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Mohua

1、追忆 高青墨

　　高青墨接到了一通电话，是他大哥打来的。

　　“知道你是个大忙人。但这次，你得自己回来老家一趟。”
　　大哥的语气不是很友好，像是有些迫不得已。

　　“什么事？”高青墨问。

　　实际上，他最近正在休假，并不算是忙人。但他也知道，大哥对他这般态度，是还在怨他。

　　怨他前年，在爷爷的葬礼上，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再度传来说话声。
　　“老房子要拆迁了。就这段时间，你找个日子，回来收拾一下，看有没有要带走的东西。你的东西我没动，你自己回来清啊。”

　　高青墨微皱起眉头，随手从桌上拿起只笔，转动着。
　　他回道：“好，我知道了。大概明天下午，我应该能到。老房子的钥匙，我应该还留着。”

　　大哥回了句“那就好”，便挂断了电话。

　　高青墨盯着手机屏幕，思索片刻，便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
　　他走到空旷的客厅，坐在沙发上，弯下腰去，在茶几的抽屉格里翻找起来。他记得，钥匙就放在这里来着。
　　翻开杂乱的文件和工具，他终于在抽屉的深处，找到了那把老旧的钥匙。

　　——

　　第二天上午，高青墨随便吃了点早餐，便开车动身前往A市。

　　从B市到A市，来回得有八小时左右的车程。
　　高青墨不打算当日去，当日回。他提前定好了酒店，打算在那边待一晚，明天上午再开车回来。这样，不至于让他太过疲惫。

　　等到达老房子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在附近找了个车位，停了车，步行来到门前。从口袋中摸出钥匙，打开了大门，随后便径直走上二楼，来到了他曾住过的房间。

　　自从大二之后，他就没在这儿住了。

　　房间里堆着些并不属于他的杂物，他也不在意。只是从角落找来个空的收纳箱，跨过那些杂物，打开了自己的衣柜。
　　说是衣柜，其实更像个杂物柜。里面放满了他的东西，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能留下的估计没多少。

　　都过去多少年了？算上今年的话，大概有七年了吧。
　　他有七年时间，都没用过这个柜子了。

　　高青墨放下收纳箱，开始在衣柜里胡乱翻动起来，试图找到点值得他带走的东西。翻了有一会儿，一看收纳箱里，只有少得可怜的两，三样纪念物。

　　他双手叉起腰，叹了口气，不打算再浪费力气。他看向那满柜子的黑与灰，不禁在心中感叹，自己原来是个这么无趣的人吗？

　　正看着，他就从那堆杂物中，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红棕色。
　　那是什么？他不记得自己有买过这种毛绒质感的物品。

　　他从黑灰杂物中，将那个毛绒物品挖出来。一看，竟然是个玩偶。
　　还是只小熊猫玩偶。

　　大小他一只手就能拿住。他端详着那只毛绒玩偶，盯着看了好久，手情不自禁地抚摸上去。

　　他内心突然泛起一阵酸涩，眼眶逐渐湿润，模糊了视线。

　　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想流泪。他只是觉得很悲伤，没来由的悲伤。就在看到这个小熊猫玩偶的一瞬间，就在他颤抖着手指，触碰到它的一瞬间。
　　他的思绪突然被抽离，回忆涌起。他回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或许，能被他称作“挚友”的人。

　　“叔叔？你已经来了啊。”
　　女孩稚嫩的声音把高青墨唤回现实。

　　他不动声色地抹了两下眼泪，转过身来，像个没事人一样，对着女孩点了点头。

　　说话的女孩是他的侄女，他哥哥的女儿，年纪并不大，还在换牙期。
　　高青墨上次见她，还是在爷爷的葬礼上。他有些惊讶，女孩竟然认得他。

　　不出所料的，他在女孩的身后看见了一位打扮朴素的女性，是女孩的母亲，他哥哥的妻子。

　　女人同他点点头，声线温和地问道：“你这次回来，考不考虑留下来，多玩几天再走？我们都已经搬到新家了，要不……”

　　“不了，谢谢。我明天就要回B市了。”高青墨拒绝了，他垂下眼眸，看向手中的小熊猫玩偶。

　　“那……你今晚怎么办？”女人接着问道。

　　高青墨愣神了一会儿，听到问题，连忙抬起头来，望向女人，回道：“没事，我提前订了酒店。就不麻烦你们了。”

　　说完，他拿起地上的收纳箱，没再和母女俩交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走到大门时，他看见了他的大哥。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和对方打了个照面。
　　高青墨正准备离开，大哥就叫住了他，把一个装有拆迁费的信封交到他手上，补了句“你的那份”后，便上楼去找他的妻女了。

　　他摩挲了一下信封，转过身去，离开了老房子。

　　回到车上，高青墨将信封随意地扔进包里。他拍了拍小熊猫玩偶的脑袋，打算开车前往酒店，办理入住。

　　在去的路上，他越发觉得周围的环境变得熟悉起来。当途径一个小区时，他才想起，在大学期间，他曾在这里租房。

　　也是在这里，他认识了梁源。

　　——

　　高青墨性格冷淡沉稳，待人处事都有很强的边界感，喜欢待在安静的地方。
　　但进到大学之后，六人的宿舍总是很吵闹。
　　六个生活习惯不同的人，共住在一间房里，日常生活中少不了摩擦和争吵。

　　高青墨懒得反复向他人强调，要求他人体谅自己，也懒得和合不来的人相处。
　　于是，大三刚开学，他就办理了手续，搬离了宿舍。打算在大学附近，找个房间租住。

　　虽然他是在本市读的大学，但家里的房子离学校太远了。每天来回不但要花费不少的路费，有时还需要他早起。
　　不如在学校附近，租个小区公寓房。

　　高青墨来到租房，和房东交流好价格后，正打算入住。

　　“我听了你的要求啊，你喜欢安静一点的，对吧。但是啊，我这边呢，没有单人的房间了。而且啊，这一个人租啊，这个价格啊，要贵不少哈！所以呢，这个房间我已经尽量给你找了，这附近啊，学校也不少。”房东停顿了一下，高青墨大概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她接着说：“我先跟你说一声啊，我给你找的这个房间啊，里面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伙，和你好像还是一个学校的。你看，还租不租？”

　　高青墨沉默片刻，问：“是……只有一个人吗？”
　　房东点点头，告诉他，那小伙人很不错。

　　他想了一会儿，表示可以接受。交完租金之后，房东给了他房间的钥匙。

　　高青墨带着行李，来到了房间门前，思索着，该怎样和他的新室友打招呼。
　　是该严肃些，首先就把规矩立下，画清界线好呢？还是平淡一些，只是问个好，就埋头忙自己的事好呢？

　　他不太会讨好别人，只会顺其自然，逆来顺受。

　　说来，他并不知道他的新室友会是个什么性格的人，这让他有些不安。

　　但当他敲响房间门，然后用钥匙打开门后，却没想过，会看到这样一副画面……

　　青年单膝跪在沙发前，对着沙发上躺着的兔子玩偶，深情地说道：
　　“我亲爱的美人，你是如此的美丽。若你愿意睁开眼来，看我一眼，我便愿意为你献上我的一切。”

　　他含情脉脉的双眼注视那只兔子玩偶，脸上的神情逐渐转为悲伤，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

　　“哦，我可怜的美人。就让我，用我的真爱之吻，来唤醒你吧。”
　　说完，青年缓缓俯下身去，轻轻地将嘴唇贴上了兔子玩偶的脸。

　　站在门口的高青墨目睹这“浪漫”的一幕，不禁皱起了眉头。

　　青年抬起头，仍然注视着那只兔子玩偶。他表情变得欣喜，就好像真的看见它因为吻，而苏醒过来了一般。

　　见青年演得差不多了，高青墨再次敲响了门。
　　发出的声响引起青年的注意，他像某种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举起双手，一脸惊恐地望向门口。

　　高青墨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观察着青年。

　　青年染着头红棕色的短发，此时正瞪圆双眼，眼珠子转动了两下，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口才好。

　　“额……哦，对！你应该就是房东给我提过的，要来和我合租的人吧！”

　　青年突然激动起来，朝高青墨走去，但却因为太着急，绊到沙发，差点在他面前栽个跟头。
　　高青墨和青年都被吓了一跳，但好在人没真摔倒，只是踉跄了一下。

　　青年尴尬地笑了笑，伸出手来，自我介绍道：“你好啊，我叫梁源！源是能源的源。”
　　手伸到他面前来，高青墨也不好拒绝。只好回握道：“高青墨。”

　　意识到人还站在门外，梁源连忙招呼着他进屋，并给他指明了那间空房。

　　“你的房间在那边。然后呢，客厅和厨房都是我们俩共有的。卫生间的话，都是独立卫浴，在单独的房间里。”梁源一边介绍着，一边主动帮高青墨搬起行李。

　　高青墨本不打算麻烦梁源，但架不住他的高行动力和热情。
　　看着梁源一边嘴里话说个不停，一边还帮他把行李搬个不停。高青墨不禁在心中感叹，这人可真有精力。

　　说实在的，多个室友这件事，并不在高青墨的计划之中。他在门外时，还想着该怎么和室友相处。他不太喜欢吵闹和热情过度的人，但又耐不住地觉得梁源很可爱。

　　尤其是刚才梁源被吓到时地反应，让高青墨想起，童年时在动物园里看到过的，一种可爱的动物——小熊猫。