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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好 “他可有什 ...


  •   “宁公子,随意编排同僚,恐怕不太妥当吧?”

      谢予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之外,眸中哂笑掩不住嘲意。

      宁宣动作僵住,和煦的目光在看清谢予的瞬间骤然转阴,一寸寸从他脸上刮过:“本官竟不知将军何时变得这般大度,竟会为昔日仇人仗义执言。”

      谢予笑意不减:“嗯,现在你知道了。”

      猝不及防被他噎了下,宁宣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甩下帘幕退回轿内,玉骨扇轻敲轿辇,发出一声闷响。

      “回府!”

      言慎已忍着膝盖上的酸胀,走出五丈开外,官靴固执地踏在古旧的石板上。

      “光天化日之下,在宫门外拉拉扯扯,还出言诽谤朝臣……”谢予步伐如风,几步便闲闲跟上,语气真诚得,似乎真在向言慎认真请教,“言大人,若是弹劾的话,该用哪几条罪名?”

      听到渐渐逼近的脚步声,言慎没有回头,长睫轻描淡写地一转,寒霜攀上眉梢,全然不似方才的和风细雨。

      他冷淡回复:“宁参政说的有何不对?”

      身后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一息后又继续跟上。

      “宁党借我的弹章对你围追堵截,你如今借机拿我作筏子报当年之仇,也让他们碰一鼻子灰,可有错?”

      身后的人淡声一笑,并未立刻否认,随即,深沉低缓的嗓音贴上来:“我方才还在殿上为言大人说话,言大人就这么冷言冷语地对我?”

      “下官可用不着将军怜悯。”

      “说得倒是轻松,方才在殿外跪得可怜巴巴的是谁?”

      言慎微微颦眉,或许是行伍中人不懂礼数,他即便不回头也能感觉到谢予离得太近了。
      近在咫尺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擦过颈后,将飘荡的碎发激得几近竖起。他不由得脚步加快,不动声色地拉开一小段距离,小腿的酸软感却因之更甚。

      言慎脚步滞涩了片刻,嘴上仍不饶人:

      “今日就算没有将军,陛下也会寻了别的由头压下来,无非是要我多蹲几日刑狱罢了。”

      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宁党在殿上嚷得越凶,就说明言慎这把刀已经扎进了他们的肺管子。陛下若想廓清朝局,制衡宁党,绝不会轻易动言慎。

      不过能将过河拆桥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也只有这位御史中丞了。

      谢予嗤笑了声。

      宫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零星的洒扫宫人,见到二人纷纷行礼避让。

      清风卷过袍角,素色衣带猎猎飘荡。谢予瞄了眼身前这人脚步虚浮、摇摇欲坠的模样,仿佛劲风一摧便会折断。

      倒真让他意外。
      原以为这人是铁打的,没想到是纸糊的。
      真不知他是如何从崇德殿撑到宫门的,就这身子骨,能在刑狱里呆几天?只怕案还没开始查,人就先折里面了。

      谢予心中念着,越想越觉得此人太不知好歹。

      拖着跪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步子,明明走都走不稳,偏偏还冷着一张脸一句一句地顶他。分明长得如松风水月,却比西北的驴还倔,让人莫名火大,忍不住想打碎那处变不惊的冷冽,瞧瞧这张脸除了假惺惺的端正,还能不能露出其他神情。

      说什么来什么,言慎脚下一软,身形晃了晃。

      谢予趁机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扶住,掌心中的腕骨伶仃得很,脆弱至极,甚至有些硌手。

      言慎微微蹙眉,借力稳住身形后想抽回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道束缚。

      他终于侧过脸看了谢予一眼,又默默望自己被攥住的手,淡淡道:“将军方才还义正言辞,想劾宁参政拉扯同僚,那您现在是在?”

      紧握的力道明显松懈下来。
      言慎揪起的心松松放下,心道这人还算识相,也不是不能讲道理。
      不料,在他即将脱手的瞬间,那力道骤然收紧,谢予非但没松,反而更用力地将他攥紧,又狠狠往后一带!

      言慎本就腿脚酸软站不稳,在这股力道的拉扯下,更像飘飞无根的蓬草,往后踉跄半步,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身后宽阔温热的胸膛。

      “谢予!你……”

      甚至没来得及说句完整的话,只觉得身子一轻,一只手已经抄起膝弯,将他抱在怀里。

      “放肆!”
      “你又发什么疯!放我下来!”

      属于谢予的气息避无可避,淡淡的皂角香涌进鼻腔。言慎又急又恼,耳尖瞬间飞上薄红,顿时手脚并用挣扎起来,却因腿脚酸软根本使不上劲。这点力道对于身经百战的将军而言,聊胜于无。

      头顶传来那人得逞的声音,尾音带笑:“这可是言大人要求的,那我放了?”

      说着,托着他的双手松了松,作势要放。

      “等等!”
      言慎脑中一片空白,不及思考,手指便本能地攥紧谢予的衣襟,甚至因害怕摔下去,下意识往怀抱里缩了缩。

      看着那无懈可击的御史中丞终于在此时露怯,谢予只有一种心情——

      爽。
      看他吃瘪的感觉真爽。

      先前被言慎逼着喂药的憋屈,终于也在此扳回一城。

      “言大人真不禁吓,”他虽然嘴上说着要放,手上却没松,反而稳稳托着,寻了个更妥帖的姿势又往上掂了掂,“逗你的。”

      言慎气得长睫紧闭,浑身发抖。听到谢予胸腔振出的低笑,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一通,猛然从谢予怀中抬起脸,怒目切齿地盯着他:“谢予!你这无耻之徒,行为狂悖!本官……定要再参你一本!”

      “参吧参吧,陛下已停了你的日常公务,你还能参哪去?”谢予这话说起来颇有小人得志的意味,他望向远处停在墙角的青蓬马车,步伐未停。

      和这种无法无天的人谈什么朝廷规矩,纯属对牛弹琴。言慎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发话,只将脸扭向一侧。

      青蓬马车旁,陈泯在等得团团转,伸长了脖子往宫门里瞧,恰好瞧见自己向来端肃的大人,正被谢大将军横抱着,大步流星而来。

      陈泯瞳孔地震。
      不是,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呢?他先前在庙里上的三柱高香,磕的九个响头,全都白费了?

      倏然对上谢予的视线,陈泯被抓包似的,迅速耷拉下脑袋,空前绝后地研究起自己的鞋面纹路。

      这鞋面可真鞋面啊……

      谢予帮人帮到底,俯身探入车厢,将人妥当放好。抽身退出时,被言慎狠狠剜了一眼,谢予自我感觉良好,回之以一记意味深长的笑。

      韩嵩见状,面色复杂。
      待御史中丞的车驾离开后,他才牵着马凑到谢予身旁,报出一个消息:

      “将军,军师已经回营,您让他打听的事,想必已经有了眉目。”

      谢予接过马鞭,轻敲掌心:“行,我这就过去。”

      他翻身上马,正欲驱马离去,忽然勒住缰绳。

      “慢着。”

      韩嵩愣住:“将军还有何吩咐?”

      狭长的眼眸盯着前方渐去渐远的马车,眸中的戏谑逐渐淡去,吩咐道:“你去寻几个机灵点儿弟兄好好盯着他,去了哪、见了谁、查了什么,逐一汇报。”

      ——

      马车内早就铺好了软缎棉垫,陈泯钻进马车后,连忙拿出裹着细棉布的小铜手炉,贴在言慎膝上热敷,不敢说话。

      暖意缓和了膝盖的肿胀感,也将谢予激起的躁意熨帖了几分。
      短暂的沉默后,言慎开口道:“陈泯……”

      陈泯大叫打断:“啊啊啊,大人我什么都没看见!”

      言慎闭了闭眼,努力将恨不得把谢予碎尸万段的念头强压下去,才对陈泯开口:“我是问你,仵作的验尸结果如何?”

      陈泯尴尬地脸庞涨红,随后立刻正色,挑着重要内容为言慎复述一遍。

      李远并非自缢,而是死于一种连御医都辨不出名称的奇毒。

      这种毒药少量服用不会令人毙命,反而会振奋精神。若是过量,便会立即致死,死状面色青紫,微吐舌尖,倒是和自缢的状态相近。

      而中毒的时辰,是在他审完李远后、换防的间隙,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察事处的人可有探过李远的宅院?”

      陈泯点头:“暗中探过了,一切如旧,并无翻动搜查的痕迹。我也有问过李大人的随身书吏,他说自李大人出事后,没人进出过宅子,也并未丢失什么东西。”

      言慎抱着手炉,指腹轻轻摩挲柔软的棉布。

      明明忌惮到灭口的程度,却偏偏没有销毁李远可能查到的实证?

      线索在这里断了一截,陈泯小心翼翼地窥着他的神色,低声问:“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言慎沉思片刻,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我亲自带人去李远宅子里瞧瞧。”

      ——

      雪蹄乌骓迅疾如风,一路飞驰至京郊大营。

      震天响的操练声中,军师郭畅像模像样地在帅帐前铺起毡毯,支着一张小茶案。旁人在舞刀弄枪地操练,他却在此故作风雅地烹茶。

      把缰绳丢给一旁候着的亲卫后,谢予几步来到在茶案对面坐下。

      “别喝了,在西北三年也没见你这么爱喝茶,”他一把夺过那人还欲递到唇边的杯盏,“我让你打听的,可都打听到了?”

      “西北那些茶粗劣得很,能和京城的新贡茗茶比吗?”

      郭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香茶被夺走,心疼地砸砸嘴。

      “少跟我废话。”
      谢予将茶盏搁在案上,面上带笑,语气却阴寒得让人发慌:“否则,你以后也别想在本将军麾下待了。”

      郭畅识趣地不再闲话。

      他虽被尊称为军师,但之前也只是一名考中恩科的士子,不过因名次低又没钱打点,没在吏部捞到职位,险些卷铺盖回老家。幸好他写得一手好文章,又极为通晓兵法典籍,这才被谢大将军看中,得以在他麾下谋得这门钱多事少的差事。
      若被赶出去,他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军师一身风雅碎了一地,忙道:“打听了打听了!”

      见面前这尊煞神脸色缓和了点儿,他松了口气,如实汇报打听到的情况:“将军大可放心,那言慎确实不是和宁党他们一伙的。自您被他参到西北后,他便一直为陛下做事,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踩在宁党的七寸上,那帮人恨他恨得牙痒痒,都说他是陛下身边的恶犬。”

      谢予听着,没说话。

      军师沉吟须臾,又道:“将军可知道永安四年时,墨氏犯下的贪腐案?”

      谢予颔首:“在西北时听说过。”

      墨氏自承平朝起便与宁党沆瀣一气,贪污军饷,边将无不恨之入骨。墨氏一倒,军中无不拍手称快。

      趁谢予出神的间隙,郭畅悄悄把茶盏挪回来,护在手中:“这案子听说就是言中丞经手的。”

      “墨氏那等累世公卿、盘根错节的世家,都被他连根拔除,涉事官员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一个没饶。这般杀鸡儆猴,如今京中的几大世家都被收拾得妥妥贴贴的,见到御史台的人都绕着走,不敢在明面上造次。”

      谢予给自己倒了盏茶,喝了口,没什么滋味。
      “还有呢?”

      郭畅眉梢一动,不解:“还有什么?”
      说完,也默默呷了口清茶润喉。

      谢予淡然开口:“他可有什么相好?”

      “噗——”

      刚进嘴的一口茶,就这么水灵灵地从军师嘴中喷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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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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