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花》其名为鹏

2、废仓库 在老刘死后

　　1993年7月17日星期五

　　夜里十点半。

　　林秋石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赵磊的话在脑子里转：“关于张大力的秘密。”

　　他想起江河的警告，想起张大力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外面有脚步声，是巡夜的保安，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窗户。

　　林秋石坐起来。

　　后山的废仓库他知道在哪儿。下午拍照时经过，一座破旧的红砖建筑，门口长满了蒿草。

　　十一点，他穿上外套。

　　走廊里很静。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尽量放轻脚步。

　　夜风带着煤烟味。远处高炉的火光把半边天染红，像末日的色彩。

　　废仓库在黑石山脚下。

　　赵磊已经在那里了，靠在墙上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来了。”赵磊把烟掐掉，“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说什么秘密。”林秋石说。

　　赵磊笑了：“急什么？”

　　他推开仓库门。里面堆着废铁，空气中弥漫着锈蚀的味道。

　　“知道张大力为什么那么关心你吗？”赵磊问。

　　“不知道。”

　　“因为你长得像个人。”

　　“什么人？”

　　赵磊点了根烟：“十年前死掉的一个人。”

　　林秋石等着他继续说。

　　“叫小伟，十九岁，张大力的……”赵磊停顿，“怎么说呢，‘特殊朋友’。”

　　“什么叫‘特殊朋友’？”

　　“你觉得呢？”

　　林秋石明白了。

　　“那个小伟长得跟你很像，白净，斯文，是个学徒工。”赵磊吐了口烟，“张大力把他保护得很好，直到有一天，小伟从三号高炉上掉下来。”

　　“意外？”

　　“谁知道呢。”赵磊耸肩，“反正人死了。张大力疯了一样找凶手，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林秋石感到后背发凉。

　　“所以啊，”赵磊凑近，“你明白为什么张大力这么关心你了吧？在他眼里，你就是小伟的替身。”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什么都知道。”赵磊笑得诡异，“这厂里没有秘密能瞒过我。”

　　林秋石想离开。

　　“别急着走。”赵磊拦住他，“还有更有意思的。”

　　“什么？”

　　“财务科死掉的那个老刘，你知道他死前在查什么吗？”

　　林秋石摇头。

　　“王建业的账。设备采购，零件更换，各种猫腻。”赵磊压低声音，“老刘死得很蹊跷。煤气中毒？鬼才信。”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厂里要出大事。”赵磊弹掉烟头，“厂长□□要整王建业，王建业也不是好惹的。你们这些小人物，夹在中间，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碾碎。”

　　林秋石听着，心里发沉。

　　“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赵磊突然问。

　　“为什么？”

　　“因为我看出来了，你跟我一样，都不属于这里。”

　　两人对视。

　　“区别是，”赵磊笑了，“我准备毁掉这里，而你还在试图适应。”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

　　林秋石躺在床上，脑子乱糟糟的。

　　张大力，小伟，老刘的死，王建业的腐败。

　　这些事情像拼图，但他看不出完整的图案。

　　第二天早上，食堂。

　　林秋石端着饭盒找位置，张大力朝他招手。

　　“昨晚睡得好吗？”张大力问。

　　“还行。”

　　张大力仔细看他：“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

　　“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张大力拍拍他的胳膊，“我保护你。”

　　这话听起来就不对味了。

　　韩钢坐过来：“小林，今天跟我们去检查设备，新来的德国机器，得熟悉熟悉。”

　　林秋石点头。

　　“德国机器？”张大力皱眉，“那是厂长的项目。”

　　“怎么了？”韩钢不解。

　　“没什么。”张大力的表情有点复杂。

　　这时候，江河端着饭盒走过来。他看了看林秋石，又看了看张大力，坐在了另一张桌子。

　　“江师傅今天也要去检查设备。”韩钢说，“人家是专家，咱们跟着学。”

　　张大力的脸色更难看了。

　　饭后，设备科。

　　德国进口的连铸机躺在车间里，巨大，复杂，闪着光泽。

　　韩钢说，“厂长下了血本。”

　　江河在检查技术参数，神情专注。偶尔记几个数字，动作精确。

　　“这玩意儿真能改变咱们厂？”有工人问。

　　“能。”江河头说，“如果用得好的话。”

　　“如果用不好呢？”

　　江河停下手里的活儿：“那就是一堆废铁。”

　　林秋石举起相机拍照。

　　“咔哒”，快门响了。

　　江河回头看他，目光相遇，林秋石移开视线。

　　下午，宣传科。

　　林秋石在写稿子，题目是《现代化设备助力工厂腾飞》。

　　“写得怎么样？”王姐过来看。

　　“还行。”

　　“多写点好话，领导爱看。”王姐压低声音，“听说王副厂长对这个设备不满意。”

　　“为什么？”

　　“谁知道。”王姐摇头，“反正高层有矛盾。”

　　这时候，李和平从外面回来，脸色严肃。

　　“怎么了？”王姐问。

　　“刚开会。”李和平坐下，“厂里要成立安全检查组，彻查设备隐患。”

　　“查什么？”

　　“所有设备，包括那台德国机器。”

　　林秋石抬头：“谁牵头？”

　　“王建业副厂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这是要出事的节奏啊。”王姐小声说。

　　老钱放下报纸：“少说话，多干活。”

　　但林秋石看出来了，老钱的手在抖。

　　傍晚，林秋石一个人在宿舍。

　　敲门声。

　　是张大力。

　　“忙什么呢？”张大力进来，手里拎着饭盒，“给你带了点菜。”

　　“谢谢。”

　　“客气什么。”张大力在床边坐下，“听说你今天去看德国设备了？”

　　“嗯。”

　　“看出什么了吗？”

　　林秋石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张大力凑近，“那机器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不懂技术。”

　　张大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小林，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什么意思？”

　　“厂里不太平。”张大力的声音很低，“有些人要倒霉，你别被牵连。”

　　“什么人？”

　　张大力没回答，站起来走向窗户。

　　“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但林秋石分明看见，楼下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以后晚上别乱跑。”张大力说，“这厂里不安全。”

　　他走了。

　　林秋石关上门，心跳很快。

　　张大力是在警告他，还是在威胁他？

　　半夜，林秋石被吵醒。

　　外面有争吵声。

　　他趴在窗户上看，楼下停着一辆保卫科的吉普车，几个人在说话。

　　“带走！”

　　“凭什么？”

　　“有人举报你偷设备。”

　　被带走的是个年轻工人，林秋石认识，轧钢车间的小王，王根生。

　　“我没偷！”小王挣扎着。

　　“到保卫科里再说！”

　　吉普车开走了。

　　林秋石回到床上，但睡不着了。

　　他想起赵磊的话：这厂里要出大事。

　　看来，已经开始了。

　　第二天清晨，传来消息：小王在保卫科里招认了，承认偷卖厂里的废铜。

　　但大家都知道，小王家里困难，老婆有病，需要钱买药。

　　“可怜啊。”有人叹气。

　　“现在这世道，谁不难？”

　　“但偷就是偷。”

　　食堂里议论纷纷。

　　张大力坐在林秋石对面：“听说了吗？”

　　“听说了。”

　　“这只是开始。”张大力说，“要乱了。”

　　林秋石不说话。

　　这时候，江河过来了。

　　“借一步说话。”江河对林秋石说。

　　两人走到角落。

　　“昨晚有人在你宿舍楼下转悠。”江河说。

　　“我看见了。”

　　“以后小心点。”江河的声音很低，“有人在监视你。”

　　“为什么监视我？”

　　“因为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林秋石想起赵磊告诉他的那些秘密。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最好。”江河看了看远处的张大力。

　　江河走了。

　　林秋石回到座位，张大力还在等他。

　　“江河跟你说什么了？”张大力问。

　　“没什么。”

　　张大力笑了：“小林，你要记住，在这个厂里，只有我才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

　　“是吗？”张大力站起来，“那祝你好运。”

　　他走了，留下林秋石一个人坐在那里。

　　周围的工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秋石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卷进了什么。

　　林秋石去档案室取材料，陈小飞正在整理文件。

　　“听说小王被抓了？”陈小飞问。

　　“嗯。”

　　“可惜了。”陈小飞摇头，“好人没好报。”

　　林秋石接过材料，准备走。

　　“等等。”陈小飞叫住他，“你想不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老刘死亡的真相。”陈小飞压低声音，“关于这个厂里发生的一切。”

　　林秋石停下脚步。

　　“我有老刘生前的一些材料。”陈小飞说，“很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材料？”

　　陈小飞笑了：“想看的话，明天晚上来找我。”

　　林秋石离开档案室，心里更乱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

　　每个人都在说谎。

　　下午的时候，保卫科长找到他。

　　“小林，跟我走一趟。”

　　“什么事？”

　　“有人举报你泄露厂里机密。”

　　林秋石愣了：“什么机密？”

　　“到了再说。”

　　保卫科的办公室里，坐着王建业副厂长。

　　“坐。”王建业指了指椅子。

　　林秋石坐下。

　　“听说你最近很活跃？”王建业问。

　　“我只是正常工作。”

　　“正常工作包括半夜跟人见面？”

　　林秋石的心一沉。

　　“跟谁见面了？”王建业继续问。

　　“没有。”

　　“撒谎。”王建业拍了拍桌子，“有人看见你昨晚去了后山。”

　　林秋石不说话。

　　“跟赵磊见面了对吧？”王建业笑了，“那小子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那你去见他干什么？”

　　林秋石被问住了。

　　王建业站起来，在他面前踱步：“小林啊，你是大学生，应该知道什么叫明哲保身。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好。”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王建业重新坐下，“希望你继续什么都不知道。”

　　林秋石离开保卫科，两腿发软。

　　他明白了，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赵磊、张大力、江河、陈小飞，每个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或者给他什么。

　　晚上，他坐在宿舍里写日记：

　　“1993年7月18日。我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每个人都是蜘蛛，每个人都在编织陷阱。我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我只知道，我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