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欢》一枕春

1、第 1 章 沈府后

　　沈府后花园中，一袭红衣的少女手持长剑，身形如燕般在花树间穿梭。剑锋所过之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在她周围形成一片粉色的雨。
　　“小姐，您慢些！”丫鬟银儿抱着外衫站在廊下，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要是让老爷看见您又在舞刀弄剑，非得气坏了不可。”
　　沈泠手腕一翻，剑尖挑起一朵完整的桃花，轻轻一抛，那桃花便稳稳落在银儿发间。“怕什么？爹爹进宫议事去了，不到天黑回不来。”
　　她收剑入鞘，抹了把额上的细汗，红扑扑的脸蛋在阳光下格外生动。
　　“可是夫人说……”
　　“娘亲就会念叨'大家闺秀该如何如何'。”沈泠学着母亲严肃的语气，随即噗嗤一笑，“银儿，你说那些整天绣花吟诗的姑娘们，活得有什么趣味？”
　　银儿刚要回答，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泠反应极快，一把将剑塞给银儿，自己则迅速坐到石凳上，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旁的绣绷。
　　“泠儿。”沈夫人带着两名婢女走进花园，目光在女儿和银儿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泠手中歪歪扭扭的针线上。
　　“娘亲！”沈泠笑得灿烂，悄悄把绣得乱七八糟的帕子藏到身后，“您怎么来了？”
　　沈夫人叹了口气，在女儿身旁坐下。“泠儿，你已十七了，该收收心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今日裴夫人来访，为她的次子裴衡提亲。你爹爹与我都觉得这门亲事甚好，已经应下了。”
　　“什么？”沈泠手中的绣绷啪嗒掉在地上，针线散落一地。“提亲？裴衡？就是那个'太学冰块'裴二公子？”
　　“胡说什么！”沈夫人皱眉，“裴二公子是京城闻名的才子，年纪轻轻就任太学学监，姐姐还是太子妃。这般好的亲事，别人求都求不来。”
　　沈泠猛地站起，红衣随风飘扬。“可女儿听说那裴衡冷若冰霜，整日板着脸，连笑都不会。要是嫁给他，女儿岂不是要闷死？”
　　“传言岂可尽信？”沈夫人也站起身，“婚期定在下月，这些日子你好好在家学规矩，莫要再出门胡闹了。”
　　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沈泠咬紧了嘴唇。下个月？嫁给一个冰块？绝不！
　　“银儿，”她转身抓住丫鬟的手，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们今晚就走。”
　　“走？去哪儿啊小姐？”
　　“江湖！”沈泠双眼放光，“我要闯荡江湖，才不要嫁给什么'高岭之花'！”
　　夜幕降临，沈府后院墙头探出两个脑袋。沈泠一身男装，利落地翻上墙头，伸手去拉银儿。
　　“小姐，我...我怕高...”银儿哆哆嗦嗦不敢往上爬。
　　“嘘！现在要叫公子！”沈泠压低声音，“沈凌，记住了吗？你是我的书童小银子。”
　　银儿哭丧着脸：“那好吧，可是公子，我们现在能不能回去...”
　　“晚了！”沈泠一把将银儿拽上墙头，“你看，夜黑风高，明月高悬，正是出门的好时候！”
　　两人翻过围墙，落地时沈泠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形，先把摔地上的银儿拉了起来，随即又兴奋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们走，先去城东的悦来客栈住一晚，明天一早便出城！”
　　悦来客栈灯火通明，楼下大堂里一群身着太学服饰的学子正围在一起，吆五喝六地掷骰子，惹得沈泠眉头皱了皱，她很是讨厌这种行为。
　　掌柜的打着哈欠，头也不抬：“上房一间，五十文。”
　　沈泠给了钱后，拉着银儿径直上楼。
　　“公子，那些人好像是太学生...”银儿小声道。
　　“太学生公然赌博，成何体统！”沈泠义愤填膺。
　　银儿急得直摆手：“公子别惹事...”
　　主仆二人放下行李，沈泠在房中来回踱步，红衣换成了青色男装，却掩不住她眉眼间的灵动。
　　烛光下，她白皙的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一双杏眼清澈透亮，唇若点朱，即便是男子装扮，也难掩其绝色姿容。
　　“公子，咱们还是别管闲事了吧？”银儿忧心忡忡地劝道。
　　“不行！”沈泠猛地转身，“太学生本该勤学苦读，怎能如此放浪形骸？我非得去教训教训他们不可！”
　　说罢，她大步流星地下了楼。大堂里，那群太学生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桌上散落着酒壶和骰子。
　　“诸位兄台，”沈泠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太学乃读书明理之地，诸位在此赌博饮酒，恐怕不妥吧？”
　　一个醉醺醺的学生抬头，眯着眼打量她：“哟，这是哪家的小公子？管得倒宽！”
　　“就是，我们花自己的银子，关你什么事？”另一个附和道。
　　沈泠气得脸颊微红，更添几分艳色：“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放肆！”一个学生拍案而起，眼看就要动手。
　　这时，从人群后方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这位小公子说得有理。”
　　众人纷纷让开，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缓步走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美，手持折扇，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柳博士...”方才还嚣张的学生顿时蔫了。
　　男子摇着折扇，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沈泠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在下柳明修，太学博士。不知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
　　沈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拱手道：“在下沈凌。”
　　“原来是沈公子。”柳明修笑意更深，折扇轻点那几个学生，“你们几个，还不快向沈公子赔罪？”
　　学生们不情不愿地作揖道歉。沈泠见目的达成，正要告辞，却听柳明修道：“夜色已深，沈公子若不嫌弃，不如与我小酌一杯？”
　　“不必了。”沈泠直觉此人目光太过热切，让她浑身不自在。
　　柳明修却上前一步，折扇虚拦：“沈公子何必见外？我看你面生，想必是初来京城。不如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沈泠被柳明修半推半就地按在座位上，心中隐隐觉得不妥。
　　那柳明修斟了杯酒推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沈公子年纪轻轻，却如此正气凛然，实在令人钦佩。”
　　“柳博士过奖了。”沈泠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避开他探过来的手，“天色已晚，在下还是先回房休息为好。”
　　柳明修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沈公子何必急着走？不如到我房中一叙？”
　　沈泠这才惊觉不对劲，猛地抽回手：“柳博士请自重！”她环顾四周，发现银儿不知何时已被几个太学生带到了远处，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
　　“自重？”柳明修低笑一声，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沈公子这般俊俏，倒叫在下难以自持啊。”
　　沈泠浑身一颤，这才明白自己遇到了什么情况。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
　　“管你是谁？”柳明修也站起身，眼中已没了先前的温文尔雅，“今日既然遇上了，就别想轻易离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太学学子聚众赌博，统统拿下！”
　　柳明修脸色大变，沈泠趁机高声呼救：“救命！这里有歹人！”
　　楼梯处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官兵冲了上来。柳明修见势不妙，慌忙松开沈泠，从后窗一跃而出。
　　“怎么回事？”为首的官员大步走来，声音低沉威严。
　　沈泠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来人一身玄色官服，面容冷峻如霜，眉目如画却透着凛冽之气。身旁的官兵恭敬地称呼他：“裴大人。”
　　沈泠心头一跳——裴？该不会就是那个“太学冰块”裴衡吧？但转念一想，天下姓裴的多了去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多谢大人相救。”她强自镇定地行礼，“在下沈凌，方才被那柳明修纠缠...”
　　裴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太学博士柳明修？”
　　“正是。”沈泠点头，“他...他似乎有断袖之癖...”
　　裴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转身对属下道：“全城搜捕柳明修。”又看向沈泠，“这位公子可有受伤？”
　　“没、没有。”沈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
　　“夜深了，公子还是早些回房休息为好。”裴衡说完，便带着官兵下楼去了。
　　沈泠长舒一口气，银儿这才挣脱那几个学生跑过来：“小姐！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嘘！”沈泠连忙捂住她的嘴，“回房再说。”
　　回到房中，银儿哭哭啼啼地念叨：“都怪奴婢没保护好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外头太危险了...”
　　“回什么回？”沈泠虽然心有余悸，却不肯认输，“不过是遇到个登徒子罢了，明天咱们就离开京城，看他还怎么纠缠！”
　　话虽这么说，躺在床上时，沈泠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裴大人”冷峻的面容总在她脑海中浮现，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
　　“不会的，不会那么巧...”她喃喃自语，终于迷迷糊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