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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油灯下的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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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油灯下的账册
方建平的妻子在丈夫失踪后的第四天下午来到市局报案。
陆寻在接待室见的她。女人四十出头,短发,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脸色蜡黄,眼下两片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我老公找到了。”她开口第一句话,声音很哑,“昨天下午他自己回来的,身上脏了,鞋上全是泥。问他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
陆寻翻开笔录本。“他回来之后什么状态?”
“不吃饭,不喝水,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但电视根本没开。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别靠近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捂住嘴,用力吸了口气才继续说:“我跟他结婚快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像看一个陌生人,而且是……是那种带着恨的陌生人。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陆寻没有打断她,等她平复。
“今天早上他起来了,开始翻家里的抽屉。身份证、存折、房产证,全找出来装进一个袋子里。我问他你干吗,他说‘我们离婚,房子一人一半,存折里的钱我拿走我那份’。我说你疯了,他说——”她把手从嘴上放下来,声音降得更低了,“他说他终于记起来了,说我这十几年一直在骗他。我说骗他什么,他不说,就是恨恨地看着我,然后拎着袋子走了。”
陆寻记完最后几个字,放下笔。“他现在人在哪?”
“住他弟弟家里了。他弟弟给我打的电话,说哥来了但要住几天,让我别去打扰。”她抬起头看着陆寻,眼角终于泛了红,“警官,他以前真的不是这样的人。他连重话都没对我说过几句,结婚纪念日每年都记得买花。他是不是生了什么病?脑子上出问题了?”
陆寻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我们正在查,你先别急。他住他弟弟家的话暂时安全,我们会去走访。”
女人站起来,擦了一下眼角,又说了一句:“警官,他离家出走那天晚上,凌晨才回来取的外套,我问他你去哪了,他说他去了一条巷子。城西的老巷子,有梧桐树的那条。”
陆寻的笔顿了一下。他说:“我知道了。”
送走方建平的妻子后,陆寻在接待室里坐了几分钟。他把笔录本合上又翻开,翻到刚才记的那几页,视线在“城西老巷子,有梧桐树的那条”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工位取了车钥匙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小赵正好从走廊那边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份报告。“陆哥,你上回让我查的那个‘陈以明’,我翻了他当年的老住址,社区网格员说他失踪前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是个开小卖部的老太太,说那段时间经常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人在他家楼下晃。但我去那个小卖部问了,老太太去年搬走了。”
“地址发我。”
“发了。”小赵把手机晃了晃,“但是陆哥,你要找这个人干吗?他失踪五年了,跟方建平的案子有关系?”
“有。”陆寻接过小赵手机看了一眼地址,是城西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居民楼,“我先去一趟这个地址,队里有事你打电话。”
他开车到那个地址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一片灰扑扑的老式居民楼,外围已经拉了蓝色铁皮围挡,墙上喷着大红色的“拆”字,整片区域没几户亮着灯。小卖部的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张已经褪色的“转让”告示。
陆寻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拍了几张照片。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从楼栋里慢慢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说:“找人?这儿快拆完了,没几户人了。”
“大爷,您还记得这儿以前住过一个男的叫陈以明吗?经常穿个灰夹克。”
老头想了想,皱着脸摇了下头。“不记得。这楼住了几十年了,名字记不住。”
陆寻把证件亮了一下,老头凑近看了看,又说:“我真不记得这个人。但你要说穿灰夹克的男的——以前确实有个灰夹克的,老在楼下站。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住哪个单元。有一回居委会的大姐问他找谁,他说‘我不记得了’,就这么站着。后来有一阵子不见了。”
“大概什么时候不见的?”
“三四年前?还是五年前?记不清了。”老头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陆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拍了张楼栋正面的照片存进手机里,然后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里那张户籍系统里陈以明的证件照发了会儿呆。五年前的人和五年后的人,中间差的不是长相,是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
他把手机放下,打了方向盘往梧桐巷去。
到梧桐巷的时候天还亮着,当铺木门紧闭。陆寻蹲在修车摊旁边跟大爷聊了十几分钟。
“您见过一个穿灰夹克的男的,瘦瘦的,常在巷口站?”
大爷正在给一辆三轮车补胎,头也不抬地说:“见过。前一阵子还老来,这几天不来了。”
“他来过多少年了?”
大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抬头看了陆寻一眼。“我在这修车修了二十多年,他好像一直在。以前年轻些,现在老了。有时候跟人说话,有时候就站在那儿看巷子里。我看着他从壮年变成现在的样子,但好像没人记得他姓什么叫什么。”
“您呢?您记得他叫什么吗?”
大爷想了想,把扳手放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说实话,以前好像记得,后来慢慢忘了。但每次看见他在那儿站着,又觉得是老熟人。奇了怪了。”
陆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四天前吧。”大爷喝了口水,拧上瓶盖,“天黑以后来的,站了没多久就走了。跟以前一样。”
陆寻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三四天前,正好是方建平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陈以明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方建平走了进来。中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天黑之后陆寻推开了当铺的木门。
沈砚正在把几只旧木匣从博古架上层往下搬,看见陆寻进来,把手里的一只匣子搁在柜台上,站直了看他。
“方建平的妻子来报案了。”陆寻走到柜台前,“他回家了,回来之后跟老婆提离婚,说老婆骗了他十几年。现在住在他弟弟家里。他老婆在接待室里哭,说想不明白。”
沈砚没有接话。他把那只木匣推到一边,又搬下来第二只。
“陈以明三四天前来过巷口。”陆寻说,“方建平那天晚上走进了你的门。你知道他们碰上了?”
沈砚的动作停了一下。“陈以明来巷口,不一定是为了引客。他有残留的本能,但不代表每一次出现都有目的。”
“但你那天晚上确实有客人进来,对吗?”
沈砚看了他一眼。“是。”
“你在接待方建平的时候,知不知道陈以明就在巷口站着?”
沈砚沉默了片刻,把第二只木匣摞在第一只上面。“我听见了。外面巷口有人站了很久,脚步来回走动。我没有出去看。”
陆寻靠在柜台边沿,手臂交叉。“你明知道是他,你不出去。”
“我不能干预客人和引路者之间的接触。这是规矩。”
“又是规矩。”陆寻低声说了一句,不是抱怨,更像在陈述一个他发现的事实。他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摞旧木匣,问了一句,“这些是什么?”
沈砚把最上面那只木匣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一叠旧契约纸页,纸色发褐,边角脆了。“方建平之前三十年的旧记录。典当行里每一位客人签的契约,按年份分类收存。我在整理上个月的契约归档。”
陆寻俯身看了一眼那只木匣里的纸页。最上面一张写着“壬寅年”,下面的字迹斑驳褪色,但大致能看出是某个陌生人的典当记录。他把头抬起来,视线从木匣上移开,落在沈砚身上。
“你整理这些的时候,会重新看到每个人的记录。他们的执念、痛苦、反噬。你每次归档都要再读一遍他们的故事?”
沈砚把木匣盖好,放回博古架上。“不需要读,我记得。”
“所有?”
“所有。”
陆寻站在柜台前,看着沈砚把第三只木匣搬下来、擦干净、放回架子上。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木匣拿在手里都很轻,但陆寻知道每一只里面都装着一个人的全部执念。沈砚记得每一件。没有人记得陈以明,但沈砚记得。没有人记得沈砚自己,但沈砚记得所有人。
“你做了多少年这个事了?”陆寻问。
沈砚放好木匣,转过身来,油灯光把他整张脸照亮。他说:“很久了。”
陆寻没有追问具体数字。他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来,看着沈砚把最后一摞契约整理好、塞进柜子下面的抽屉里。铺子里很安静,油灯燃着,外面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
“方建平的事,你帮不了他。”陆寻说,“他接下来要带着那种对所有人的猜疑过完下半辈子。”
沈砚坐回柜台后面,手搁在桌面上,指腹贴着老榆木的纹路。他说:“是。”
“周远好了,但以后再也喜欢不上任何人了。”
“是。”
“陈以明活着,但所有人都忘了他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看着陆寻,油灯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小片暖色。过了几秒,他开口:“你当掉程野的那天晚上,我给你念过一句话。典当记忆不可赎回。所有代价自担。你那时候急着要当掉,你只听见了‘能睡着’。”
陆寻没有反驳。
“但你坐在这里看着他们的下场。”沈砚说,“你看见周远在医院躺着,看见方建平的妻子来报案。你把他们的故事带到了我这扇门外面,但没有带进来。”
陆寻看着他,没说话。
沈砚垂下眼,把面前的账册翻开一页。“所以你还来吗?”
陆寻说:“来。”
沈砚没有抬头看他。“来做什么?”
陆寻想了想。“没想好。就觉得应该来。”
沈砚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没有再问,陆寻也没有再解释。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和一张旧木柜台,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陆寻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面。他第一次在沈砚没有邀请的情况下凑近了看那些器物——一只青花瓷碗、一面掉漆的铜镜、一把收在鞘里的旧匕首、一串发黄的手串。每一件都灰扑扑的,但在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旧气。
“这些里面都有人?”陆寻问。
“有过。”
陆寻伸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它们。“碰了会怎样?”
“你会看到他们当掉的那段记忆。但你不应该碰。”
陆寻收回手,转过身来。“因为我不是店主。”
“因为碰了之后,那些情绪会留在你身上。”沈砚说,“你自己还有反噬没走完,再加上别人的记忆残留,你会撑不住。”
陆寻把手揣进外套兜里,走回柜台前。他低头看着沈砚的账册,上面的字一行一行,日期、姓名、典当物、备注。每一行都是一个走了那扇门的人。
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有我的记录。”
沈砚抬眼。
“你写我了。”
沈砚把账册转了个方向,让陆寻看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冬月十七。陆寻。刑警。当:程野坠楼遗痛。备注:重度失眠四十七日,反噬进行中。”
陆寻看了那行字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你自己的呢?”他问,“你在这本册子里写过你自己吗?”
沈砚合上账册,把笔搁回砚台旁边。“沈家人不入账册。”
陆寻看着他。“为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账册放回柜台下层,站起来,走到博古架旁,把那只被他擦过的铜镜摆正了一个角度。镜子正对着陆寻的方向,但里面映出来的只有一盏油灯和半张柜台,没有沈砚的影子。
陆寻看见了,但没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方建平那边有进展我再过来。”
沈砚点了下头。
陆寻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站在博古架旁边,手还搭在那面铜镜的边缘上,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你刚才问我来做什么。”陆寻说,“想好了。来跟你说一声,陈以明的事我在查。你这边如果有什么变化,晚上我基本都在。”
沈砚搭在铜镜边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陆寻没等他回答,推门走了。
巷子里的夜风比来时更冷了一些,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快步往巷口走。经过修车摊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收音机里的戏曲声细细地透出来,昆曲,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段他听不清的词。
他走到车前,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赵发了条消息:“陆哥,明天早上八点例会,别忘了。老周让我盯你。”
陆寻打了两个字:“记得。”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梧桐巷路口。路灯橘黄,枯枝的影子在墙面上微微晃动。他没有急着走,坐了一会儿,心里在想一件事——沈家人的账册里,没有沈家自己。
那沈砚要到哪里去记住自己?
陆寻收回视线,拧动钥匙,车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