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实习手册》王晚棠

48、别扭的关心 那顿食不知

　　那顿食不知味的“团圆饭”终于在魏雨萱意犹未尽的事业蓝图描绘和初宜晓的沉默中结束。
　　文斌买了单，三人走出餐厅。
　　寒风立刻裹挟着城市的喧嚣扑来，初宜晓下意识地裹紧了新羽绒服的领口，那点残存的暖意似乎也被这冷风彻底吹散了。
　　文斌去取车，魏雨萱和初宜晓站在商场门口璀璨的灯光下等。
　　魏雨萱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不争气”生闷气，抱着胳膊，精致的侧脸绷着，没看初宜晓。
　　初宜晓也沉默着，目光落在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映着流光溢彩的车流和远处模糊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黑色的奔驰SUV平稳地滑到面前。
　　文斌下车，很绅士地替魏雨萱拉开副驾车门。初宜晓默默拉开后座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高级皮革和魏雨萱身上香水的混合气息，温暖得有些闷人。
　　车子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
　　魏雨萱似乎终于平复了些，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文斌聊起公司的事情，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娇俏。
　　初宜晓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巨大的广告牌上，模特穿着光鲜亮丽的华服，笑容完美无瑕，与她身上这件刚买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的灰黑色羽绒服，像是两个世界。
　　车内暖气很足，加上刚才餐厅里喝的一点红酒，初宜晓感到一阵疲惫的眩晕。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交替闪过两个画面：魏雨萱指着她怒斥“傻不傻！”的激动脸庞，以及临窗位置烛光摇曳下，刘屿灿对着气质美女展露的那个松弛、毫无负担的笑容。
　　一种深切的、混杂着经济窘迫、情感失落和巨大阶级鸿沟的无力感，沉沉地压在心口。
　　车子驶入熟悉的校园，夜晚的大学城安静了许多。
　　因为魏雨萱之前就提供了车牌号给初宜晓做入校申请，保安核对后直接放行。车子一路顺畅地开到初宜晓宿舍楼下。
　　“到了。”文斌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谢谢萱萱，谢谢文先生款待。”初宜晓迅速拉开车门下车，站在冰冷的空气里，对着降下车窗的魏雨萱再次道谢，语气尽量欢乐。
　　“嗯。”魏雨萱应了一声，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她突然叫住正要转身的初宜晓，“初初！”
　　初宜晓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魏雨萱看着她裹在灰黑色羽绒服里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嘴唇动了动，那些刻薄的话终究没再说出口。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带着一种难得的、别扭的认真：“……对自己好一点儿！听见没？”
　　初宜晓心头微微一涩，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嗯，会的。”
　　她朝车里挥了挥手，看着黑色的SUV重新汇入夜色，才转身刷卡进了宿舍楼。
　　楼道里寂静无声，大部分同学还没返校。
　　初宜晓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机械地洗漱完毕，换上旧睡衣，爬上自己的床铺。
　　黑暗和寂静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躺了很久，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反复在脑海里冲撞。
　　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眼睛生疼。微信的界面打开，联系人列表里一片沉寂。
　　在上海那天，她就已经删掉了沈耀，干净利落，像割掉一块腐肉。现在，置顶的位置只有一个男士头像——那个风雪中静默的和尚。
　　看着那个头像，一种巨大的、如同深海般的自卑感汹涌袭来，瞬间将她吞噬。
　　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金钱和地位，更是整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和呼吸的空气。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指尖冰凉。终于，她用力点开那个头像，点开右上角的三个点，在“取消置顶聊天”的选项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个小小的黄色星星标志，消失了。
　　风雪和尚的头像，沉入了普通联系人的茫茫列表之中。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剜走了一块，空落落地疼，却又带着一种自虐般的解脱。
　　本来想强迫自己睡觉，但宿舍的安静变成了令人恐慌的真空，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烦躁地翻身坐起，摸索着找到耳机戴上，随手点开音乐播放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两个字——印子月的《你》。
　　舒缓而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流淌出来，歌词像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她此刻脆弱的心上：
　　“我只剩守望的勇气，把骄傲用力地抓紧，一边害怕失去，一边沉默的逃离……”
　　一遍又一遍，单曲循环。
　　歌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无限放大，非但没有带来平静，反而像催化剂，让那些混乱的情绪更加翻腾。
　　心里像是揣着一只躁动不安的兔子，怎么也无法踏实下来。
　　她猛地掀开被子，爬下床，打开了台灯。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她坐到书桌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她点开了那个名为“中期报告”的文档。
　　既然睡不着，那就做点实际的事情吧。
　　学习，至少是她能抓住的、相对可控的东西。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忆着导师提出的要点，翻看着之前整理的材料，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和耳机里循环的歌声中无声流逝。
　　窗外漆黑的夜色渐渐褪去浓墨，透出灰蒙蒙的微光。
　　报告终于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她揉了揉干涩发痛的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关掉电脑，拔掉耳机，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灰白。
　　她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身体的疲惫终于压倒了精神的亢奋，几乎是瞬间就坠入了无梦的昏睡。
　　这一觉，沉得像掉进了无底深渊。
　　等她再次被生理的饥饿感唤醒，挣扎着摸到手机点亮屏幕时，刺眼的数字让她恍惚了一下——下午四点整。
　　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外天色已经再次沉入暮色。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和宿舍里模糊的轮廓，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巨大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包围。
　　睡了一整天，世界仿佛在她闭眼时悄然运转，又在她睁眼时归于沉寂，她像一个被时间抛弃的局外人。
　　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金汤匙”。
　　一个在早上八点，一个在中午十二点。
　　他找自己干什么？工作？
　　初宜晓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点开微信。
　　置顶的位置空空如也，过了几分钟初宜晓才想起来昨天已经把他取消置顶了。
　　她下拉列表，风雪和尚没有冲上来，找到梁月婷和许佩佩的头像，点开对话框，也没有新消息。
　　工作群也很安静。
　　看来不是工作出了纰漏。那……就不管了吧。她默默想着，也许是打错了？或者有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实在没有心力去猜测他可能的意图。
　　简单扫了一眼宿舍群，信息早已99+。魏雨萱果然已经把她和沈耀“分手”的消息广而告之了。
　　张娅和李礼的反应竟然出奇一致——替她高兴。
　　张娅刷了一排放鞭炮的表情包，李礼发了个“恭喜脱离苦海”的动图。
　　三个人还轮番在群里发了红包，美其名曰“庆祝初初重获新生，远离渣男”。
　　“不抢白不抢。”初宜晓扯了扯嘴角，点开红包。
　　金额都不大，张娅的6.66，李礼的8.88，魏雨萱最大方，发了88.88，还附言“买点好吃的！别tm再给渣男了！”。
　　她逐个点了领取，在群里回了三个“谢谢”和一个笑脸表情。
　　退出群聊，点开张娅单独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是昨晚十点多发来的：“初初，如果你需要钱，我这里有，不要亏待自己，爱你！（抱抱）”
　　一股暖流涌上鼻尖。
　　初宜晓回了一个“么么哒”的表情。
　　张娅的关心，是这冰冷孤寂的一天里，唯一能触摸到的真实暖意。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昨天晚饭后到现在，粒米未进。
　　食堂应该还没收工。
　　她掀开被子下床，懒得换下旧睡衣，直接套上那件新买的灰黑色羽绒服，脚上蹬着去年张娅淘汰给她的、有点变形的旧棉拖鞋，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如同鸡窝般的头发，就这么出了宿舍楼。
　　一股冰冷的穿堂风立刻灌了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刚迈出一步，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外墙尽头的拐角——宿舍入口大门外的避风处。
　　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正斜倚着冰冷的墙壁。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肩线挺括，身形颀长，与这栋老旧宿舍楼格格不入。
　　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昏黄的楼道灯下明明灭灭。
　　他似乎等了很久，眉宇间锁着明显的不耐烦，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脚边的垃圾桶上，已经摁灭了几个烟头，烟灰散落在周围，不知道是不是都是他的“杰作”。
　　听到开门声，他倏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楼道昏暗的光线，精准地钉在了门口那个穿着臃肿羽绒服、踩着旧拖鞋、顶着鸡窝头、一脸睡眼惺忪加愕然的初宜晓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