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撩了行吗》酉木将春

56、番外三 年夜饭（下

　　“可以了吧，演到这里差不多了……”

　　余绮被林弦意拽着，一路从八楼爬楼梯下到车库，前者那句“为什么不等电梯”还没出口，就被后者一句“站那儿等多傻啊万一被追上了呢”给怼了回去。
　　今天晚上本来打算做的有氧不是这个。余绮只得暗暗吐槽。

　　两位男士就这样被林弦意跟拎小鸡仔似的塞进了车后座。只见她长腿一迈，车门关得又脆又响，光是听声儿就能知道这人此刻心里痛快得很。

　　林弦意熟稔地拉下遮光板，果断从包里抽出口红，对着板后小镜子为方才“舌灿莲花”的嘴上色：“从小到大还是这招最好使，要是刚刚没你俩帮忙唱红脸，老林肯定没那么快消火。”
　　“着色行动”结束，她又瞧着后视镜里眨了眨眼：“等着吧，明天就松口了。”

　　余绮叹了口气：“你也不怕真把他气出好歹……”
　　“嘘。”林弦意余光瞥见车载屏幕里忽地亮起的【宝贝】字样，果断强行终止了余绮的念叨，摁下接听的同时声音迅速软了下去。

　　“喂，老婆，我这边结束了，咱去哪儿呀？”
　　即便早已习惯，但余绮依旧没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与他相比，分明是初次见识林弦意的这副面孔，江琏安倒是没太大反应。
　　——大概是因为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吧。

　　伴随着点火启动的一气呵成，蓝牙连接的通话系统也让陶颖淑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同步冒出。
　　“我刚从妈那儿出来，她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她的声音似乎有些不稳，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呼噜：“餐厅地点我发你了。”

　　林弦意眼睛一亮，几乎瞬间辨别出来：“你把邦邦带出来啦？”
　　“对呀，妈说顺道让我牵出去溜溜……”陶颖淑忽地收了声，隔了半秒才继而开口：“还带了个人。”
　　“嗯？谁呀？”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林弦意一脚刹车在红灯前停下，忍不住勾起唇角，丝毫没搭理后排座位上黏黏糊糊的两人。她的目光落在车载屏幕上，瞧着通话背景上对方的脸——那张照片是她在2017年的夏天拍下的，图上的女孩被她连哄带骗的戴上了她亲手编的花环，捧着一大束浅粉色玫瑰，在午后的阳光下笑得动人。
　　从那时她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会拥有比午后阳光更明媚的未来，而她无论以何种身份，都会陪在对方身旁。

　　“好，那帮我谢谢咱妈。”

　　但她没能猜到，自己第二天带人去欢乐谷释放一下高中生涯的压力时，这个看上去文静腼腆的女孩，会在过山车从最高点俯冲下去的那个瞬间，笑着对她喊出“我喜欢你”。

　　.

　　世事无常，江琏安在大年三十再度肯定了这个观点。
　　如果说他第一件“无常”的事，是“与长辈吃饭时撂下狠话就跑”，那么第二件就是会在此情此景下见到——

　　“江琏云？！”
　　江琏安脱口而出，难得的直呼全名。

　　很奇怪，怎么看都很奇怪。
　　一个小包厢，五个人围成一圈，看着跟大学社团模拟联合国圆桌会议似的，从左到右分别是我、男朋友、男朋友闺蜜、男朋友闺蜜对象……
　　我妹？！

　　“你怎么在这儿？”江琏安忍了又忍，还是憋不住。
　　“前两天我陪颖淑见老师，你们老班托她帮忙照顾个小姑娘。”林弦意抢答。
　　“……啊？”
　　“代老师这两天有个交流会，抽不开身，听我说要和你们见面，就让我带着小云一起了。”陶颖淑补充说明。
　　江琏安终于重连网络：“小姨？”
　　“嗯？”余绮眉梢一挑。

　　“哎呀！停！”江琏云啪的一声放下菜单，蹭一下站起身，掰着手指一一道来。
　　“今年过年爸妈都不在家，不放心我就把我送到了小姨家，但临近年关小姨工作上也有了急事，恰巧那天弦意姐和颖淑姐在，就让我跟着两位姐姐玩儿两天，事情就是这样，听懂了吗？”

　　江琏云慷慨陈词一番，一下气口都没给自己留，等到她喘着气再望向座上四位哥哥姐姐，亲哥的CPU正在处理信息，颖淑姐微微笑着，弦意姐将手藏在桌布下无声鼓掌，只有嫂嫂一人仍拧着眉毛。
　　“小姨？”余绮的声音落在圆桌上，让空气又静了静。

　　陶颖淑和江琏云几乎同时扭过头：“你没告诉他？”
　　江琏安默然两秒，悄悄：“……忘了。”
　　“所以代老师是你小姨？”
　　“嗯。”

　　只见余绮深吸一口气，将双手交叠撑着下巴，像是沉思，又像是祈祷。
　　“绮绮……”江琏安轻声开口，而他斜对面的林弦意对于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勇于直面尴尬的行为表示敬佩，具体体现为让面部神情变成O泡果奶上的旺仔小人图标。

　　“没事……”余绮的尾音发虚，笑得勉强：“我只是需要想想以后看老师的时候该用什么身份去见她。”
　　“可以是优秀毕业生。”陶颖淑试图改善当前局面。
　　“也可以是她的外甥媳妇。”O泡果奶邪恶人格持续发力中：“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林弦意！”余绮咬牙切齿，羞极反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超话管理的位置开除，你就甭想继续垂帘听政了！”
　　“等一下！”一直坚持大人负责聊小孩负责吃原则的江琏云忽地扬起脸，敏锐捕捉到关键词：“弦意姐也是超话管理？”

　　高考生的大脑是人类智力最巅峰期的大脑，果不其然，江琏云不用三秒就挖出了重点。
　　“管理员里IP显示没有在江城的，唯一有一个是最近才变过来的，之前一直在魔都……”
　　江琏云倒抽一大口气，险些呛得咳嗽：“弦意姐你是【聆音】姐姐！”

　　林弦意刚刚冒头的邪恶人格被这样如同霹雳闪电般迅猛的“掉马”彻底击碎，呜咽一声贴住陶颖淑，并在对方拍打着自己的同时对着余绮狠狠呲牙。
　　余绮显然身心畅快，畅快到甚至给江琏安夹了一大筷子菜，直到他听到那人恍然大悟地开口。

　　“原来是你。”江琏安成功断线重连，他的记忆指针被拨回四个月前的那次“偶遇”：“谢谢。”
　　余绮：“？”
　　林弦意悬崖勒马，一个劲朝着江家兄妹使眼色：“没事！没事没事，吃饭，小云多吃点……”

　　余绮见这边三人没了突破口，转头望向陶颖淑，只见对方波澜不惊，捧起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语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没什么，就是弦意和小云在网上聊过几句，有些交集。”
　　林弦意松了口气。
　　“不过她当年确实一语成谶，功不可没。你俩要是能结婚，她得坐主桌。”
　　林弦意那口气显然松早了：“颖淑……”

　　伴随着话音落地，包厢里顿时好不热闹，余绮没再追问，陶颖淑点得足够明白，想必在座的除了江琏安，都能听出其中门道。
　　一阵嬉笑打闹过去，林弦意才从“人设崩塌”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转移话题：“上次回来光顾着骂你俩去了，还没问呢，小日子过得怎么样啊？”

　　她又清了清嗓子，恢复成原来的那副模样：“江琏安，余绮可是我最铁的朋友了，你要是敢欺负他，我们娘家军团就算在火星也能飞回来揍你！”
　　江琏安：“放心，我……”
　　江琏云比做题更擅长的是打断她哥：“放心吧弦意姐，我不会让我哥欺负嫂嫂的，这可是我们村里做饭最好吃的厨子。”

　　余绮被呛得连声咳嗽，江琏安便顺势接下了话茬，还不忘给人拍背顺气：“都挺好的，我工作这边也差不多稳定了，就是明年毕业答辩可能还是得回去几天。”
　　林弦意一筷子夹下去，精准地挑出鱼腹上最嫩的一块肉，将其放进陶颖淑碗里：“那才几天啊，这都忍不了？”
　　“嗯。”
　　“噫。”

　　林弦意顿了顿，忽地发现了什么：“这起码都得俩月后了吧？想这么远，在那之前你都不回去了？过年也不回？”
　　“这里就你最没资格问这个话。”余绮幽然开口。
　　“噢噢。”林弦意答。

　　答案心知肚明，原因也是。困难的问题永远会被细腻的朋友们轻拿轻放，饭桌上便再度恢复一片祥和，恩爱的恩爱，夹菜的夹菜。
　　余绮暗暗瞥了一眼江琏云，小姑娘平静得很，于她而言，父母是父母，哥哥是哥哥，而自己也不会成为父母的说客。哥哥有自己的人生，任何人都不能干涉，他可以选择和父母不相见，但不代表着自己不能主动来找他。

　　“唔、那你现在完全和爸妈断联，生活上还可以吗？”林弦意被陶颖淑按着塞了不少，但依旧嘴巴不停：“有难处的话都可以跟大家开口的，虽然江城比不了魔都，但独自的生活成本也不算很低……”
　　江琏安微微一怔，他清楚林弦意不是在说客气话，便也诚实：“之前是有一点……但现在没关系了，等下学期转正了，工资还会再涨一点呢。”

　　“噢？”林弦意眯了眯眼，目光扫过一旁气定神宁的余绮：“哦——我们江老师还是赘婿啊。”

　　“咳咳、咳……”
　　刚灌进喉管里的茶水一个劈叉岔进了气管，激得余绮猛烈咳嗽起来。
　　“哎哟！”
　　与此同时遭了罪的还有被陶颖淑捏了一下大腿的林弦意。

　　江琏安连忙从哆啦A梦口袋一般的挎包里抽出纸巾，将“真诚才是必杀技”贯彻到底。
　　“赘婿是什么？”

　　林弦意：“……”
　　即便余绮再三强调，哪怕是信息爆炸的年代，在物欲横流“知识”纷杂的社会里，江琏安依旧保持着仿若新生儿呱呱坠地般的纯洁无暇，坚持着高山流水大道至简的朴素价值观……
　　以上种种，在今日之前林弦意都是不信的。

　　江琏云顺手从她哥那一打餐巾纸里抽出一张，极为从容地擦净了嘴，结束了这场美食盛宴，再熟练掏出手机，启动百度百科词条搜索释义，反手扔到了她哥面前。
　　在众目睽睽之下，江琏安仔细研读，醍醐灌顶，举一反三。

　　“噢！”他一甩头就能撞进余绮略带试探的目光里，大大方方开口：“那我是啊。”

　　江琏云：“……”
　　林弦意：“呃！”
　　余绮：“……？”
　　林弦意：“颖淑……你能先别捏我了吗？”
　　“不好意思。”陶颖淑轻咳一声。

　　遗憾的是江琏安的“坦诚”并没能化解气氛的诡异，而他也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怎么了吗？”
　　“住进有一定经济差距的爱人家里，用心关爱他照顾他，陪伴在他身边……我理解的应该没错吧？”

　　“嘶……”老一辈林姓艺术家显然被这样至纯至善的词语解释所打动，甚至开始反观自己的文学体系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陶颖淑猝然笑了，接过林弦意没来得及出口的后半句：“嗯，站在相爱与相互尊重的基础上，是这样的。”

　　还不等话题延续下去，一阵清脆的铃声打断了这场“座谈”。
　　陶颖淑只看了一眼便熟练起身：“抱歉，我去接个电话。”

　　余绮垂下脑袋，几乎是将脸埋进饭碗里。
　　只有林弦意知道，他这是压不住了躲着笑呢；也只有余绮听了出来，那是当年自己为了气林弦意，偷摸把她十岁那年在K歌软件上的精品佳作录下来，发给了她的心动嘉宾。
　　情人眼里不仅能出西施，还能出许和子。

　　当陶颖淑再度进入大家目光之中时，她的脸上多了份倦色，但却不显痛苦：“弦意，你精心准备的过年项目怕是要泡汤了。”
　　林弦意敛起笑容：“你博导的电话？”

　　“博导？”江琏云瞬间放下点餐平板，平板界面还停在香草冰淇淋上：“颖淑姐你是博士生啊？但你不是和我哥一届的吗？”
　　面对“学妹预备役”，陶颖淑的神情不由得柔和了些：“目前还不算是，但我大三的时候申请了本校直博，学校通过了，所以现在大四在提前接触课业，硕博都需要所以抓得比较紧。”

　　江琏云听得愣神，这些词汇于她而言似乎是很久远的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东西，但转念一想也不过只差四年。

　　“什么时候走？”林弦意拧了下眉。
　　“刚订了明天上午的票。”陶颖淑答。
　　“你才刚休息多久。”她只轻叹一声：“那我……”
　　“别。”陶颖淑极为罕见的没有听完对方的话，笑着帮她理了下衣领：“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陪陪叔叔阿姨，最起码要把年过完吧。”

　　“我……好吧。”林弦意扬起脸，那副表情是余绮从没见过的：“那你现在要回去了吗？”
　　“嗯。”陶颖淑将自己包里的小零食塞进林弦意口袋里：“邦邦在楼下宠物店里，你先带它回家，阿姨不是老让你发照片给她看嘛……”

　　陶颖淑的动作很是麻利，从宣布“噩耗”到清场离开不超过五分钟，江家兄妹本着说多错多不如不说的原则，大气不敢出，唯有余绮这种和林弦意战斗了二十余载的人敢在此时悄然飘出一句。
　　“过年也就七八天，这都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