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见众生 夫君！求你 ...
-
我和阿昌守了他一天，不停地给他擦汗擦身子，傍晚时分，夫君终于吃力地睁开了眼。
他的嗓子都烧哑了，眼睛也烧红了，先是迷糊了一下，就着急地问：“沟渠挖好了吗？”
“挖好了挖好了，你别急。下午雨停了，还出了会儿太阳呢。”
夫君神色一松，眉心就拧了起来，痛得厉害似的。
“我是不是……”
我忙安慰他：“孩子没事，只是你流了好多血，大夫说要好好养着。”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便让阿昌端来温着的药，哄他，“快喝了，喝完就不烧了。”
药端到夫君面前，他闻了闻，难受地摇头：“不想喝，想吐……”
阿昌赶忙拉过一个木盆，红着眼圈说：“公子，吐这儿，我一会儿去倒了。”
我扶着夫君扑到床边，顺着他的背，听他难受地干呕了好一会儿，才吃力地躺回去。
“好点没有？”
他烧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呼出的气都是烫的，闭着眼睛喘了一会儿，才说：“拿来吧。”
这药喝得好惊险，刚入口就差点呕出来，试了好几次才算咽下去，还不停地作呕。
但好歹是喝了。
“蓁儿呢？”
“在阿昌屋里画画。你病了，就别操心了，大夫说这几天别让孩子和你待在一起，传染就不好了。”
夫君轻轻点头，很快又睡了过去。
夫君睡着的时候，县丞大人又来了一次。他第一次来时知道夫君发高烧又有了身孕，吓得结巴了半天，才说，沟渠都已经挖好了，让大人安心休养。
这次来，他让我转告夫君，庄稼地里的水已经排了大半，估计明天就能排完了，让大人放心，一切有他们。
我感激地送走县丞大人，回到屋里继续给夫君擦身子。
直到天快亮时，夫君的烧终于退了，我累得直发晕，趴在床边睡死过去，连夫君什么时候醒的都不知道。
我是被晃醒的，阿昌见鬼似的大声喊我：“少夫人！少夫人！你醒醒！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呀少夫人！”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了阿昌发白的脸。
“嗯？”我还困着，迷迷糊糊应了一声，闭上眼打算继续睡会儿，“别吵……”
阿昌却讨厌地继续鬼叫：“少夫人，你别睡地上了，你快起来！公子喊不醒你都吓坏了！你去床上睡！”
阿昌讲话好大声！好讨厌！我翻了个身捂住耳朵继续睡，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睁开眼，对上了床上的夫君担心的目光。
我一骨碌爬起来扑到床边，捂上他发凉的额头：“夫君，你好点了吗？”
夫君抖着嗓子“嗯”了一声，拍了拍身旁：“上来睡。”
屋里只有一张床，没有小榻，我只能在外侧躺下，把夫君往里挪，尽量和夫君隔得远一点。
一觉睡到了下午，再睁眼，看见了大夫。
“大人放心，夫人是忧心过度，加上太过劳累，才会昏睡不醒。这几天多睡一会儿就没事了。”
我打着哈欠问：“我睡了很久吗？”
阿昌抱着蓁儿都快急哭了：“少夫人，你都睡了一整天了！公子都不敢眨眼，就怕你醒不过来……”
我侧头看向夫君，他面对我侧躺着，眼睛很红，像是哭过。
我的心里热热的，抹了抹他的眼睛，果然摸到了一点湿意。
“我身体好着呢，你们也太大惊小怪了。大夫，我夫君怎么样？还流血吗？”
大夫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妙：“还是落红，想来是心思太重的缘故。”
我心疼地叹了口气，让他们先出去，抱着夫君拍了拍背。
“忘了跟你说了，县丞大人来过，说水已经排的差不多了，让你安心养身体，其他事都有他们呢。”
夫君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那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你。”
“……”
“我叫不醒你……我以为你病了……霜霜，我很害怕……”
“……”我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没事吗？我就是睡着了……你别胡思乱想，想多了身子不好。”
“嗯……”
但他还是不安心，晚上睡得迷迷糊糊时，我发现他在偷偷探我的呼吸，直到第二天早上见我生龙活虎地起床，才算相信我真的没事，落红也总算慢慢好了起来。
*
百姓们又过上了乐呵呵的日子。他们盼着丰收，盼着下次播种，盼着过年过节，盼着成家立业，而我们盼着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出世。
算起来，这个孩子也会出生在冬天。
这个孩子从出现开始就带给了我们很多好运。被发现那天，持续多日的大雨停了，阳光重新照向大地。第一次胎动，热到禾苗都蔫了吧唧的夏日正午迎来一声响亮的惊雷，送来了一场缓解干旱的大雨。怀着他的日子里，官府抓住了逃窜多年的杀人犯，熬死了县里最压榨民脂民膏的地主老爷，留下了一位年轻有才华的教书先生，还促成了大夫和暗恋对象的一段姻缘。
夫君抚着日渐隆起的肚子，笑吟吟地说：“这孩子是个小福星，小名就叫小满吧。”
小满很满意这个名字，高兴地踹了夫君一脚。
*
怀着蓁儿的时候，夫君受了很多苦，最后也因为那些苦不幸早产，孩子也瘦小得像只小猴子。
但小满怀得很顺利，熬过最开始的落红和害喜后，夫君几乎没再受苦，吃得好睡得好，晚上也不常抽筋，平时还喜欢拉着我们去外面走走，看看风土人情。
府衙里其他同僚人都很好，知道夫君怀有身孕后都帮忙承担了很多，除了接待上级的大人，几乎不需要夫君操多少心。
就连上面来的大人都很好。
大人见到夫君后，回去就给欧阳大人送了封信，欧阳大人便派府里见过的文大夫来了县衙，说是来照顾夫君。
小满安安稳稳怀到了足月，夫君的腰胯才开始隐隐作痛起来，每天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躺在床上叹气。
偏偏小满不紧不慢的，夫君都疼得坐不起来了，孩子依然稳稳当当地躲在爹爹肚子里。
夫君便有些烦躁，每天拉着文大夫问什么时候才能生。
文大夫也说不出确切时间，每天都敷衍他：“就这几天了。”
夫君被疼哭了，睁着眼睛双目无神地望着床顶，两行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我看得想哭。
“蒋夫人，你出来一下。”文大夫突然偷偷把我叫出去，压低声音对我说：“蒋大人已经足月十多天了，再拖下去恐怕胎大难产……”
我吓得心口一凉，就听他又说：“你今晚给他催产试试。”
我？我怎么会催产？我又不是大夫！
大夫见我不懂，摇了摇头，更直白地解释说：“就是夫妻之事。”
我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发出声来。
我扭扭捏捏地回了屋，扭扭捏捏地坐在床上，扭扭捏捏地不知道怎么开口。
孩子七个月后，我和夫君已经没有干过那事了。夫君倒是每天都想，但我不敢，老是拒绝他，他还为此闹过脾气。
但我真不敢。
“夫君。”我凑到他耳边，用手包住他的耳朵说悄悄话，“文大夫说，我们今晚可以那个。”
夫君滑下最后一滴泪水，扭头看我，目光错愕而明亮。
“真的？”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听可以那个，他好像都感觉不到痛了，晚饭吃完没多久就找借口赶走了其他人，坚强地扶着肚子爬起来，迫不及待地要来亲我。
被我推了回去。
“你当心点，今天我来。”
我刚亲了他一下，他的呼吸就乱了套，眼神都迷蒙了，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腰，整个人直哆嗦。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怀孕的夫君这么敏感？
“霜霜……嗯……霜霜……”他一直喊着我，边喘边迎上来，把我闹得脸都要烧起来了。
大概是忍得太久，他怎么都不满足，哭着闹着要我不许走，最后实在累坏了，才肯放过我。
我就抱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没过多久，我在睡梦中听见了夫君痛苦的呻吟。一开始以为是做梦，后来被推了一把，骤然惊醒，才发现真是夫君的声音。
“怎么了夫君？”我提心吊胆地在黑暗里摸索，竟然摸到肚子在剧烈收缩，此刻硬得像一块石头。
“疼……肚子疼……”
我连忙爬起来点上灯，也顾不上外面刮寒风了，勾上鞋就跑出去喊人：“文大夫！文大夫！夫君肚子疼，要生了！”
小小的院子一下子亮堂起来，所有人都醒了过来，随便一穿就往外奔。
“蒋夫人，真不愧是你。”文大夫夸了我一句，可我总觉得怪怪的，也不知道他在夸什么。
卧房里一下子闹哄起来，端水的仆从，检查的文大夫，阵痛的夫君，吓得直哭的蓁儿，哄孩子的阿昌，还有哄夫君的我，各种各样的声音把房间都填满了。
“外面好大的冷风，看样子像是要下雪了呢！”有位仆从吐出一口白气，冷得搓了搓手。
“瑞雪兆丰年，这雪早就该下了。”
“是啊，往年半个月前就下了。”
我望了眼窗外，天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呼……呃……”夫君狠狠捏了把我的手，委屈地瞪着我，好像在怪我不专心。
我就想不起什么雪什么雨了，回过神来握住他的手，心焦地陪他熬着。
小满养得好，大夫说孩子有点大，不好生，恐怕要久一些。
我怎么也没想到，所谓的久一些，竟然是一天一夜。
雪也下了一天一夜 簌簌地响在屋顶上，树杈上，窗棂上，落在匆匆来去的人身上。
夫君的痛吟声伴着寒风落雪断断续续，最后哑成了一丝气音。
他没了力气，浑身湿透地躺在床上，一头漂亮的头发散乱的铺开，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爬起来的水鬼。
“夫君……你再坚持一下……快要生了……”我哭着求他，他的眼泪也跟着掉，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无声地说：“我舍不得你……”
我嚎啕大哭。
文大夫冷着脸呵斥我：“哭什么！还没到那时候！我已经摸到头了，用力！”说着在夫君肚子上狠狠一按。
夫君疼得差点弹起来，嘶哑的嗓子又竭尽全力发出一声喊，接着我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文大夫的眉头皱得很紧。
我的心都不会跳了。
“蒋大人，再慢慢用力，跟着我的指挥。”他开始数数，让夫君跟着用力。
很快，他就从夫君腿间抱出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小娃娃，挥舞着肉乎乎的胳膊哭声嘹亮。
“蒋夫人，接着。”他剪断脐带把孩子交给我，又说，“这孩子太大了，估计有七八斤，蒋大人产道狭窄，撕裂严重，月子期间得吃点苦头了。”
我抱着哭个不停的孩子，担心得双腿发软：“要吃什么苦头？”
“下//身在痊愈前会一直疼痛，十分磨人。你们擦洗时要仔细，别再次弄伤了他。”
还好，没有生命危险。
*
雪停了，在小满出生的时候。
月亮挂了出来，照得地上一片雪白。忙了一天一夜的众人踩着雪回去休息，嘎吱嘎吱的，沉默而疲惫。
最后屋里只剩下了我和文大夫，还有沉沉睡去的夫君和躺在摇篮里的小满。
小满是个女孩。
我摸了摸她的小手，心想，你可要乖乖的，你爹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小满听懂了似的，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
我度过了生不如死的一个月。
夫君伤口反复，一直疼痛，脾气也变得喜怒无常，敏感多疑。常常上一秒还在戳小满的脸笑，下一秒就会因为牵扯到伤口泪流满面。
也会因为我在他喂奶时睡着而郁郁寡欢，疑心我不再爱他。
幸好还有阿昌照顾蓁儿，文大夫也帮我照顾了夫君许多，否则我恐怕已经白眼一翻去见阎王了。
他又疑心文大夫喜欢我，因为文大夫在我累得睡着时帮我说了几句话。
我听完又想哭又想笑，怎么也想不通他的这坛醋是哪来的。
艰苦混乱地过了一个月，夫君的伤口终于好全了，脾气也正常了许多，文大夫就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挂着两个大黑眼圈逃回了京城。
我终于能躺在床上昏死过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真的不行了。
*
小满是个省心的好孩子，从在夫君肚子里开始，一直长到三岁，最不省心的就是发现那天和出生的时候。
小满很爱笑，谁逗都笑，蓁儿每天都想亲她。
小满三岁生辰那天，家里烧了几个好菜，一碗小小的长寿面，刚准备给她过生日，钦差就来了。
带来一道圣旨，让夫君回京任职。
欧阳大人果然没有骗我们！
“夫君，你怎么好像不高兴？”晚上我哄睡小满，抱着他问。
夫君叹了口气，说：“我觉得这里很好，没那么多麻烦事。”
说的也是。回到京城，也不知道三公主还会不会闹。她应该嫁人了吧？都过了四年了。
“没事，大不了回家吃分红。”
夫君一愣，抱紧我闷闷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就闹了起来。
*
好消息，三公主嫁人了。
坏消息，夫妻不和。
当年三公主逼走夫君后，就被赐婚给了当时的状元郎。
听说状元郎一直喜欢三公主，所以出了那种事也还是高兴地答应了赐婚。
但三公主不喜欢他。
小道消息说，成亲一年多，两个人都没有圆房，最后是陛下出面暗中施压，三公主才勉为其难和状元郎圆了房。
然后一发即中，状元郎有了身孕。
就在大家都以为两个人会举案齐眉的时候，状元郎小产了。听说流得相当惨烈，惊动了宫里一半的御医。
大家都在猜是不是三公主做了什么，但具体原因都是坊间传闻，真相不得而知。
总之从那之后，状元郎就再也没有进过三公主的屋，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互相当对方是陌生人……哦不，可能是仇人。
陛下愁得吃不下饭，最近在考虑让二人和离。
“夫君！该不是为了和离才把你叫回来的吧！”我惊恐地拽住他的胳膊，拼命盘算回家吃分红的可能性。
磕着瓜子唾沫横飞的正人君子们笑着摆了摆手：“嫂夫人想什么呢？有了四年前的教训，陛下怎么敢再逼蒋兄停妻再娶？欧阳大人他们非得把大殿里的柱子撞烂不可！”
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你们最近出门还是要小心点，听说状元郎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说不定会给你们使绊子。”
他怎么这么可恶！还状元郎呢！
夫君却摇了摇头：“我和他虽然不熟，但看得出来，他虽傲气，却不是卑劣之人，顶多在口头上讽刺我几句，其他事不会做的。”
事实证明，夫君是对的。
甚至还有点错了。
状元郎连口头讽刺都没有，来我家喝了几杯闷酒，拿我夫君当个知心人，说了一堆掏心窝的苦话，颇有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一会儿说嫉妒夫君能得三公主青睐，一会儿又说可惜夫君遭了这么多年无妄之灾，一会儿说羡慕夫君和我恩爱不疑，一会儿又说自己愚蠢无知，以为感情可以勉强。
最后他抹了把不轻弹的眼泪，说：“我早该知道她不是良人，我只是困在了幼年的幻梦里。如今，梦也该醒了。”
我听得莫名其妙的，结果五天后，就听说了状元郎和三公主和离的消息。
我吓得拖着夫君告了三天假，就怕三公主找上门来。
幸好幸好，没有来。
*
夫君进了吏部，和状元郎在一块，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半年后，夫君神采飞扬地回家告诉我，状元郎又要成亲了。
我拉着小满在院子里玩，顿时吃了一惊：“这么快？”
他点点头，说对方是户部尚书的小女儿，几年前在护国寺见了状元郎一面，就一见钟情，惦念至今。原本户部尚书打算等状元郎高中就张罗二人相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三公主，害得三个人都不痛快了这么些年。现在状元郎和三公主也和离了，那姑娘一潭死水似的心又活络起来，央求父亲出面促成婚事。
但状元郎被三公主伤透了心，一时不敢再信别人，才拖了半年，慢慢相处。
然后相爱了。
我听得脸都笑出了褶子。
“这不就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嘛！”甜死我了！
“还有件事。”夫君笑吟吟地说，“阿昌总算追到人家姑娘了。”
我张大了嘴，发出一声欢喜的惊呼！
阿昌看上了文大夫的妹妹，第一面就喜欢得走不动道了。但人家姑娘对他一直不冷不热的，我们边给他出主意边替他着急，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两个人总算在一起了。
还没等我继续傻乐一会儿，夫君又开口了——
“还有件事。”夫君忽然严肃起来，我的笑容就僵住了。
“啊？”
“我……好像又有了……”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老天爷！夫君你能不能别生了！我还要和正人君子们的夫人出去玩的！
——end——
难道不是才三天吗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见众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