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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花房里的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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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晚快五岁那年初夏,花房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那盆被她从旧盆换到大盆、又从大盆分株到小盆、种了整整四代的花生,终于老了。
不是枯死,是老。茎叶从深绿色褪成了黄褐色,叶片边缘卷曲发脆,连浇了水也不再支棱起来。苏小晚蹲在花盆前面,用小手摸了摸那片发黄的叶子,叶子碎了一个角,落在她掌心里。她捧着那片碎叶子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苏晚晚:“妈妈,花生是不是死了?”
苏晚晚也蹲下来,拿过花盆仔细看了看。盆土是湿的,根系早就把土球撑满了,去年秋天就该分株换盆,但她有意没有提醒女儿。她想知道苏小晚会怎么面对一株陪伴了她整个童年的植物的老去。
“它活了很久了。”苏晚晚把女儿揽到身边,声音放得很轻,“花生是一年生草本,它本来只能活一年。你把它照顾得这么好,它活了快三年,已经是花生里的老寿星了。”
苏小晚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哭,只是把那片碎叶子放在花盆边缘,然后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盆土,像是在跟泥土下面的根须打最后一个招呼。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用那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会有的郑重语气宣布:“那念舟要给它开一个告别会。”
苏晚晚愣了一下:“告别会?”
“嗯。”苏小晚认真地点了点头,“太奶奶说,人老了会去天上,花老了也会去天上。去天上之前要说再见,不然天上的人不知道它来了,它会迷路的。”
苏晚晚不知道陆老夫人什么时候跟苏小晚说过这番话,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帮女儿把花生盆搬到花房正中间的小茶几上,然后看着苏小晚跑回房间拿来了她认为告别会必需的所有物品:那本棉线装订的《念舟的种花书》、一把儿童剪刀、一朵从草坪上摘的小雏菊,以及陆子轩送她的那台儿童显微镜。
苏晚晚指着显微镜问她拿这个做什么。
“看看叶子上有没有小虫子。如果有,要帮它洗干净才能去天上,不然虫子会咬它的。”苏小晚的语气非常严肃,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医学伦理原则。
苏晚晚没有再问了。她靠在藤椅上,看着女儿把显微镜的目镜凑到花生叶子前面,有模有样地调了半天焦距,最后宣布“没有虫子,很干净”,然后拿起儿童剪刀,从自己种的另一盆薄荷上剪了一片嫩叶,放在花生盆旁边。
“这个是给它的礼物,路上吃的。”苏小晚把薄荷叶摆正,退后两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动了动——说的是什么,苏晚晚没有听清,但她猜大概跟去年秋天换盆时说的“不要害怕”差不多。说完之后苏小晚睁开眼睛,转头对苏晚晚说:“妈妈,你也来说。”
苏晚晚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茶几前,也双手合十,也闭上眼睛。她说的不是“不要害怕”,她说的是——“谢谢你陪了念舟这么久。到了天上,找一个叫李秀英的人,她会照顾你。她的花生种得比我们好。”
苏小晚仰头看着她,问她李秀英是谁。苏晚晚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是妈妈的妈妈。你叫她外曾祖母。”
“外曾祖母也会种花生吗?”
“会。她种的花生,比妈妈种的还大。”
苏小晚回头看了看那盆即将谢幕的花生,又转回来,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花生去找外曾祖母,念舟放心了。”
告别会结束之后,苏小晚没有把花生盆清掉。她把盆留在茶几上,每天还是会踩着小木凳去花房,但不是去浇水,而是去跟花生说早安。那盆枯黄的花生在茶几上又待了将近两周,直到最后一片叶子落尽了,茎秆彻底干枯,她才终于主动跟苏晚晚说“妈妈,可以清掉了”。苏晚晚帮她把花盆里的土倒进种植架底层的堆肥箱,把枯枝剪碎埋进去。苏小晚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它没有走。它在土里,明年会变成别的花花的肥料。”苏晚晚转头看着女儿,问她谁告诉她的。苏小晚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是自己想的——花生活了那么久,它的身体里有好多好多营养,还给土,土就给别的花花。
苏晚晚没有纠正她的生物学术语。她觉得女儿这句话,大概比任何教科书都更接近生命的本质。
傍晚陆知衍回来的时候,苏晚晚正在厨房帮陆老夫人择菜。她把今天花生告别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忽然有点哑——“她拿了显微镜去看叶子上有没有虫子,说要洗干净才能去天上。还剪了一片薄荷叶给花生当路上的干粮。她从头到尾没有哭,我哭了两回。”
陆老夫人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嘴里却说着“这孩子心思细,随她妈”。苏晚晚正要开口,陆知衍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也随她爸。”
苏晚晚转过头,他靠在门框上,西装外套还没脱,手里拎着公文包,但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苏晚晚说那你小时候也这样吗——给植物开告别会。陆知衍把公文包放在餐椅上,走进厨房洗手,语气很平淡:“我小时候养过一条狗。狗走的时候我没哭。爷爷说我冷血。后来管家在我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撮狗毛——是我自己从它窝里捡的。我用红绳扎好,放了很久。”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陆老夫人低下头继续择菜,没有再说话。苏晚晚走过去,接过他刚洗好的手,用自己手里的干毛巾帮他擦干。她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有提过那条狗。他这辈子藏起来的温柔,大概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晚上,苏晚晚坐在书房里翻开养母的笔记。她找到记录自己童年时期的那一页,养母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娟秀——“晚晚今日在后院发现一只死去的麻雀,哭了很久。我帮她用旧手帕把麻雀包好,埋在枣树下。她说麻雀一个人睡在地下会冷,要我给它盖被子。我剪了一块旧棉袄的袖子盖在上面,她才肯回家。这孩子心太软,以后怕是要吃不少苦。”
苏晚晚看完这行字,在下面用朱墨小楷添了一行批注。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走到花房门口。那盆花生已经不在了,茶几上现在放着的是一盆刚移栽的草莓苗——苏小晚今天下午刚种下去的,说是“花生走了,要给花房招一个新朋友”。草莓苗还很矮,只有几片毛茸茸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旁边那盆薄荷被她剪了一个小豁口,那是她今天剪下来给花生当干粮的地方。苏晚晚弯下腰,轻轻摸了摸那几片新叶子。初夏的夜风从花房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喷泉的水汽和远处栀子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把手往后伸。陆知衍接住她的手,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在月光下并肩看着那盆草莓苗,谁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上午,苏小晚在花房门口贴了一张自己画的告示。她用蜡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下面是一排绿色的小苗,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花房开放日,欢迎来看念舟的新草莓。”落款是“园长苏念舟”,后面还画了一个小括号,里面写着“兼首席浇水官”。陆老爷子拄着拐杖第一个来“参观”,在草莓盆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苏小晚说这个草莓以后结了果,第一颗要给太爷爷吃。苏小晚歪着头想了想,说第一颗给太奶奶,因为太奶奶做饭最辛苦。陆老爷子气得胡子翘起来,但嘴角是笑的,转头对管家说这孩子有孝心,随我。管家默默点头,没敢说刚才太奶奶根本没来排队。
苏晚晚站在花房门口,看着这出祖孙俩的谈判大戏,笑了很久。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照在那盆草莓苗上,也照在那盆被剪了一角的薄荷上,也照在墙角那台今天被正式任命为“花生告别会专用设备”的儿童显微镜上。她想,这间花房的租金大概永远也收不回来了,但它给出去的,比任何租金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