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实习手册》王晚棠

82、一套女士睡衣 客卧的飘窗

　　客卧的飘窗台面沁着冬夜的微凉，透过厚重的玻璃，能看见庭院里精心修剪的雪松轮廓，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投下沉默的剪影。初宜晓蜷坐在柔软的垫子上，膝盖上搁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亮了她微蹙的眉头和专注中带着点烦躁的脸。
　　《把握变革》
　　这本刘屿灿“布置”的、据说能提升职场格局的书，此刻摊开在文档旁边。
　　她指尖烦躁地戳着键盘，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无意义地闪烁跳跃。
　　心得？
　　她脑子里只剩下昨晚车厢里那个温柔娇嗔的女声、刘屿灿眼底罕见的宠溺笑意、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住我家”。
　　变革？
　　她感觉自己的人生都快被颠覆了，还怎么写这劳什子心得！
　　就在她跟书上的方块字大眼瞪小眼，几乎要把键盘戳穿时，几声沉稳的敲门声响起——“叩、叩、叩”。
　　“进。”她头也没抬，下意识应了一声，以为是问需不需要水之类的。
　　整个人还沉浸在和《把握变革》的苦大仇深里，姿态放松地蜷在飘窗角落，穿着那套洗得有些松垮、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棉质秋衣秋裤。
　　门被推开。
　　初宜晓几乎是凭借着某种动物般的直觉，在刘屿灿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刹那，浑身汗毛倒竖！脑子里“嗡”的一声，空白一片！下一秒，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像个被强力弹簧弹射出去的物件，猛地从飘窗上窜了起来，赤脚“咚”地一声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瞬间站得笔直僵硬，活像被教导主任抓包的违纪学生！
　　完了！
　　秋衣秋裤！
　　还是旧得发白的！
　　这形象……简直毫无尊严可言！
　　刘屿灿的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没有刻意停留，但那视线仿佛带着实质性的温度，从她因慌乱而涨红的耳根，滑过身上那套显然过于居家且“不得体”的旧秋衣，最后落在她光着踩在地板、微微蜷缩的脚趾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却让初宜晓感觉像被X光从里到外扫射了一遍，羞窘得恨不得当场蒸发。
　　他什么也没说。
　　视线收回，长腿一迈走了进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他径直走到床边，轻轻一放，一个叠得方正的、带着崭新折痕的米白色织物落在了客卧那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深灰色床单上。
　　然后，他转身，没有再看僵立如雕像的初宜晓一眼，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在门外走廊的地毯上迅速消失。
　　直到确认他真的离开了，初宜晓才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肩膀猛地垮塌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堪称“灾难”的行头，又看了看床上那团突兀的米白色，一股强烈的自厌感涌了上来。
　　在他面前，她好像总是这样，狼狈，局促，无所遁形。
　　她挪到床边，带着点近乎戒备的谨慎，伸手小心翼翼地拎起那团织物的一角。
　　展开。
　　是一套女士睡衣。米白色的纯棉材质，触手柔软细腻得不可思议，带着新布料特有的、淡淡的洁净气息。
　　款式简洁大方，领口和袖口处，点缀着精致却不张扬的蕾丝花边，透着一股低调的、属于另一个阶层的优雅质感。
　　初宜晓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柔软的布料，指尖却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一个问题不受控制地、尖锐地冒了出来：他家里，为什么会有女士睡衣？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
　　是常备的吗？为了谁准备的？有多少人……或者，更具体地说，是谁穿过这里的睡衣？是那个电话里的“她”吗？是那个住在圆明园附近、明天要去捧场画展的“朋友”吗？是……他口中“没有”的未婚妻吗？
　　她盯着那套米白色的睡衣，眼神复杂，像是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是窥见了一个她不愿深究的秘密。
　　她久久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柔软的布料攥出了褶皱。
　　就在这时，被她随手扔在飘窗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初宜晓吓了一跳，几乎是弹跳着回到飘窗，一把抓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赫然是——金汤匙。
　　她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隔壁？几步路的距离？为什么要打电话？
　　满腹的疑惑和刚才关于睡衣的复杂心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握着手机的手指都有些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屏幕，接通了电话，声音闷闷地堵在喉咙里：“……喂？”
　　电话那头，刘屿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平稳得如同他处理公事时的语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精准地砸在了她此刻混乱的心湖上：
　　“睡衣是新的。”
　　初宜晓呼吸一滞。他怎么知道……她在想这个？！
　　一股被看穿的羞恼瞬间冲上头顶，脸颊发烫。
　　她只能更紧地捏着手机，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哦。”
　　短暂的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只有微弱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然后，刘屿灿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像在解释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上次之后……让祝特助准备的。”
　　上次之后……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初宜晓刻意尘封的记忆闸门——那个醉酒后的混乱夜晚，她穿着不合身的绒裤和毛衣，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一样，蜷缩在他家客厅昂贵的地毯上睡着……最后却是在客卧的床上醒来。
　　所以……是因为那个狼狈的夜晚？
　　他让祝特助……特意去准备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尴尬、窘迫和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流，瞬间淹没了初宜晓。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我上次是怎么从地毯跑到床上的？
　　是你……抱的吗？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死死按了回去。
　　鸵鸟的本能再次发作，答案呼之欲出，她却宁可把头埋进沙子里。
　　问出来……只会让场面更加难以收拾。
　　她紧咬着下唇，对着电话，一声不吭。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电话那头也陷入了沉默。
　　或许是她长久的沉默让刘屿灿以为她还在介意什么，或许他也觉得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就好。
　　几秒钟后，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几近叹息的无奈：
　　“早点休息吧。”
　　那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让她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就在她以为通话即将结束，手指下意识要移向挂断键的前一秒，一个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刘屿灿。”她脱口而出，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也清晰地传到了电话那头。
　　“……嗯？”他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询问。
　　飘窗的窗帘是厚重的绒布，初宜晓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垂落的一角布料，指尖冰凉。
　　她想说什么？
　　问他睡衣是不是很贵？
　　问他是不是经常收留人？
　　问他……明天到底想干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舌尖翻滚，最终却都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
　　“没事儿。”她最终闷闷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一种奇异的、矛盾的感觉充斥着她的胸腔——像悬在半空找不到落脚点的心慌意乱，又像……踩在坚实土地上的莫名踏实。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
　　电话那头，刘屿灿似乎顿了一下，最终没再追问，只留下一句：“嗯。”然后，通话被切断了。
　　忙音响起。
　　初宜晓握着手机，在飘窗上又呆坐了好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寒意透过玻璃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看了一眼床上那套崭新的米白色睡衣，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依旧空白的文档。
　　算了……读书心得。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抱起电脑。
　　为了明天不被“金汤匙”的目光凌迟，今晚这“作业”是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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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初宜晓终于把那份绞尽脑汁、充斥着“变革之痛”与“适应之难”的心得邮件，发到了刘屿灿的邮箱。
　　大脑被强行塞满职场术语后，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她几乎是沾到枕头就陷入了深度睡眠。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初宜晓茫然地盯着陌生的、线条简洁的天花板吊顶，足足反应了好几秒，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云栖苑！刘屿灿家！
　　“糟了！”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手忙脚乱地在床头摸索手机。
　　屏幕亮起，刺目的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10:07！
　　完了完了完了！说好要去看画展的！这都几点了！
　　刘屿灿那个效率狂魔……会不会已经走了？或者正黑着脸等着审判她？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初宜晓掀开被子，光着脚丫就冲出了客卧！
　　她像一阵慌乱的风，咚咚咚地跑下楼，目标直指玄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又要挨骂了！
　　然而，刚冲到客厅边缘，她的脚步就像被钉住了一样，猛地刹停。
　　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光线明亮而柔和。
　　刘屿灿背对着她，坐在那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皮质沙发上。
　　他戴着无线耳机，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一台超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似乎是一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线。
　　他微微侧着头，对着空气说着什么，声音低沉而清晰，是那种处理公务时特有的、冷静高效的语调。
　　显然，他在开会。
　　初宜晓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头皮发麻。
　　她刚才跑下楼的动静显然不小。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刘屿灿的话音顿住。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从屏幕移开，精准地落在了楼梯口那个手足无措的身影上。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快速扫过，掠过她显然刚从被窝里钻出来、还带着睡痕的脸……然后，那目光顺着她的身体线条，缓缓下移。
　　最终，停在了她赤裸的、因为踩在冰凉地板上而微微蜷缩的脚趾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里清晰地传递出一个无声的疑问，或者说……了然。
　　初宜晓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瞬间面红耳赤！
　　“呃……我……”她张口结舌，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光脚跑下来制造噪音打扰他开会的。
　　然而，刘屿灿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转向屏幕，对着耳机麦克风继续他被打断的工作对话，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需要被短暂忽略的小插曲。
　　但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责备都更具杀伤力。
　　初宜晓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她猛地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再次咚咚咚地、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回了二楼。
　　该死！她又忘了穿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