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海岛》春屿喵

16、薄荷 小苦瓜

　　人生总是世事无常，前一秒也许还是万里无云的晴天，人们把家里的一床床被子抱出去晒晒，可能下一秒当你的被子刚在杆子上平铺好，大人准备进门叫孩子也一起出来晒太阳时，下起了倾盆大雨，猝不及防，毫无预兆的。

　　俞栖迟的母亲，是海市舞团的首席舞者，经常跟着舞团跑路演和商演，偶尔被市里领导叫去帮忙镇镇场子也是难免，年轻时候的宁为舒性格张扬，敢爱敢恨，在舞团里会为了团内舞者伙伴挺身而出，帮忙解决烂摊子和不必要的麻烦。

　　也是在某次新年，舞团被地方台叫去准备过年舞台表演，在舞台的后场，遇见了当时还只是刑警支队负责打下手的俞栖迟父亲。

　　两人迅速发展，在次年的同一时间，在海市举办了婚礼。

　　亲朋好友叫他们结婚时还是要挑选一下黄道吉日才最吉利，她们说这个日子很重要，对彼此之间有着比吉日更有意义。

　　见劝不动两个还在热恋的小夫妻，大家也就随着她们来。
　　毕竟，结婚还是要两方都开心最重要。

　　结婚的第四年，宁为舒和俞向春迎来了双重喜讯。
　　宁为舒怀孕了，俞向春升职成为支队队长。

　　难得的双喜临门让还处在新婚甜蜜的小夫妻更加喜上眉梢，两人为了迎接还没出世的俞栖迟，准备了很多很多小礼物。

　　第一周，她们买了一双小袜子，因为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就买了同款不同色的。

　　第二周，她们又买了小玩具，有摆满家里客厅地板的小汽车和两只手数不过来的小玩偶。

　　......

　　第九个月的时候，俞向春在凌晨被叫去支队集合，宁为舒担心他，拉着他的手不放。

　　孕妇的第六感总是很强烈又很准确，她有点害怕。
　　害怕俞向春这晚出门，她再也见不到他。

　　俞向春每次出任务少说两三周，多则需要两个月的时间，还在新婚的小夫妻对这次的分别很不舍。

　　他那晚还以为自己的妻子含泪抱住自己也是因为不舍得他。

　　俞向春向宁为舒保证。

　　“会早点回家，在孩子还没出生前回家，我可是要做第一个抱她的人。”

　　可事与愿违。

　　宁为舒等了一个月也没等来俞向春部队发来的通知。

　　在预产期，她收到了支队信息员发来的短信。

　　她笑着点开短信，终于可以见见好久没见到的丈夫。

　　可在读到短信第二行字后，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瞳孔发颤不可置信的又重新读了一遍。

　　“俞向春同志家属，俞向春于7月13日执行任务期间抓捕逃省歹徒时不幸被害，下落不明，在我支队全力搜救下获救，俞向春刑警支队队长正在市中心医院急救科接受治疗。”

　　手机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宁为舒只觉得头晕腹痛，身下在流着水。

　　她再次和丈夫见面了。

　　不过，这次是在医院的过道里。

　　宁为舒因为本来就有精神焦虑和被惊吓后导致了早产，而俞向春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

　　两个人一个进一个出。

　　走廊里，两家父母坐在长椅上，低垂着脑袋神情凝重。

　　“早就和向春说了，结了婚就去把这工作辞了辞了，这么危险的任务非得自己亲自出马，他升上队长的时候我都以为不需要再担心以后任务多危险......可结果。”
　　俞母拉着身边的丈夫后悔万分，满口的责怪都只是对现在家里这对孩子安危的担忧。

　　“让小舒一个人在家不说，出了事这短信怎么最先发给小舒手机里，这单位就不能理解理解家里有孕妇，先发给我们也好啊。”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祈祷两个孩子都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宁母靠在丈夫肩上，一言不发，已经没有力气支撑着身体能多端正的坐在长椅上，死沉如冰河的眼眸紧紧盯着那个还在发亮的“手术中”。

　　手术室门上的牌依旧亮着。

　　好在，两人都平安手术成功。

　　俞栖迟记事起，他的爸爸一直都是善良正直的警察，爸爸会和他一起玩玩具车，让他骑大马，一起保护和爱妈妈。

　　爸爸偶尔会在晚上下班后在饭桌上提起他几年前在刑警支队的趣事，俞栖迟对刑警这个职业都是由他爸爸建立。

　　会在幼儿园，老师问起大家长大后最想成为什么人时，他会很骄傲的站起来，和老师说，“长大后也要做像爸爸一样勇敢的警察。”

　　俞栖迟总是会被长辈提起，说爸爸精神有问题，需要每个月去医院复查才能变得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是他不觉得爸爸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要真说有的话，那也只是家里会在晚上把灯一直开着，客厅里，卧室里，厨房里，只要是半夜爸爸需要经过的地方都会有灯光常亮。

　　他有次不解的去问妈妈，妈妈并没有全部告诉他。
　　妈妈说：“小迟要多多保护爸爸，因为爸爸是大英雄，大英雄需要小迟这位更勇敢的大英雄保护。”

　　等到了后来，俞栖迟才知道家里常亮灯的原因。

　　随着年纪增长，俞向春的病情越来越不稳定，多年吃的药物也早就已经免疫，他的精神状态逐渐变差。

　　俞栖迟有次初中放学，刚进门发现家里没人，但玄关有俞向春脱下的鞋子摆在那。

　　他找遍了整个家，还是没找到人。

　　直到在紧锁的书房里发现了俞向春。

　　当时他打开书房门，被强光照的眼睛睁不开，条件反射的闭眼去用手慢慢摸上那台强光灯，把它关掉。

　　再后来，高一周末放学，回家听见宁为舒在拍门。

　　上前去问发生了什么。
　　她说：“爸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她门开不进去。”

　　俞栖迟拿了螺丝刀去卸门锁。

　　房间里漆黑一片，厚重的窗帘有很强的遮光能力，这是宁为舒特地去窗帘店定制的。

　　俞栖迟最先进去，他发现俞向春缩在墙角，双手背在身后，手腕用麻绳很粗糙的绑起。

　　宁为舒从他身后走来，看见眼前的场面，猛地蹲下抱着一声不发的俞向春痛苦。

　　那天之后，宁为舒带着俞向春去了医院，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

　　本以为这次治疗结束后，俞向春会舒服一段时间，可是世事无常。

　　出院那天有点晚，宁为舒已经很快忙完医院手续赶在太阳下山前出院，可等开车到半路时，天还是慢慢的暗了下来。

　　俞向春的精神开始不佳，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急速颤抖，双腿也在不安的抖动。

　　宁为舒让他找个空地停车，让她来开。

　　可现在的俞向春已经听不见坐在副驾驶的宁为舒说了什么。

　　晚上马路车流很多，驶过大桥，车辆变得稀疏，实在撑不住的俞向春猛打方向盘，黑色轿车车身向右猛转，直直冲向大桥边。

　　最后撞破围栏，掉进江里。

　　暴雨下的突兀，路上行人纷纷小跑着去各家店躲雨，有几颗刚种下的小树苗没坚持住狂风暴雨发席卷，生生被雨水击歪，树枝断折。

　　刚考完期末考试的俞栖迟出了考场，为了迎接俞向春出院，他计划了半个月的暑期旅行，想带着家人一起出去旅游。

　　可到了家，没有妈妈熟悉的迎接和爸爸提前坐在门口问他这次期末考试感觉如何。

　　只有一群亲戚长辈，架着嗓子哭哑了的外婆和奶奶。

　　她们在看到大包小包拉着行李箱回来的俞栖迟，一直紧绷着的情绪瞬间崩溃。

　　孩子还这么小，还没成年，却经历了这种变故。

　　俞栖迟呆滞站在门口，他像是知道为什么这群人会在他家，为什么她们会哭的这么痛心，和看到他回来后那种心疼的眼神。

　　他敢进屋，他怕看到自己猜测到的估计变成真实的结果。

　　半个月的时间，处理了父母的身后事，姑姑一直陪在他身边帮他，俞栖迟这半个月就像没了灵魂的躯壳。

　　他变得不爱说话，做事也是一个人闷闷的，不再爱和人交流。

　　俞英华怕这孩子一个人在海市照顾不好自己，想带回宜城放身边照顾到成年。

　　“小迟，姑姑带你去宜城生活，你愿意吗？”
　　闲下来的时间，俞英华抽了空去问。

　　“你要是愿意，姑姑就去办转学手续，我们是中途办转学，时间不太够，姑姑去找点关系应该会比较快。”

　　等了几分钟迟迟没得到回应，俞英华想着孩子可能不喜欢去新的地方生活，孩子不愿意那就算了。

　　还没开口，俞栖迟说话了。

　　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带着沙哑，“嗯，姑姑来就好。”

　　盛夏里，蝉鸣蛙叫，月光从茂密的枝叶间挤过洒在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

　　金渔买好了酱油，正坐在长椅上休息，反正时间还早，老妈也没催她回家，那就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也行。

　　她稍抬眼睑，意外撞进那双桃花眼，深邃，淡漠而又隐晦不明。

　　两两相望，金渔动了动唇率先打破沉默，“下个月我的比赛，你要来看吗？”

　　俞栖迟的妈妈是舞团舞者，或许他会喜欢这场比赛。

　　俞栖迟盯着金渔看了好久，一眼望不到底的眼眸让金渔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变得飘忽不定，没有可以让她视线落定的点，金渔只好收回视线不去看俞栖迟。

　　她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两声，杏眼眨了眨，“如果你不想来的话也没关系，我还有两张入场券，你不要，我再看看还有谁要来。”

　　“给我一张吧。”俞栖迟摊开手，伸过来，“几号的比赛？”

　　“要过段时间才能拿到票，下个月月底，等拿到票再给你。”

　　“好。”

　　金渔指了指身后的大门，“那我就先走了，我妈要等的着急了。”

　　“明天中午记得等我。”临走前还不忘提醒。

　　---

　　金渔来的晚，早上本该静到掉根针都能听到声音的班级，此时难得的热闹。

　　“小鱼，我们互相学习小组居然不在一起！”钱可可哀怨说。

　　金渔刚坐下座位，就被钱可可抱住前后摇晃。

　　“我们可是八班姐妹两朵花，谁不知道课余组合要一直都在一起的啊。”

　　“这次我们被分开了，可恶的老刘，说什么要一组四个人，强强联手。”

　　豆沙包的甜香让金渔饿了一路的肚子得到了缓解，一口豆沙包一口热牛奶，边吃边看今日课表。

　　昨晚刘国涛把分配好的两班互相学习小组的组队名单发在了班群。

　　金渔在快结尾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金渔，陈照初，俞栖迟，叶知雨]

　　她这组都是认识的人。
　　除了最后的叶知雨。

　　还算不错，不会觉得尴尬。

　　金渔给钱可可塞了个大菜包，“你和谁一组？”

　　“杨秧，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九班理科男。”她狠狠咬下一口菜包，嘴里被塞满，说话含含糊糊的。

　　“嗯，这个菜包好吃，果然校外的早餐就是比校内食堂的有味道，想念啊。”

　　金渔咽下最后一口豆沙包，“九班还能帮忙提高一点我们的理科，你就当去免费一对一。”

　　“正好我想补理科分很久了，这次小组还能多问点。”

　　“你那组有理科第一第二，爽死了~我也要在这组，与其开盲盒不如明盒来的实在。”

　　“要是我组的两个九班男生刚好不怎么学习呢。”

　　“人家不学习也能比我们俩厉害，别担心啦。”金渔捏了捏她的脸。

　　刘国涛来的早，他端着杯刚泡好的白茶进班，拍了拍讲台示意大家安静。

　　“等下收拾收拾东西，把该带的书和笔带齐，去大教室集合。”

　　大教室一楼，比平时上课的教室大一些，专门是用来给偶尔两个班一起上课或者有校领导来开会用。

　　陈照初在下楼一直跟在金渔身边，“等下你坐哪？”

　　“随便坐吧，说不定九班的人已经到了也不一定呢？”
　　金渔这几天又重新开始理会陈照初，就算再怎么和他置气，这人还是笑眯眯，完全没有知道自己惹人生气这个事实。

　　等八班到一楼时，大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九班的学生。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进教室，桌面上有姓名贴贴着。

　　不必担心不认识人而感到局促。

　　金渔低头在课桌上找着自己的姓名贴。

　　“金渔！这边！你位置在这！”江序隔老远喊着金渔。

　　她抬眸去找江序在哪，就看到穿着明艳红色短袖的男生高举双手左右挥舞。

　　“你们认识？”陈照初小声凑近问。

　　防备似的看着那个热情似火的男生。

　　“朋友。”金渔视线沿着江序指的位置看过去，在教室的倒数第三排，那坐着俞栖迟和另一个女生，应该就是叶知雨了。

　　难怪刚才进门她没找到俞栖迟，这两人前面坐着的男生是大高个，往那一坐啥都看不到了。

　　金渔站在过道没直接进去，抬手让陈照初先进去。

　　她要坐外面，能下课第一时间冲出去。

　　俞栖迟在低头做题，江序的声音很大，笼罩了整个教室。

　　他抬眼的动作很轻，今天金渔短袖外面还套了件红白黑三拼的长袖外套，站在一群黑白相见的短袖校服里格外格格不入。

　　俞栖迟抿了抿嘴角，忍了许久的笑声最后还是没憋住，从嘴边漏了出来。

　　一旁的叶知雨不明就里瞧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班班主任见人都到齐了，轻咳几声拍手表示开始上课。

　　“我们八班和九班也算是兄弟班了，任课老师都是互相来回上课，我和你们陈老师早就计划了这次的学习小组，就等着哪天有时间就实行。”

　　刘国涛作为文科班班主任，老师发言这部分，基本都是由他来发挥，旁边的陈老师负责点头说是，偶尔插进一嘴附和。

　　“这里是我和陈老师这几天做的练习册，是史政和数学的合订本，很薄一本，刚好是一周的量。”

　　讲台边放着两大叠本子。

　　“两班班长来帮忙发一下。”

　　金渔还在喝早上没喝完的牛奶，突然被点名没反应过来。

　　九班班长是和她一组的叶知雨，两人一人一叠抱着放在第一排桌子上。

　　金渔这才看清楚女生的脸。

　　她愣怔了一下，这不就是那天在小亭子里见到的女生吗？

　　下意识的去看俞栖迟，后者依旧低头写题目，一副不被打扰的世外闲人模样。

　　这人居然还能这样气定神闲。
　　好像女生也不是很尴尬的样子。

　　那小亭子那次，她们不是在告白吗？
　　金渔有些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