。她打定主意要避开他，至少等自己平静下来再说。
　　“小姐，裴大人说今日休沐，让您巳时去书房。”银儿端着早膳进来，“说是要考校《贞观政要》。”
　　沈泠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我...我今日还要去太学...”
　　“裴大人说已经替您告假了。”银儿疑惑地看着她，“小姐，您和裴大人闹别扭了？”
　　“没有！”沈泠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弱下来，“我只是...只是课业没准备好...”
　　她食不知味地用完早膳，在房里来回踱步。巳时将至，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书房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短短一段路，她停下三次整理衣襟，两次抚平并不存在的裙褶。
　　书房门紧闭着，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裴衡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沈泠推开门，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行礼：“裴...裴大人。”
　　“过来坐。”裴衡的声音近在咫尺。
　　她这才发现他站在书案旁，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窗纱，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穿着家常的靛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随意。
　　沈泠小心翼翼地走到案前坐下，眼睛始终不敢与他直视。
　　“《纳谏》篇读完了？”裴衡在她对面坐下，翻开书卷。
　　“读...读完了。”沈泠的指尖微微发抖。
　　“说说魏征谏太宗罢修洛阳宫的典故。”
　　沈泠定了定神，开始背诵原文。这是她最拿手的部分，平日里能滔滔不绝讲上半个时辰。可今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
　　“怎么？”裴衡抬眼看她，“平日不是能说会道么？”
　　“我...”沈泠咬了咬唇，鼓起勇气抬头，正对上裴衡深邃的目光。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竟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瞬间又低下头去。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铜壶滴漏的水声清晰可闻。
　　忽然，裴衡叹了口气：“你昨日来过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沈泠浑身一僵，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我...”她想否认，却发不出声音。
　　“看到了什么？”裴衡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沈泠的脸“轰”地烧了起来。她猛地站起身，带翻了坐墩：“我...我突然想起还有篇策论没写...”
　　她转身就要逃，却被裴衡一把扣住手腕。
　　“跑什么？”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不是一向胆大包天么？怎么今日连看都不敢看我？”
　　沈泠挣了挣，没挣脱，反而被他拉得更近。裴衡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丝清冽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头晕目眩。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声音发颤，眼睛盯着两人相触的手腕，那里传来的热度几乎要灼伤她。
　　裴衡忽然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她：“擦擦汗。”
　　沈泠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湿透了。她接过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淡雅的梅花，角落还有个小小的“衡”字。
　　“泠儿。”裴衡忽然唤她，声音低沉温柔，与昨日那声沙哑的呼唤如出一辙。
　　沈泠浑身一颤，手中的帕子飘落在地。
　　“你昨日听到的，看到的...”裴衡俯身拾起帕子，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都是我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他的指尖有些凉，却让沈泠的脸更烫了。她想躲开，却被他眼中的炽热钉在原地。那目光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裴衡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同于平日的克制，带着几分危险的侵略性：“怎么，沈小姐不是一向伶牙俐齿么？现在倒成了锯嘴葫芦？”
　　“你...你无耻！”沈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羞恼交加，“身为师长，怎可...怎可对学生存这等龌龊心思！”
　　“师长？”裴衡挑眉，“我以为我们首先是未婚夫妻。”
　　他向前一步，沈泠不由自主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书架，退无可退。
　　“再者，”裴衡单手撑在她耳边的书架上，低头凝视她，“若论龌龊，偷看的人似乎更胜一筹？”
　　沈泠气结：“谁偷看了！我是...我是...”
　　“是什么？”裴衡又凑近了些，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好奇？还是...也想参与？”
　　“你胡说！”沈泠羞愤难当，伸手去推他，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按在书架上。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沈泠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裴衡——他的睫毛原来这样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唇形优美，此刻却因压抑着什么而微微抿紧；他的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滑动，让她莫名想伸手触碰...
　　这个念头吓了她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泠儿。”裴衡又唤她，声音低哑，“看着我。”
　　沈泠鬼使神差地抬头，正对上他深邃如墨的眼眸。那里面的热度让她心惊，却又莫名吸引着她。
　　“你...你先放开我...”她的抗议软弱无力。
　　裴衡非但没松手，反而低头凑得更近：“昨日既然看了，今日不妨...亲自体验？”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灼热的呼吸烫得她浑身发软。沈泠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坠入深渊。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他，可身体却背叛了自己，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裴衡...”她无意识地唤他的名字，声音细如蚊呐。
　　这一声仿佛打破了什么禁忌。裴衡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他猛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